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光未亮,城市還沉浸在稀薄的霧氣與睡意之中。公孫小刀卻已經睜開了眼睛,不是因為自然醒,而是因為太陽穴傳來一陣陣熟悉的、如同低電量報警般的抽痛。
【精神消耗過度。建議補充睡眠或攝入高能量食物。】
腦內冰冷的自我評估一閃而過。她揉著額角坐起身,看了一眼旁邊沙發上還在熟睡、眉頭卻依舊微微皺著的公孫一琢。昨晚輔導他“遊戲化”學習到深夜,雖然那小子最後似乎摸到了一點門道,但她自己的大腦卻像是又跑了一場全程高速運算的馬拉鬆。
不行,不能停。債務的利息可不會因為她精神疲憊而停止計算。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臉,試圖用物理刺激壓下那惱人的頭痛。鏡中的少女臉色蒼白,眼底帶著無法掩飾的倦色,但那雙眼睛深處,卻像是有永不熄滅的冷火在燃燒。
今天的目標很明確:繼續開拓“業務”,賺錢,蒐集資訊。
她拿起那台舊手機,點開昨天那個代寫情書的客戶對話方塊。對方果然發來了好幾個室友和朋友的諮詢請求,看來“大神”的名號在小範圍內傳開了。
【接單。老規矩,先提供詳細資訊。難度分級,基礎款200,深度分析定製款500。】她手指飛快地敲定價格,沒有絲毫客氣。知識有價,她的時間和精力更是奢侈品。
處理完幾個簡單的線上諮詢訂單後,天已矇矇亮。樓下傳來嘈雜的人聲和三輪車的響動——早市開了。
公孫小刀準備下樓買點最便宜的青菜和麵條,卻正好在樓道口撞見了愁眉苦臉的鄰居張阿姨。張阿姨手裏拎著個空菜籃子,正對著手機唉聲嘆氣。
“…哎呀,那可怎麼辦呀!說好的三塊五一斤,怎麼一到攤位上就變四塊了?這菜金子做的啊?”
公孫小刀腳步頓住。“細節捕捉:張阿姨,退休職工,節儉,常去早市。目標:購買蔬菜。痛點:價格波動與心理預期不符。情緒:焦慮、不滿。”
“邏輯推導:菜市場價格博弈是不完全資訊動態博弈的典型場景。買賣雙方對成本、心理價位、市場需求的資訊掌握不對稱。賣方擁有定價主動權,但買方可通過策略影響其決策。”
一個念頭閃過。或許…這也是一個“業務”場景?
“張阿姨,怎麼了?”公孫小刀走上前問道。
“哎,小刀啊,”張阿姨像是找到了傾訴物件,“就門口那早市,那個賣菠菜的老李頭!昨天還說三塊五,今天非說進價漲了,要四塊!這不是坐地起價嗎?可我孫子今天就饞菠菜餡餃子…”
“我幫您去看看?”公孫小刀語氣平靜。
“啊?你…你去有啥用?”張阿姨一愣。
“試試看。您跟在我後麵,先別說話。”小刀說著,朝早市走去。張阿姨將信將疑地跟上。
早市裡人聲鼎沸,充滿生機,也充滿著小市民的精明與計較。小刀徑直走向那個賣菠菜的攤位。攤主老李頭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裡透著生意人特有的油滑。
“老闆,菠菜怎麼賣?”小刀問,聲音不大,卻清晰。
“四塊一斤,好著呢,你看多水靈!”老李頭熟練地報價。
小刀沒看菜,而是目光快速掃過攤位:菠菜的品相確實不錯,但量不大。旁邊堆著一些品相稍次的同品種菠菜。她腦內瞬間調取附近幾個菜市場的日常價格資料、近期天氣預報(影響蔬菜供應)、以及這個時間段的人流量模型。
“分析:1.品相好的菠菜成本較高,但並非不可議價。2.早市剛開始,賣家傾向於開高價試探。3.賣家存在將次品搭售或儘快賣出好品的動機。”
“四塊貴了。”小刀開口,不是討價還價的語氣,而是陳述事實的語氣,“斜對麵巷子裏的批發市場,同等品相批發價不超過三塊二,算上你的攤位費和損耗,三塊?不如好菜快出,帶動次品一起走量。”
老李頭愣住了,他賣菜十幾年,沒見過這麼砍價的。這小姑娘說的數字…好像比他心裏算的還準?!
