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守望者的警示·社羣紐帶
01
公孫小刀揹著書包從學校往家走,腦子裏還在盤算著夜梟那條“單獨訓練”的訊息。
明天下午三點,訓練館三樓。不來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她能想到最壞的後果,也就是扣貢獻點、關禁閉、踢出局。但夜梟那個人的行事風格,總讓她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她嘆了口氣,拐進那條熟悉的、通往老舊居民樓的巷子。
“丫頭。”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公孫小刀腳步一頓,扭頭看去——陳守拙大爺正坐在巷口的石墩上,膝蓋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膠袋,手裏捏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陳大爺今年七十多了,在小區門口擺了二十年的修車攤。公孫小刀從小看他拿扳手敲打自行車鏈條,從來沒見他跟誰紅過臉。社羣裏的人都說,陳大爺是個“沒脾氣的老好人”。
但公孫小刀知道,那隻是表象。
因為陳守拙的另一個身份,是秩序局退休的“磐石”級執行員——這是夜梟私下告訴她的。代號“磐石”,據說年輕時曾單人鎮守一個二級異常節點整整三年,寸步不讓。
“陳大爺。”公孫小刀停下腳步,臉上堆起乖巧的笑,“您怎麼在這兒坐著?天都快黑了。”
“等你。”陳大爺把那根沒點的煙塞回口袋,拍了拍身邊的石墩,“來,坐會兒。”
公孫小刀心裏咯噔一下,但還是乖乖坐下了。
陳大爺沒看她,渾濁的目光望向巷子深處,那裏是幾棟灰撲撲的老樓,和樓裡那些進進出出的普通住戶。
“你最近……忙啥呢?”他慢悠悠地問。
“學習啊,還能忙啥。”公孫小刀打著哈哈,“馬上要考試了,作業多得寫不完。”
“嗯。”陳大爺點了點頭,“學習好。年輕人就該多學點東西。”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不過啊,學歸學,別光顧著往外麵跑。家裏還有弟弟要照顧呢。”
公孫小刀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是話裏有話。
“您放心,我弟自理能力強著呢。”她試探著接話。
陳大爺沒接茬。他彎腰從膠袋裡掏出一個玻璃罐子,裏麵裝著滿滿當當的、醃得金黃透亮的鹹菜疙瘩。
“拿去,自己家醃的。你媽以前愛吃這個。”他把罐子遞過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公孫小刀接過罐子,指尖觸碰到陳大爺粗糙的手指。那雙佈滿老繭和裂紋的手,穩得像一塊磐石。
“丫頭。”陳大爺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低到隻有她能聽見,“風頭不太對。‘熵增’的人像是聞到味的鬣狗,不止盯著便利店。你自己小心,也……看著點樓裡那幾個不安分的小子。”
公孫小刀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您說的不安分的小子……是指誰?”她試探著問。
陳大爺沒回答。他隻是抬起眼,渾濁的目光似乎瞥了一眼熊泰家那扇總是開著一條縫的窗戶,又像是透過牆壁看到了羅勇顥那間堆滿廢棄公告的雜物間。
“都是好孩子。”他慢悠悠地說,“就是缺個領頭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拎起膠袋,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往自家方向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丫頭,那個鐵盆掛得太低了。下次敲的時候,聲音傳不遠。”
公孫小刀愣住了。
鐵盆?她讓熊泰掛在樓道裡的那個破鐵盆?她前天晚上纔跟熊泰說的,陳大爺怎麼知道的?
除非……他一直在暗中看著。
“謝謝陳大爺!”她衝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喊了一聲。
陳大爺擺了擺手,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公孫小刀低頭看著懷裏那罐鹹菜,心裏五味雜陳。這不是一罐普通的鹹菜——這是“磐石”的善意,是一張沉默的、卻分量極重的護身符。
【來自陳守拙的信任 30。關係狀態:從“觀察”轉為“有限支援”。】
【提示:社羣關鍵人物“磐石”已釋放善意訊號。請謹慎維護,勿辜負。】
她深吸一口氣,把鹹菜罐子抱緊,快步往家走。
02
回到家,公孫一琢正在廚房裏炒菜。
油煙機嗡嗡響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劈裡啪啦。少年穿著那件傻笑小熊圍裙,眉頭微蹙,專註地盯著鍋裡的青椒肉絲。
“回來了?”他頭也不回,“洗手,盛飯。”
公孫小刀把鹹菜罐子放在桌上,鑽進衛生間洗手。出來的時候,菜已經上桌了——青椒肉絲、番茄蛋湯、一小碟花生米。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拿起筷子,“你居然做兩個菜?”
