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那扇熟悉的家門,公孫小刀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已經做好了迎接自家老弟那精準毒舌攻擊的準備。然而,預料中的“公益活動歸來?”或者“墓地夜巡辛苦了?”並沒有如期而至。
客廳裡異常安靜,靜得有點反常。
隻有公孫一琢坐在他那張堆滿了各類習題集和精裝黑皮書的理論書桌前,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眉頭緊鎖、奮筆疾書。他隻是微微側著身,靜靜地望著窗外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暖色的餘暉勾勒出他略顯單薄的側影,竟透出一種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嚴肅和……凝重?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頭。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沒有平日裏那種看傻子般的嫌棄和隨時準備吐槽的調侃,反而是一種公孫小刀從未見過的、沉靜如深潭般的深邃,裏麵還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公孫小刀心裏沒來由地“咯噔”一下,一股不太妙的預感悄然升起。但多年養成的習慣讓她下意識地先選擇了開杠,試圖用噪音驅散這令人不安的寂靜:“呦嗬!這是哪位偉大的思想家在思考宇宙的終極奧秘啊?表情這麼沉重,跟丟了幾個億似的。難道是終於幡然醒悟,發現以你那點勉強及格的智商,想要考上重點大學確實有點強人所難了?”
【語言利刃】輕微發動,試影象往常一樣刺破這過於沉悶壓抑的氣氛。
然而,公孫一琢居然沒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立刻跳起來懟回來!他隻是用那種讓公孫小刀頭皮微微發麻的眼神,定定地看了她幾秒鐘,然後,深深地、極其沉重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那叫一個百轉千回,充滿了“孺子不可教也”的無奈和“我心好累”的滄桑。
“姐。”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鄭重。
就這一個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公孫小刀心裏那點強撐起來的玩笑心思。她太瞭解這個弟弟了,隻有在極其嚴肅、甚至可能關乎身家性命的時候,他才會放下所有毒舌和彆扭,叫她一聲“姐”。
“嗯?”她立刻收起嬉皮笑臉,走過去,靠在書桌邊,故作輕鬆地問,“真遇上事兒了?模擬考炸穿了?需要你無所不能的老姐給你做個靈魂SPA心理輔導?價格公道,童叟無欺,無效還可以全額退款——當然,是以你挨罵的形式退款。”
公孫一琢完全無視了她的插科打諢,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似隨意地“唰”地一聲拉上了窗簾,徹底隔絕了外界可能存在的窺探視線。這個細微卻異常謹慎的動作,讓公孫小刀的心一下子提得更高了。
他轉過身,目光如同精準的探針,直直地刺入公孫小刀的眼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焦躁?“公孫小刀,你最近,是不是覺得自己挺能折騰的?是不是有點……飄了?”
“哈?”公孫小刀被這沒頭沒腦的話問得一懵。
“是不是覺得僥倖進了那個所謂的觀察班,身上多了點稀奇古怪、來路不明的能力,又認識了幾個同樣畫風清奇、不太正常的傢夥,就自我感覺良好,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命運的主角,可以肆無忌憚地去碰那些明顯寫著‘危險’和‘異常’的地方了?”公孫一琢的話語又急又密,像一把把鋒利的小刀子,精準無比地戳穿著公孫小刀近期的所有行動和那點隱秘的膨脹心態。
公孫小刀頓時一陣心虛,後背有點發涼,但嘴上依舊強硬,【詭辯邏輯】下意識啟動:“喂喂喂!怎麼說話呢!誰稀奇古怪了?誰畫風清奇了?我那叫天賦異稟!得天獨厚!我那叫勇於探索未知,為科學獻身!”
“探索?”公孫一琢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道冰冷的反光,“探索到某些被嚴密‘關注’的廢棄大樓裡去了?探索到連某些‘冷麵無私、下手賊狠’的官方人員都不得不找你‘喝茶談心’了?你是不是還覺得自己隱藏得天衣無縫,演技精湛,能把所有人都蒙在鼓裏?”
公孫小刀:“!!!”
他怎麼會知道?!秩序局的問詢應該是高度保密的!還有第四實驗樓……他到底知道多少?!
看著姐姐驟然變化、寫滿驚疑的臉色,公孫一琢臉上的無奈更深了,還夾雜著一種“果然如此,你這傻子果然在作大死”的無語。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壓製某種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情緒,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同鎚子般敲在公孫小刀的心上:
“聽著,我沒興趣,也沒那個閑工夫去打聽你到底在幹什麼蠢事。有些東西,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這個道理我比你懂!”