“你…你瞎說什麼呢!哪有三塊二,進價都不止!”他試圖反駁,但底氣明顯不足。
“進價三塊一毛五。”小刀報出一個更精確的數字,這是她根據近期蔬菜流通鏈資料和運輸成本心算出來的,“如果你是從城南批發市場進的貨。如果是城北,那你的運輸成本更高,但菠菜品相應該更好一點,顯然你不是。”
老李頭張大了嘴,徹底懵了。這姑娘是幹嘛的?稽查隊的?不對啊,沒穿製服啊?
張阿姨在後麵看得目瞪口呆。
小刀繼續施壓,語氣依舊平穩:“現在是六點十分,早市人流高峰在六點半到七點半。你確定要把時間浪費在跟我爭論這幾毛錢上,而不是快點做成開張生意,討個好彩頭?三塊六,這位阿姨買兩斤。你旁邊那次品,她如果也要,一塊五一斤,搭著賣。你清庫存,她得實惠。雙贏。”
老李頭被這一連串的組合拳打蒙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已經下意識地嘟囔:“…行行行,三塊六就三塊六…次品你要的話一塊五…”
張阿姨大喜過望,趕緊上前挑菜付錢,臉上笑開了花。
小刀站在一旁,微微鬆了口氣。“情緒值吸收:來自張阿姨的【感激 85】,【驚喜 60】。來自老李頭的【懵逼 40】,【憋屈 30】。頭痛略有緩解。”
這種用絕對理性的知識碾壓對方虛榮心的快感,比單純的情緒值收穫更讓人滿足。這或許就是‘成長’?
這一幕,恰好被扛著一個大編織袋路過的熊泰看個正著。
“小刀姐!你太神了!”熊泰幾乎是蹦過來的,眼睛裏滿是崇拜,“砍價都能砍出花來!你剛才說的那些,啥模型啥成本的,俺一句都沒聽懂,但就是覺得厲害!”
小刀:“…”這憨貨的誇獎總是這麼直白又讓人無語。
“小刀姐!你以後來買菜,俺幫你扛!誰要是敢坑你,俺…俺…”熊泰揮舞著粗壯的胳膊,想不出什麼威脅的話,最後憋出一句,“俺就站你後麵瞪他!”
就在這時,旁邊兩個攤位的攤主因為爭搶客人發生了口角,聲音越來越大,幾乎要動起手來,堵塞了通道。
“明明是我先喊的!”
“放屁!這大姐明明先看我的土豆的!”
被爭搶的那位大媽夾在中間,一臉尷尬和無奈。
小刀眉頭微蹙。噪音和混亂讓她本就不適的大腦更加煩躁。
“分析:衝突源於無序競爭。解決方案:需引入規則或第三方仲裁。”
她還沒說話,熊泰已經挺起胸膛,自告奮勇:“小刀姐!看我的!”說完就要上前勸架。
小刀一把拉住他:“你別去,越幫越忙。”她目光掃過爭吵的兩人和那位大媽,快速對熊泰說:“你,去把那個大媽的菜籃子拿到我們這邊來。”
“啊?哦!”熊泰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他那龐大的身軀和莫名的行動力,很容易就隔開了大媽和那兩個攤主。
小刀則走上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爭吵的兩人耳中:“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消費者有自主選擇商品的權利。你們的行為已經構成強迫交易傾向,並對市場秩序造成乾擾。需要我叫市場管理員過來,記錄一下你們的攤位號嗎?”
兩個攤主一聽“市場管理員”,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小刀繼續道:“另外,根據博弈論,在這種同質化競爭環境下,惡性壓價和爭吵隻會降低整體收益。最優策略是差異化競爭或輪流獲取客戶。比如,你的土豆個頭更均勻,適合做燉菜;他的土豆表皮更光滑,適合做沙拉。可以向客戶說明不同特點,而不是爭吵。”
兩個攤主麵麵相覷,有點懵,但又覺得這小姑娘說得好像有點道理?爭吵似乎確實沒帶來好處。
那位大媽趁機拿回籃子,趕緊走到小刀這邊,連聲道謝:“謝謝你啊小姑娘!哎呦,吵得我頭都暈了。”
一場小風波就此平息。熊泰看著小刀,崇拜之情簡直要溢位來:“小刀姐,你咋啥都懂?連賣土豆都能說出道理來!”