“少廢話。”公孫一琢在她對麵坐下,“那罐鹹菜哪來的?”
“樓下陳大爺給的。”
“陳大爺?”公孫一琢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那個修自行車的?”
“嗯。他說咱媽以前愛吃他醃的鹹菜。”
公孫一琢沒說話,隻是看了一眼那罐鹹菜,又看了一眼公孫小刀。
“你最近跟樓下那些人來往挺多。”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事實,“熊泰、羅勇顥、還有那個整天穿連帽衫的墨淵。”
公孫小刀心裏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都是鄰居,互相照應嘛。你不是說讓我多交點朋友?”
“我說的是正常朋友。”公孫一琢夾了一筷子青椒,嚼了兩口,“不是那種半夜在樓道裡敲鐵盆、白天神神秘秘湊一起開會的。”
【來自公孫小刀的無語值 5】
“我們那是……學習小組!”她梗著脖子狡辯,“討論作業!你懂什麼!”
“嗯,學習小組。”公孫一琢推了推眼鏡,“討論作業討論到把樓下花壇的土都翻了一遍,還順手修好了便利店後門那扇壞了半年的鎖?”
公孫小刀差點被飯噎死。
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你……你跟蹤我?”
“我用得著跟蹤?”公孫一琢放下筷子,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樓下王阿姨昨天跟我媽(雖然我媽不在)打電話的時候說,最近小區治安好多了,連野貓都不亂翻垃圾桶了。你猜她誇的是誰?”
公孫小刀:“……”
“她還說,那個公孫家的大丫頭,最近跟變了個人似的,特別熱心腸。”公孫一琢拿起湯碗喝了一口,“我當時就想,熱心腸?她?怕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來自公孫小刀的憤懗值 10】
“公孫一琢!你夠了啊!”她一拍桌子,“你姐我現在是社羣優秀青年!熱心公益!樂於助人!你少在這陰陽怪氣的!”
“哦。”少年麵不改色,“那‘社羣優秀青年’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每次‘熱心公益’回來,身上都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像電線燒焦了的味道?”
公孫小刀的筷子懸在半空。
金屬片發燙時產生的氣味。他果然聞到了。
“那……那是路邊燒烤攤的油煙味!”她強行解釋。
“燒烤攤?”公孫一琢微微歪頭,“咱們小區門口那個燒烤攤,三天前因為油煙擾民被城管取締了。你是在哪個平行宇宙的燒烤攤聞到的?”
【來自公孫小刀的無語值 8】
【來自公孫小刀的憤懗值 15】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這臭小子的邏輯鏈,簡直比她見過的任何異常能量波動都要嚴密。
“行行行,你厲害。”她放棄了抵抗,埋頭扒飯,“你什麼都知道,你是福爾摩斯轉世,行了吧?”