“我隻說一次,你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最近,立刻,馬上!停止你所有‘多餘’且‘危險’的小動作!立刻剎車!”
“離所有你覺得‘奇怪’的人、‘不正常’的地方遠點!越遠越好!把你那無處安放的、過於旺盛的‘探索精神’和‘作死慾望’,給我老老實實地、全部用在怎麼賺點安全的貢獻點,以及怎麼在訓練裡少挨點揍上!”
他的語氣幾乎算得上是在嚴厲訓斥了,但那雙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裏,那抹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的擔憂,卻讓這冰冷的訓斥變得不再純粹。
公孫小刀被他說得有點惱火,也有點莫名的委屈,梗著脖子反駁:“憑什麼啊?我幹什麼了我?你少在這危言聳聽,故弄玄虛!是不是最近學習壓力太大,熬夜熬出幻覺了?要不要姐現在就去給你預約個學院最好的心理醫生?掛專家號!”
【詭辯邏輯】全力運轉,試圖胡攪蠻纏,矇混過關。
公孫一琢看著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死不悔改”的樣子,氣得差點維持不住那副苦心營造的深沉表情,最終隻能狠狠地翻了個白眼,用一種近乎絕望和抓狂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風暴要來了。真正的風暴。不是你那種小打小鬧、最多氣死幾個網友的嘴炮風暴!”
“就你這小身板,這點三腳貓都不如的功夫,再加上你那走到哪兒禍惹到哪兒的奇葩體質,一旦被卷進去,連個小小的浪花都濺不起來就得被碾得粉身碎骨!你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我是你弟弟!我他媽還能害你嗎?!老老實實苟著!趴著!等這陣要命的風頭過了再說!聽見沒有!”
他說到最後,幾乎有點咬牙切齒,額角青筋都微微凸起,那副老媽子般的操心模樣,和他平時高冷學霸、毒舌傲嬌的人設形成了巨大到可笑的反差。
公孫小刀看著弟弟氣得臉都微微發紅,還在那努力繃著臉、用最狠的語氣說著最慫(但正確)的話警告她的樣子,原本那點惱火和委屈突然就煙消雲散了,心裏甚至有點酸酸軟軟的感覺。
她忽然伸出手,極其粗暴地揉了一把公孫一琢梳得一絲不苟、堪稱模範的頭髮,瞬間把他精心打理的髮型弄成了一團狂放的鳥窩。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死了!”她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小小年紀操心的事比居委會大媽還多,跟個小老頭似的,也不怕未老先衰長不高。風暴來了又怎麼樣?姐給你扛著行了吧?天塌下來我先頂著!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刷你的題去!下次全學院模擬考要是拿不到滿分,你看我怎麼用廣播迴圈嘲笑你三天三夜!”
【語言利刃】再次發動,卻像是用最堅硬的糖紙,包裹著裏麵那顆笨拙而溫暖的關懷之心。
公孫一琢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搞得一愣,反應過來後立刻拍開她的爪子,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自己慘遭蹂躪的頭髮,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聲音裡還帶著未消的怒氣:“跟你簡直無法溝通!雞同鴨講!對牛彈琴!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圬!你就可勁兒作吧!到時候別哭著回來找我!”
他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筆,用力地在草稿紙上劃拉著,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彷彿那薄薄的紙張就是他那個油鹽不進、讓人操碎了心的不省心姐姐。
但不知為何,他那原本緊繃得如同弓弦般的肩線,卻在這個過程中,悄然放鬆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公孫小刀看著他明明很擔心卻非要裝作賭氣的背影,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她知道,他聽懂了她的承諾——她會小心,會暫避鋒芒。
她也聽懂了他未能、也不敢明說的警告——那即將到來的風暴,極其危險,遠超想像。
有些關懷,註定無法溫情脈脈。
它必須以互相嫌棄、打打鬧鬧和看似惡毒的嘴炮的方式來表達。
這纔是他們姐弟之間最熟悉、也最真實的常態。
隻是這一次,在慣常的嘴炮和嫌棄背後,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沉甸甸的擔憂,以及那些無法、也不敢輕易言明的秘密。
風暴,要來了啊……
公孫小刀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目光投向窗外被窗簾遮蔽的、漸漸沉入黑暗的天空,眼神變得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