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掃他的興,等他反應過來,要的就是我沈家的命了。”
沈令儀轉身回殿,聲音淡淡的,卻帶著幾分清醒的冷意。
陶靜雲緊隨其後,仍有些不解:“事是裴氏做的,咱們不過是跟著恭維陛下幾句……”
“裴氏是文臣家的女兒,手段狠辣些也就罷了。”
沈令儀指尖拂過那盒皇帝方纔賜下的南珠:
“可若讓陛下覺得我沈家也嗜血好鬥,跟她是一丘之貉……你說,他會怎麼想?”
陶靜雲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是啊!沈家手握重兵,若娘娘再表現出殺伐果斷的野心,那皇上得有多忌憚!
“娘娘英明,是嬪妾短視了。”陶靜雲心悅誠服。
沈令儀卻沒有絲毫得意,隻是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輕聲道:“高明什麼?不過是在刀尖上跳舞罷了……”
“前朝的刀光劍影,皇上見得多了。他每次回到後宮,其實本能上是想找個地方避避,放下防備,休養生息。”
可惜這個道理,不僅裴映月不懂,就連李景琰自己,也未必肯承認。
……
禦書房內。
李景琰負手立於窗前,眼前卻仍是沈令儀那泠然的眼睛。
她眼裏有不安,有不忍,卻唯獨沒有算計。
“陛下,奴纔回來了。”大太監王全弓著腰上前,奉上一盞溫度剛好的參茶。
“國子監那邊,行刑完了?”李景琰這才轉過頭,漫不經心地問。
“回陛下,都結束了。”王全將裴映月監刑時的表現一五一十稟報,包括最後吐了的那段。
李景琰冷笑一聲:“吐這麼厲害?看來她這大義滅親,裝得也挺辛苦。”
“可不是嘛。”王全附和道:
“那裴大小姐下令斬斷弟弟右手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這等狠厲,奴纔在宮裏大半輩子了,也是生平僅見。
不過她這身子骨也是真的虛,經不起一點風浪呢……”
話音剛落,李景琰眼中的溫度又冷了幾分。
起初,他確實動過心思,想用裴映月來製衡沈家。
可今日一試,卻試出幾分不妥。
裴映月的手段太狠,但身子太弱。
前者,意味著此女心性冷酷,將來指不定哪天就會反噬主子;
後者,則意味著她根本不堪大用,萬一哪天病倒了,豈不是白費自己一番苦心……
“罷了。”李景琰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淡聲道,“這樣的人,留在身邊,朕睡不安穩。”
王全愣了愣:“可是陛下先前不是說要用她?”
“你今天話倒是多。”李景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就讓她去凈水庵帶髮修行吧,日夜抄經,為大靖皇家祈福。也算是‘為皇室效力’了。”
說罷,他將一個黃花梨木盒從案頭拿下來:“端火盆過來。”
王全心頭一顫,趕緊端來炭火盆。
李景琰開啟木盒,拿出一份早已擬好、打算封裴映月為“柔嬪”的密旨,連看都沒再看一眼,直接扔進火盆。
火舌瞬間吞沒了明黃色的綾羅,化作一縷青煙。
“好了,傳旨去吧。”
……
裴府,一片死寂。
裴映月沐浴了好幾遍,才勉強洗去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她端坐在銅鏡前,鏡中的女子眉目如畫,縱使蒼白了幾分,依舊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美人。
她還值得……值得皇帝接她入宮、讓她一步登天!
“大小姐!聖旨到了!”就在這時,丫鬟秋棠滿臉喜色地跑進來。
來了!
裴映月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狂跳的心,快步走向前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王全展開聖旨,尖細的聲音響徹裴府:
“裴氏長女映月,深明大義,大義滅親,其高風亮節,令朕動容。
特賜裴氏前往西山凈水庵,帶髮修行,終身青燈古佛,為皇家祈福,欽此!”
轟!
裴映月嘴角的笑意瞬間僵死,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道聖旨,字字句句都在誇她,卻又急轉直下,直接把她打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王……王公公,”
裴映月猛地抬頭,臉上竟然有幾分倉皇:“您是不是弄錯了?陛下明明說要我入宮的!”
“裴小姐,”王全不動聲色地將聖旨遞過去,淡淡道,“聖旨還能有假?您難道想抗旨?”
裴映月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卻不敢再說一個“不”字。
她跪在那裏,雙手接過聖旨,握得很緊,指甲深深刺破掌心,滲出血絲。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她做了那麼多,憑什麼?!
一定又是沈家,沈令儀那個賤人在害她!
她若不死,必報此仇!
半晌,裴映月才從牙縫裏擠出聲音:“那……民女能不能……去刑部大牢,見母親和弟弟最後一麵?”
王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聲:“去吧,盡一盡你這做女兒的最後一點孝心。”
隻是有沒有人願意受用,就不好說了。
……
刑部大牢,還是那般潮濕昏暗。
裴映月剛走近最裏麵的死牢,一個發餿的硬饅頭便狠狠砸在她臉上,留下一個觸目的紅印。
“毒婦!畜生!你還敢來?!”欄杆後,裴雲川像惡鬼一樣撲過來。
他斷了右手,空蕩蕩的袖管耷拉著,臉上“舞弊”二字的恥辱刺青紅腫潰爛,整個人已經瘋癲。
“裴映月!你為了爬上龍床,連親弟弟都不要了!你不得好死!”
說著,一口混著血的濃痰就吐了過來。
裴映月躲閃不及,僵在原地,白衣染汙,格外刺目。
王氏也撲過來,披頭散髮:“滾!滾出去!你還來幹什麼!看我們的笑話嗎?!”
“母親……”
半晌,裴映月才苦笑道:“我就要去凈水庵帶髮修行了。也許……今天就是我們此生最後一麵。”
王氏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活該!活該啊!你以為你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報應!這就是報應!”
她死死抓著欄杆,眼中滿是怨毒:
“好啊,裴映月,我就算做了鬼,也要日日夜夜趴在你的床頭!
看著你怎麼一天天老死在那破庵裡!永世不得超生!”
裴映月渾身僵硬,咬緊牙關,牙床卻在輕輕打顫。
但骨子裏的偏執讓她死死撐住,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輸了。
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扯出一個笑容。
“母親放心。女兒去凈水庵帶髮修行,那又如何?至少我還活著。至於母親您……”
“秋後問斬那天,女兒一定多給您念幾遍往生咒。”
說罷,她決絕轉身。
回到裴家,裴映月沒有回自己的閨房,而是去了裴正道的院子。
父親這些日子“病”了,病得連朝都不上了,更不願意見她。
但今天,裴映月格外執著,在父親緊閉的房門外,直挺挺地跪了足足一個時辰。
初秋的地磚冰涼入骨,寒意順著膝蓋往上爬。
她以為,父親總會心軟,總會念及最後一點父女之情。
等來的,卻是大哥隔著門縫傳來的冰冷聲音:
“妹妹,爹說了,不必再見了。從今往後,裴家與你,恩斷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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