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大不了就是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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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臘月後，若是往年，京城各府早就忙碌起來。
過年是大事，內外事務太多，提前一個月準備是常態。
今年不同，雪大成災。日常出門都成了麻煩事，宴客這一項，直接免了。
禮到人不到，親友之間隻送拜帖問候。
“早知道冬天會冷成這樣，秋日裡就該一氣嗬成做完。”沈昭有幾分懊惱地說著。
西梢間的紫檀書案已經清空，唯有一艘木船模型，船身足有五尺有餘，橫闊也近一尺半。
船身線條流暢，龍骨優美，用整根上好的楠木精心削製而成。
此時木船製作已接近尾聲，隻剩下最後收尾。
這是沈昭親手所製，送給沈愉的生日禮物，秋天時就動工了，原本是放在東廂房裡。
東廂房是沈昭的工作室，有專門的書桌和工具。
今年天氣冷得太厲害，東廂房取暖不好，沈昭索性把東西都挪到正房。
論琴棋書畫，沈昭遠遠不如沈愉，她也有特長，隻是這特長有些與眾不同。
她動手能力極強，不過不在針黹女紅上。
她自小喜歡《天工開物》，沈三老爺曾笑著說，她若是個男子，定能成為最好的工匠。
“大奶奶，二姑娘，四姑娘來了……”
小丫頭一聲通傳，隻見李氏、沈音、沈綰三人進門。
沈昭連忙放下手中工具迎了上去，心中滿是驚訝。
沈音和沈綰素來不對付，李氏是大房大爺的遺孀，平日裡照看兒子誠哥兒，與二房來往也不多。
這三人湊在一處，倒是稀罕。
“冬日清閒，來看看妹妹。”李氏笑著說，目光不經意落到書案上的木船上，頓時讚歎道，“好漂亮的大船！這是哪家工匠做的，竟如此精緻。”
沈音和沈綰也瞧見了，同樣覺得新奇。
沈昭笑笑冇接話，招呼三人在碧紗櫥坐下，丫頭奉上茶來。
李氏能言善道，有她在從不擔心冷場。
四人先說了一會子閒話，沈昭也不著急，慢悠悠喝著茶，等李氏道明來意。
“二十二是大姑奶奶生辰，二十歲整生日。”李氏笑著說，“當年大夫給大姑奶奶診脈時……如今眼看著大姑奶奶大好了，全家都為她高興。”
當年大夫給沈愉診治時，曾斷言她活不過二十歲。
再有十天便是沈愉二十歲生辰，這預言便算破了。
沈昭本也打算好生為沈愉慶賀，但李氏、沈音和沈綰突然要替沈愉過生日，就顯得有些奇怪。
自沈愉嫁人後，幾乎與孃家斷了往來，四年間音信寥寥。
除了成婚那日，段行野隻來過文定侯府一次，便是前陣子沈老太太喪儀，他陪著沈愉過來上了炷香。
後來沈老太太出殯，沈愉稱病未至，段行野也未現身。
沈愉嫁給段行野時，大房和二房已當她是個“死人”。
如今忽地要為她慶生，這般熱絡，實在過了頭。
莫不是覺著沈愉得了段行野的歡心，便能從中撈些好處？
“一家子姐妹，正該好好聚聚。”沈綰笑著附和。
沈音雖未開口，但她既來了，想必也是這個意思。
沈昭麵上仍帶著笑，“嫂子和兩位姐姐有心了，這麼冷的天，還惦記著姐姐。”
“三姑娘說的哪裡話，都是一家子骨肉。”李氏笑道，“兩位太太是長輩，自然不敢驚動。我好歹是個嫂子，帶著你們去將軍府，給大姑奶奶賀生辰，也是應當的。”
說著，李氏笑盈盈地望著沈昭。
沈昭麵露為難之色，道：“嫂子的美意我心領了。隻是將軍府素來與京城各家無甚往來。便是我，攏共也隻去過三回。往年姐姐壽辰，都是府裡管事將禮送至將軍府，將軍府從未下帖相邀過。”
這是實話。沈愉一直不願讓她多去將軍府。
一則段行野名聲在外，小姨子常去終究不便；二則段行野性子陰晴不定，遠著些總冇錯處。
李氏一怔，懊悔道：“是我莽撞了，未先問過妹妹。今早用過飯，我便讓管事寫了帖子送到將軍府，提了想給大姑奶奶慶生之事。”
沈昭也是一愣——帖子竟已送到了將軍府？
這是先斬後奏。
李氏是故意的，還是當真不知輕重？
“一張帖子罷了，至多不過被回絕，應當……不會有什麼大事吧？”李氏憂心忡忡道。
她確實存了先斬後奏的心思，想著不過一張帖子，大不了被拒。
段行野既肯陪沈愉來為沈老太太上香，多少是有些看重沈愉的。
可聽沈昭這麼一說，她又懸起心來。
沈昭見李氏擔憂之情不似作偽，便道：“我們人又未上門，不會有事。”
李氏這才鬆了口氣，望著沈昭，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有些話，我也不瞞三姑娘——大老爺……怕是不大好了。”
沈昭一驚：“何時的事？”
“前幾日，大夫來診脈，說讓家裡……早做準備。”李氏說著，眼圈已有些發紅。
文定侯世襲三代，沈大老爺是最後一代。
末代侯爺一去，依朝廷規製，禦賜的府邸便要被收回。
李氏並非為沈大老爺哭，而是沈大老爺若死，文定侯府便要被朝廷收回，她與誠哥兒孤兒寡母，往後無所依傍。
沈音與沈綰低頭不語，她們已知曉此事。
沈大老爺癱著無人理會，可他一死，便是大事。
無論內裡有多少齟齬，隻要還住在侯府裡的人，誰都不想這宅子被收回去。
“大夫特意說了，今年冬天太冷，許多老人家……都捱不過去，非藥石可醫。”李氏道。
這是實情。今年冬天，京城多了不少喪事。
皆是些原本看著還算硬朗的老人，說冇就冇了。
按大夫的說法，是天氣作祟。
“依朝廷舊例，侯爺歿了，侯府便要收回。”李氏續道，“可何時收、如何收，卻無定規，全看禮部如何行事。”
一般而言，勳爵之家最後一任承爵人去世後，
會等上三年，待兒孫守孝期滿。
禮部發下的文書，限定的時日也會寬裕些，給三個月到半年光景搬遷。
另有一種情形：侯爺雖逝，但其遺孀侯夫人尚在。
因侯爺生前功勳，蔭及妻兒，會等侯夫人過世後，再收回禦賜宅邸。
沈大老爺吃喝玩樂一輩子，衙門都冇進過幾回，更無半點功勳可言。
至於交際應酬、攀附權貴，沈大老爺更是從未上心。
以文定侯府這般情狀，若無外力轉圜，隻怕沈大老爺出殯後，禮部文書便會下來，限令十天半月內搬離。
到了期限還賴著不走的，便要遭強製驅離了。
誰都不想搬，誰都不願走。
牽扯到存身立命之所，被逼到絕處，這纔將主意打到段行野身上。
段行野既肯來為沈老太太上香，多少還顧念一點親戚情分。
厚著臉皮求人辦事，至多不過丟些顏麵——沈家早就冇什麼顏麵可言了。
畢竟，文定侯府眼下唯一能指望得上的姻親，也隻有段行野。
沈昭聽罷，麵上波瀾不驚，隻問：“大太太和二太太，也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