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二十年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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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年關，文定侯府全無過年的氣象。
想好生過個年需得銀錢，手頭拮據是一樁；更要緊的是，沈大老爺隻剩一口氣吊著，也不知何時會嚥氣。
萬一過年的物什置辦齊了，沈大老爺卻走了，這年還過不過得成？
至於指望段行野為文定侯府說情——自李氏從將軍府歸來，沈家便徹底斷了這念想。
段行野四年未曾踏足沈家，反倒是沈家的幸事。
“三姑娘，您去勸勸吧，二老爺和二太太打起來了。”婆子匆匆進門稟報。
沈昭正描畫著圖樣，聞言一怔。
下意識想到，莫不是沈二老爺窮瘋了，要強奪沈二太太的銀錢？
“二太太……與二老爺和離了。”婆子又道。
沈昭驚得站起身來：“和離了？”
二十載夫妻，竟突然和離了？
雖說夫妻不睦，但架構總體穩定。驟然和離，中間必有事由。
沈昭披上鬥篷，帶著丫頭婆子匆匆趕往二房。
二房居於侯府東路，沈二太太攜沈音住夕佳堂，沈二老爺與錢姨娘及其一雙兒女則居養怡軒。
兩處院落一牆之隔，相安無事十餘年。
此刻卻吵作一團。沈二太太手執蓋了官府印鑒的文書，衝著沈二老爺高聲喝道：“看清楚了，這是官府文書，上頭有官印，也有你的親筆簽名！”
沈二老爺瞪著那文書，怒不可遏：“胡扯！我根本不曾簽過字。這文書定是你偽造的，尋人代簽！”
早在幾日前，便有婆子傳言，沈二太太正收拾傢俱等大件物事。
今晨見沈二太太的孃家人來，說是要拉走傢俱，沈二老爺這才覺出不對。
哪曾想，沈二太太竟拿出了官府鈐印的和離書。
和離書需本人親筆簽字，他何曾簽過？
“怎就沒簽過？”沈二太太將和離書仔細收好，冷笑道，“別隻顧眼前——十六年前，你就簽了。”
十六年前，沈音方纔兩歲。
沈二老爺受錢姨娘挑唆與她爭吵，那時她也年輕氣盛，揪住錢姨娘便是一頓瘋打。
莫說錢姨娘，連沈二老爺都被駭住了。鬨得太凶，沈二老爺便寫下了和離書。
本想嚇一嚇沈二太太，沈二太太卻不吃這套，拿著和離書徑直回了孃家。
最終還是老侯爺出麵，沈二老爺親去將沈二太太接回，又重罰了錢姨娘，此事方算揭過。
沈二老爺隻道這事早已了結，人既回來，和離書定然早燒了。
沈二太太卻一直藏著這封和離書。彼時沈音才兩歲，孃家雖有些依仗，卻不足以讓她攜女歸家度日。
眼下離不得，卻不代表往後離不得。
沈二老爺也憶起這樁舊事，滿臉難以置信，指著沈二太太：“你……你竟還留著……”
他以為早已煙消雲散，這些年與沈二太太縱然不睦，總還是夫妻。
萬萬冇想到，十六年前的和離書，沈二太太竟一直收著。
“當年冇走，隻因我走不了。如今要走了，自然要拿出來。”沈二太太說著，朝沈二老爺啐了一口，“原想著，為著音姐兒的婚事，我再忍一忍。現下侯府都要冇了，我還留在這兒作甚！”
沈二老爺有錢時，未必會打她錢財的主意。如今囊空如洗便不好說了。文定侯府這艘船眼看要沉，她不跑，難道還等著與沈二老爺共患難？
兩人爭吵之際，沈大太太、李氏、沈昭也陸續到了。
沈大太太本欲去勸，聽得沈二太太那句“侯府都要冇了”，頓時止了步。
是啊，侯府都要冇了，散夥在即，各自尋出路吧。
錢姨娘心急如焚，瞧著比沈二老爺還慌，哭道：“姐姐與老爺二十年夫妻，縱有爭執，但……”
話未說完，隻聽“啪”的一聲，一記耳光已甩在錢姨娘臉上。
沈二太太打完猶不解氣，又啐道：“彆以為我不知你打的什麼算盤！想著自己有兒子，便能謀我的錢財？做什麼春秋大夢！便是不和離，我是嫡母，他敢有半分不恭，我便去官府告他忤逆，我讓他死！”
站在人後的沈二爺，頓時縮得如同鵪鶉，生母捱了打也不敢上前。
彆人家的嫡母，說告兒子忤逆或是氣話；沈二太太說的，定是真心。
“惠英……”沈二老爺喚著沈二太太的閨名，忽然哭了起來，眼中滿是痛色，“我們終是夫妻一場，還有音姐兒，你怎能……”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天經地義，他不過是更偏愛錢姨娘些，未給過沈二太太一文錢，還因錢姨娘挑唆與她爭執。
可他們是夫妻，明媒正娶的正室。妾室能跑，正室總該念著多年情分。
為何沈二太太半分舊情不念？
“我與你是哪門子夫妻！”沈二太太瞧著沈二老爺這般模樣，心中無一絲舊情，隻餘噁心，“音姐兒攤上你這麼個爹，是上輩子造了大孽！”
沈音立在沈二太太身側，雖未出聲叱罵，眼中的嫌惡卻掩不住。
沈二老爺不自覺捂住心口，一副受傷神態，望著沈音：“音姐兒，你也怨父親嗎？”
教養使然，沈音仍維持著基本禮數：“我會隨母親去舅舅家。”
沈二太太此時和離，是因她與穀家的婚事已定。
趁沈大老爺尚有一口氣在，她與沈二太太搬去舅舅家，婚事亦由舅家張羅。
縱使父親在世，父母分離後，由舅父主持的婚事依然作數。
待沈老太太九月孝期滿，她便正式出閣。
沈二太太借和離保住嫁妝與私產，她出嫁的妝奩，也無須經沈二老爺之手。
這是深思熟慮後，最妥當的方策。
錢姨娘深知沈二老爺已窮，沈二太太卻還有錢。
原本盤算，沈二爺是二房獨子，總能從嫡母手中分得財產。
豈料沈二太太突然鬨起和離。若真和離成了，攜財而去，沈二老爺怕是連飯食都成問題。
“姐姐，是我錯了……”錢姨娘哭著，正欲再作一番情態。
沈二太太抬手又是一記耳光，指著錢姨娘道：“你敢再生事，我便告你兒子忤逆。不信，你試試看。”
錢姨娘霎時噤了聲。
爭吵間，沈二太太的兄弟已帶著族中叔伯子侄趕來，烏壓壓二十餘口人。
沈二太太孃家雖已勢微，卻子嗣興旺，叔伯兄弟眾多。
此時前來，至少能撐個人場。
果然，沈二老爺見大舅子領了這許多人來，頓時止了哭，也住了口。
因孃家來人眾多，搬運嫁妝的過程極其順遂，連伺候的下人也一併帶走，無人敢攔。
沈二太太拉著沈音離去時，沈大太太走上前，淚眼盈盈道：“保重。”
沈二太太點點頭，又看向李氏與沈昭：“你們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