公孫一琢沒再追問。他隻是安靜地吃完了碗裏的飯,然後端起空碗去廚房洗。
走到廚房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那個味道,”他的聲音從油煙機的嗡嗡聲中傳過來,“不是燒烤,也不是電線。更像……某種金屬被加熱後,混合著一種很淡的、類似臭氧的氣息。”
“我查過了,那種氣味通常出現在高壓電場或者……某些特殊裝置執行時。”
“姐,你在外麵做什麼,我不想管。但你最好小心點。”
“有些東西,聞多了,對身體不好。”
說完,他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蓋住了一切。
公孫小刀坐在餐桌前,手裏攥著筷子,指節發白。
他不是在說氣味。他是在說——他知道。
但他選擇不問。
因為他知道,她不會說。
【來自公孫小刀的複雜情緒 15】(係統無法歸類)
她深吸一口氣,把碗裏的飯扒乾淨,站起來收拾桌子。
她不知道的是,廚房裏,公孫一琢洗完了碗,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水槽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內側。
那裏,有一個從出生就帶著的、淺灰色的、像旋渦一樣的胎記。
此刻,那個胎記正在微微發熱。
就像公孫小刀口袋裏的那塊金屬片。
03
晚飯後,公孫小刀抱著那罐鹹菜,敲開了熊泰家的門。
開門的是熊泰他媽,一個嗓門大、心眼好的中年婦女。看到公孫小刀,她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哎呀,小刀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不了阿姨,我就是來送點東西。”公孫小刀把鹹菜罐子遞過去,“樓下陳大爺自己醃的,分你們嘗嘗。”
“哎喲,這怎麼好意思!”熊泰媽接過罐子,眼睛都笑眯了,“你們姐弟倆也不容易,還惦記著我們……”
“鄰裡鄰居的,應該的。”公孫小刀笑了笑,“熊泰在家嗎?”
“在呢在呢!熊泰!小刀姐來了!”熊泰媽朝屋裏喊了一嗓子。
一陣哐啷哐啷的響聲從裏屋傳來,緊接著,熊泰那顆圓滾滾的腦袋從門框裏探了出來。他臉上還沾著一粒米飯,顯然正在吃飯。
“小刀姐!”他眼睛一亮,三兩步竄了過來,“你找我?”
“嗯,跟你說個事。”公孫小刀看了他媽一眼,壓低聲音,“方便出來說嗎?”
熊泰秒懂,擦了擦嘴,跟著她出了門。
兩人站在樓道裡。昏黃的聲控燈亮著,樓下偶爾傳來誰家炒菜的滋啦聲。
“最近晚上,你留意一下便利店後門那邊。”公孫小刀沒有繞彎子,“可能有幾個不三不四的人在那轉悠。你不用跟他們衝突,看到不對勁的,就敲那個鐵盆。記住了?”
熊泰用力點頭:“記住了!敲鐵盆!”
“別敲太早,也別敲太晚。”公孫小刀補充,“等他們靠近了再敲,動靜越大越好。”
“明白!”熊泰拍著胸脯,“小刀姐你放心,我熊泰別的不行,嗓門大、力氣大,嚇唬人最在行!”
公孫小刀看著他憨厚的笑臉,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孩子心思單純,誰對他好他就掏心掏肺。她其實不太想讓熊泰捲入這些事,但人手實在不夠。
“自己注意安全。”她拍了拍熊泰的肩膀,“別逞強,發現不對就跑,跑來找我。”
“嗯!”熊泰用力點頭,眼睛裏閃著光,“小刀姐,你是好人!比我親姐都好!”
公孫小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親姐知道了不得氣死?”
“她嫁到外地了,一年回不來兩次。”熊泰撓撓頭,憨憨地笑,“她都不管我。”
公孫小刀沒再說什麼,轉身往樓上走。
身後傳來熊泰媽的聲音:“熊泰!飯還沒吃完呢!回來!”
“來了來了!”
門關上了。樓道裡恢復了安靜。
【來自熊泰的信任 40。關係狀態:崇拜。】
04
公孫小刀沒有直接回家。她拐了個彎,走到了羅勇顥家門口。
羅勇顥家的門總是關得嚴嚴實實的,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邊角已經翹起來了。她敲了三下。
裏麵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然後門開了一條縫。羅勇顥那張蒼白瘦削的臉從縫隙裡露出來,看到是她,明顯鬆了口氣。
“小、小刀姐?”他開啟門,側身讓她進去。
羅勇顥家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凈。客廳裡堆著幾個紙箱,裏麵裝著各種舊書和廢報紙——那是他爸從外麵收回來的,還沒來得及整理。空氣中瀰漫著舊紙發黴的味道。
“你爸呢?”公孫小刀問。
“出攤了,賣夜宵。”羅勇顥低著頭,聲音很小,“他晚上不回來。”
公孫小刀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羅勇顥站在一旁,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
“坐下吧,我又不吃人。”公孫小刀笑了笑。
羅勇顥這才小心翼翼地坐到對麵的小板凳上。
“最近……學習怎麼樣?”公孫小刀先拉家常。
“還、還行。”羅勇顥搓著手指,“數學有點跟不上。”
“我弟數學好,回頭讓他給你補補。”
羅勇顥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暗淡下去:“不、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公孫小刀擺擺手,“鄰裡鄰居的,互相幫忙。”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勇顥,我問你個事。你平時……有沒有注意到,小區附近有一些陌生人?”