“情緒值吸收:來自熊泰的【敬佩 90】。來自大媽的【感激 50】。來自攤主的【困惑 35】,【忌憚 40】。”
小刀沒理會熊泰的星星眼,她的注意力被大媽剛才話裡的一個詞吸引了。
“頭暈?”小刀看向大媽,“您經常頭暈嗎?”
“哎,老毛病了,”大媽擺擺手,“就咱們這片兒,特別是晚上,有時候老是嗡嗡響,睡不好,就容易頭暈。聽說好像是旁邊那個老廠區裏的什麼裝置在響,也沒人管…”
“細節捕捉:老廠區、夜間嗡嗡聲、影響睡眠。資訊歸檔。可能與‘環境異常’或‘父母研究方向’(聲波、次聲波?)存在微弱關聯。待查。”
小刀默默記下這個資訊點。
買完菜回去的路上,熊泰堅持幫小刀把所有的東西都扛了,包括張阿姨硬塞給她的一把小蔥。他像個忠誠的護衛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嘴裏還在不停唸叨:“小刀姐,你剛才真是太厲害了!以後俺就跟你混了!有啥力氣活,隨叫隨到!”
快到樓下時,他們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影正抱著一個巨大的紙箱,顫顫巍巍地想挪進樓道口,那是同住一棟樓的羅勇顥。紙箱看起來比他還重,幾乎要把他壓垮。
熊泰一看,立刻大喊一聲:“羅兄弟!俺來幫你!”說著就衝過去,單手輕鬆地把那個大紙箱接了過來,扛在肩上。
羅勇顥被嚇了一跳,像隻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後退一步,看清是熊泰和小刀後,才鬆了口氣,小聲道:“謝…謝謝…”
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瞟向小刀,又迅速低下頭,臉頰似乎有點泛紅。“情緒值吸收:來自羅勇顥的【感謝 60】,【緊張 40】,【細微的依賴感 20】。”
“這麼大箱子,你買的啥?”熊泰好奇地問。
“…是…是一些舊的畫冊和素描本…”羅勇顥聲音細若蚊蠅,“很…很便宜…”
小刀看了一眼那個沉重的紙箱,又看了看羅勇顥瘦弱的胳膊和明顯缺乏營養的臉色,沒說什麼。
回到屋裏,公孫一琢已經醒了,正對著桌上那張畫滿“遊戲技能式”公式的紙發獃,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比劃。
“想通了?”小刀放下東西問道。
一琢抬起頭,眼神裡少了些平日的煩躁,多了點探究的光芒:“姐,你剛才說的那個…博弈論,菜市場也能用?”
“能。”小刀拿起一個土豆,“任何存在多方決策、資訊不對稱、利益互動的場景,都可以用博弈模型分析。買菜是零和博弈還是非零和博弈,取決於策略。剛才那兩個攤主,就是陷入了‘囚徒困境’的變種。”
她簡單地用土豆和菜市場的例子,給一琢解釋了一下“囚徒困境”和“納什均衡”的概念。
一琢聽得似懂非懂,但眼神卻越來越亮:“所以…不是誰聲音大誰就有理?而是要找到那個…對大家都…不算最差的選擇?”
“可以這麼理解。”小刀有些意外地看了弟弟一眼。他似乎對這種策略性、邏輯性的思維模式接受得更快。
“好像…比背課文有意思一點…”一琢嘀咕道,竟然主動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兩個小人,開始標註“合作”與“背叛”的收益矩陣。
小刀看著弟弟罕見地沉浸在學習思考中,再想到早上菜市場的“談判”、熊泰純粹的敬佩、羅勇顥細微的依賴,以及那無意中聽到的關於“老廠區噪音”的線索…
雖然頭痛依舊隱隱作祟,雖然債務大山仍未移開,但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感覺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她彷彿一個手持利刃、身無分文的戰士,終於在這座冰冷都市的鋼筋水泥森林裏,找到了第一處可以勉強棲身的縫隙,並且發現,自己手中的“知識利刃”,似乎比想像中更能劈開一些東西。
路還很長,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孤獨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