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間飄了一年。
看著陸錚一天天把自己折騰成鬼。
他頭發全白了,三十七歲的人,看著像七十。
背也駝了,走路的時候佝僂著,一步一步挪。
那雙曾經給我擦過無數次眼淚的手,瘦得隻剩骨頭,青筋暴在外麵。
他每天去墓園。
到了之後,在我墓前一坐就是半天,下雨下雪也坐。
管理員趕他,他就坐門口,等雨停了再進去。
有一天,我去得早。
他來得晚了一點。
我蹲在墓碑旁邊,看著他走過來,他走得很慢,喘得很厲害,走幾步歇一下。
手裡攥著那張B超單,皺得不成樣子。
他走到墓前,慢慢跪下去。
跪了很久,然後他開σσψ口了。
“妍妍,”他聲音嘶啞:“你和孩子等著我,我很快就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藥片,白的紅的都有,往嘴裡塞。
沒水,他就那麼乾咽。
咽完,他跪在那裡,看著墓碑上我的照片。
那是我的直播頭像,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他讓人刻上去的。
“很快就來。”他又說了一遍。
我蹲在他旁邊,看著他。
他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了白皮。
但他眼睛裡有光,亮亮的,我從沒見過那種光。
遠處忽然有光在照我,很暖,像有人用手掌捂在我臉上。
我站起來回頭看。
那光很遠又很近,白茫茫的不刺眼,暖得我想流淚,我知道,我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我回頭看陸錚,他還跪在那裡,然後我轉身,朝那光走過去。
我再回頭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
光越來越近,亮得我睜不開眼。
我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在下沉,又像在上升,輕得像一片語毛。
耳邊有風聲,有水聲,有很遠的笑聲。
但我一點也不害怕。
白茫茫的光裡,我張了張嘴,輕輕說了一句:
“下輩子,我們不要再相遇了。”
我忽然想起八歲那年,媽媽送我去鎮上的場景。
她站在村口,一直看著我走遠,看了很久很久,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懂了。
原來每個人都要走一條自己的路。
他走他的,我走我的。
隻是碰巧同了一段,後麵沒有了。
光越來越亮,亮得我想睡一覺,很困,很累,但又很安心。
我想起那九十九次死亡,每一次都以為能回家。
現在才知道,真正的回家,是再也不回來。
耳邊有個聲音在喊我:“妍妍——”
我沒回頭,前麵的光裡,有個人影在等我。
八歲那年,媽媽把我送走的時候,她說:“妍妍,往前走,彆回頭。”
我一直沒學會,這次學會了。
光把我裹住,越來越緊,越來越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