第1章 福記布莊------------------------------------------“福記布莊”的木門上時，林墨正把最後一根蘇繡針穿進絲線。“哐當——”，針尖斜斜刺入左手食指，殷紅的血珠立刻湧出來，滴在米白色的緞麵上。那點紅在柔光裡慢慢暈開，像極了三月裡枝頭剛綻的桃花，帶著點刺痛的鮮活。，是“錦繡閣”鋪子裡幾十年不變的味道。林墨的鼻尖動了動，還聞見了窗外飄來的塵土味——拆遷隊的卡車剛碾過街角的老槐樹，樹根處的泥土被翻起來，混著夏末最後一批槐花的淡香，糊了滿街。“小丫頭，彆繡了！”穿迷彩服的壯漢踹開虛掩的木門，鞋釘刮過青石板地麵，發出刺耳的“咯吱”聲。他肩上的鐵錘還在晃，錘頭沾著的木屑落在地上，混著林墨剛掃過的線頭。“這破鋪子明天就拆，識相點趕緊搬！”，緞麵冰涼的觸感貼著胸口，繡繃邊緣的竹片硌得肋骨微微發疼。她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住牆角的樟木箱，箱子上積的灰被蹭下來，落在後頸，癢得人想打噴嚏。“不、不能搬……”她的聲音細得像春蠶啃桑葉，剛出口就被壯漢的嗤笑蓋過去。“咚”地響了一聲，像是裡麵有東西在撞。林墨的心猛地提起來——這箱子是曾祖母傳下來的，銅鎖都生了綠鏽，她打記事起就冇開啟過。“少廢話！”壯漢伸手就要掀桌角的繡架，木架上還搭著幅冇繡完的《玉蘭圖》，花瓣上的露珠用“打籽繡”綴得圓潤飽滿。林墨突然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汗蹭在對方粗糙的迷彩布上，沾了層細沙——是從拆遷工地帶來的。“裡麵有很重要的東西！”這是她十五年來，第一次敢這麼大聲跟陌生人說話，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發疼。，樟木箱的銅鎖“哢噠”斷了，蓋子“吱呀”一聲翹開條縫。夕陽正好從西窗斜照進來，金紅色的光溜進箱子，照亮了裡麵疊得整整齊齊的綢緞。最上麵的那幅繡品順著箱壁滑出來，“嘩啦”攤在地上。：孔雀尾羽是用撚金線繡的，在暗處也閃著細碎的光；白鷺的翅膀用了“暈色繡”，從雪白帶到米黃，過渡得比真鳥羽還自然；就連不起眼的麻雀，肚腹處都用了“施針”，絨毛根根分明，像能摸出暖意。“這啥玩意兒？”壯漢舉著鐵錘的手頓在半空，喉結滾了滾。，那裡有塊比指甲蓋還小的朱印，刻著“林秀婉”三個字。曾祖母的名字像枚溫熱的痣，藏在百鳥的羽翼下。緞麵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混著樟木的香氣鑽進鼻腔，讓她想起小時候趴在曾祖母膝頭，老人衣襟上總有的味道。“這是我曾祖母的繡品，是真的！”她突然抬頭，睫毛上還沾著剛纔蹭的灰，眼神卻亮得驚人，像被陽光照透的琥珀。
門口傳來皮鞋踩碎石子的聲響，博物館的王教授拄著柺杖站在那，漿挺的西褲褲腳沾了點泥。他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紙，看見地上的繡品，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嘴角撇出個嘲諷的弧度。
“民間繡孃的東西，再像也成不了文物。”他把紙扔在林墨腳邊，風捲著紙角掃過她的鞋尖——是昨天遞交的鑒定申請，“駁回”兩個字用紅墨水寫得又粗又重，像道血痕。
林墨彎腰撿申青時，指尖觸到地上的繡品，鳳凰尾羽的金線硌著掌心，有點紮人，卻奇異地讓人踏實。她捏著紙的邊緣，紙角被汗水浸得發潮，帶著股油墨味。
陽光突然變得很烈，照在鳳凰的眼珠上。那顆用“集套針”繡成的眼珠，黑得像深潭，竟像是在轉動，彷彿在說“彆低頭”。
林墨把申請紙攥成一團，左手食指的血珠還在冒，滴在曾祖母的朱印上，紅得像團跳動的火苗。這一次，她冇再往後縮，下巴微微揚起，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它是真的，我會證明的。”
隔壁的鐵錘還在“哐哐”砸牆，震得窗欞都在抖。但林墨看著地上的《百鳥朝鳳圖》，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順著指尖的血跡往心裡鑽，暖烘烘的，比夕陽還燙。
就像曾祖母的針，終於穿過八十載的時光，輕輕刺中了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