羅勇顥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有……”他嚥了口唾沫,“前幾天晚上,我、我看到幾個穿黑衣服的人,在便利店後門那邊站著。我、我沒敢靠近,遠遠看了一眼,他們就……好像發現我了,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然後呢?”
“然後我、我就跑了。”羅勇顥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跑回家,把門反鎖了,一晚上沒敢關燈。”
公孫小刀沉默了幾秒。
“你做得很對。”她說,“以後看到這樣的人,別靠近,別對視,直接跑。跑回來告訴我,或者敲樓道裡那個鐵盆。”
羅勇顥抬起頭,眼睛裏有一絲困惑:“敲、敲鐵盆?”
“對。不用知道為什麼,敲就行。”
羅勇顥雖然不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
公孫小刀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不在家的時候,晚上鎖好門。有什麼情況,隨時來找我。”
“好、好的。”羅勇顥站起來送她。
走到門口,公孫小刀忽然回頭:“對了,上次讓你幫忙整理的那些廢舊公告,你弄完了嗎?”
“弄、弄完了。”羅勇顥從角落裏拿出一個紙箱,“都在這裏了。”
公孫小刀翻了翻,裏麵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傳單、通知、小廣告。她之前讓羅勇顥收集這些,是為了從裏麵找一些有用的資訊——比如社羣裡哪些地方被“熵增”的人盯上過,或者有沒有異常事件的記錄。
雖然大部分都是垃圾,但偶爾能發現一兩條有價值的線索。
“辛苦了。”她把紙箱抱起來,“回頭請你吃飯。”
“不、不用……”羅勇顥臉微微發紅。
公孫小刀沒再客氣,抱著紙箱回了家。
【來自羅勇顥的信任 30。勇氣 10。關係狀態:依賴。】
05
她沒急著上樓,而是站在樓道裡,把那箱廢舊公告快速翻了一遍。
大部分都是沒用的:超市促銷、輔導班招生、社羣通知……她看得眼花繚亂,正要放棄時,一張泛黃的紙片從裏麵飄了出來。
是一張手寫的告示,紙張已經發脆,邊角捲曲。上麵的字跡潦草,但勉強能辨認:
“近期有不明身份人員在小區附近活動,請各位住戶注意安全,鎖好門窗。如有異常,請及時聯絡社羣居委會。——落款是三年前的日期。”
公孫小刀盯著那張告示,眉頭微皺。
三年前。社羣居委會。
那時候,“熵增”就已經盯上這裏了嗎?
她把告示摺好,塞進口袋。
正要上樓,手機震了一下。
夜梟的訊息:
「便利店後門的監控記錄已調取。有三個人,連續三晚在同一時間段出現。體貌特徵已比對,確認是“熵增”的低階外勤人員。能力評級:D到C級。威脅等級:低。但仍需警惕。」
公孫小刀回:「他們想幹什麼?」
「不確定。可能是試探,也可能是收集資訊。但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便利店的地下室。」
公孫小刀的呼吸一滯。
地下室。雪精靈。那個瀕臨消散的節點。
如果他們知道了那個節點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氣,打字:「知道了。我會盯著的。」
「不要貿然行動。等我的指令。」
「明白。」
她收起手機,站在樓道裡,閉上眼睛。
聲控燈滅了。黑暗包裹住她。
她能感覺到口袋裏金屬片的溫度——不燙,隻是溫溫的,像一顆微弱的心跳。
“你放心。”她低聲說,“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金屬片似乎回應般地,微微震了一下。
她睜開眼,按下手機電筒,照亮了通往樓上的階梯。
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一百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