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屋裏,在佈滿灰塵的空氣裡切割出幾道朦朧的光柱。公孫小刀坐在吱呀作響的舊書桌前,麵前攤開的不是課本,而是一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公式、法律條文片段和零星關鍵詞的筆記本。
太陽穴傳來熟悉的、細微的抽痛,像是有根小針在裏麵不停歇地輕輕鑿著。這是“超限回憶”與“邏輯推導”過度使用的後遺症,她已經逐漸習慣將它視為一種必須支付的代價。
“姐…”公孫小刀身後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哀嚎。公孫一琢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旁邊的破沙發上,腦袋上蓋著一本英語書,彷彿那樣就能讓知識通過滲透作用進入大腦。“這些單詞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啊…它們為什麼不能像遊戲技能說明一樣清晰明瞭?”
公孫小刀頭也沒回,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那是她整理腦內資訊流時的習慣動作。“因為語言是人類文明為了複雜化交流而誕生的低效冗餘係統之一,充滿了歧義性和非邏輯性。相比之下,數學和程式碼可愛多了。”
“……”公孫一琢把書往下拉了拉,露出兩隻生無可戀的眼睛,“姐,你說人話。”
“意思就是,閉嘴,揹你的。”公孫小刀終於瞥了他一眼,視線在他那頭亂得像鳥窩的頭髮和濃重的黑眼圈上停留了一秒,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債務清單上的數字像冰冷的巨石壓在她心頭,但眼前這個少年迷茫而無力的狀態,同樣讓她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光靠擺攤和那點微薄的線上收入,還清巨額債務遙遙無期。她需要更快、更高效的賺錢方法。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滑動著手機螢幕,目光在各種兼職APP和本地論壇的資訊流中快速掃描。
【招聘洗碗工,時薪15元,包一頓飯。】
【發傳單,日結80,需站立8小時。】
【遊戲代練,段位王者以上,結算看勝率。】
……
這些選項都被她腦內的效率模型快速否決。體力勞動價效比極低;遊戲代練需要投入大量時間沉浸,且她的“超腦”模式在需要娛樂精神和隨機應變的遊戲裏未必佔優,反而可能因為過度分析而顯得格格不入。
突然,一條不起眼的、夾雜在無數資訊中的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懸賞:求助!想給暗戀的女生寫一封能打動她的信,預算200塊,寫得好再加!本人嘴笨,求大神幫忙!聯絡方式:QQxxxxxxx】
代寫情書?
公孫小刀的眉頭微微蹙起。一種本能的、源於“萬物皆可杠”核心的鄙夷剛要升起,就被冰冷的現實和資料計算壓了下去。
“分析:目標需求明確,交付物為文字資訊。潛在客戶群體可能存在(情感表達障礙者、追求儀式感者、懶惰者)。啟動‘超限回憶’…”
剎那間,海量的資訊在她腦中奔湧而過:心理學中關於吸引力與好感的理論、文學作品中經典的告白段落、社交媒體上廣為流傳的“土味情話”合集、甚至包括之前秩序局檔案庫裡看到的關於“利用語言模式影響他人情緒”的零星資料……
“推導:情書並非單純的情感宣洩,而是基於特定目標的精準資訊投送。核心在於:1.準確分析目標物件(收信人)的性格偏好、情感需求;2.精準塑造委託人(寫信人)的期望形象;3.找到兩者之間的最優連線點,並用恰當的語言包裝。”
“結論:該專案符合‘高智力附加值、低體力消耗、快速交付’的篩選標準。可行性高。嘗試接單。”
這種瞬間解構他人核心需求的能力,與當初用‘杠精’技能找出對手邏輯漏洞的本質,如出一轍。
她拿起那台嗡嗡作響的舊手機,新增了對方的QQ。
“你好,代寫情書?”對方很快通過,頭像是個略顯靦腆的動漫男生。
“嗯。請提供以下資訊:1.你的年齡、職業或學校;2.目標物件的年齡、職業或學校,以及你瞭解到的她的性格、喜好、日常關注點(至少十項);3.你希望在她心中建立的形象(如:深沉可靠、幽默風趣、真誠樸實等);4.你們的關係基礎(陌生人、同學、朋友、有過交集?);5.你的預算上限。”公孫小刀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敲擊,語冷靜得像是在做人口普查。
對方顯然被這陣仗嚇到了,輸入框顯示了半天“正在輸入…”,才憋出一句:“…大神,這麼專業的嗎?”
“無效溝通會降低成功率,浪費彼此時間。請直接回答問題。”公孫小刀回復。
“…好吧。”對方似乎被她的氣場震懾,開始老老實實回答問題。
公孫小刀一邊閱讀對方提供的資訊,一邊在腦中飛速構建人物模型和策略方案。
“委託方:男,19歲,理工科大二學生,性格內向,愛好動漫和打遊戲。目標物件:同校文科大三學姐,文藝青年,喜歡看話劇、讀村上春樹、拍照打卡小眾咖啡館。關係:社團活動有過幾次照麵,求助人單方麵暗戀。期望形象:希望能顯得有思想、有品味,不是乏味的工科男。預算:300元。”
“矛盾點:委託人自身特質與期望形象存在巨大差距。直接讚美或抒情極易顯得突兀或虛假。”
“解決方案:揚長避短。不強行附庸風雅,而是以‘工科的真誠’碰撞‘文科的浪漫’,突出‘因為你,我開始對另一個陌生的世界產生好奇’這一核心點,營造生澀但真誠的笨拙感,反而可能觸動對方。”
思路瞬間清晰。她開啟檔案,手指在鍵盤上起舞。
【標題:關於我想請你喝咖啡的一些演演算法推導】
【…認識你之前,我的世界是二進位製構成的,非0即1,邏輯清晰但色彩單調。社團那次活動,你談起《挪威的森林》裏光影的隱喻,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了一個無法用程式碼編譯的、充滿溫柔迷霧的世界。】
【我嘗試理解你的喜好。我去看了你推薦的那部話劇,雖然一半時間在思考舞枱燈的功率和排程演演算法,但另一半時間,我看到了你所說的那種“人性的微光”。我也路過了那家你常去的咖啡館,隔著玻璃窗,看到裏麵的人們在交談、看書,或者隻是發獃。那像是一種我從未執行過的、悠閑而美好的程式。】
【我知道我的世界可能永遠無法完全理解你的頻率。但如果你願意,我想嘗試做一個笨拙的“介麵”。也許可以從一杯咖啡開始?你可以給我講講村上春樹筆下的爵士樂,而我…或許可以幫你修電腦?(開玩笑的,但我真的會。)】
【期待你的回復。當然,這是一個非阻塞性的請求,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影響我對此事運算得出的美好結論。】
她檢查了一遍,修正了兩個可能產生歧義的詞語,然後直接將檔案發了過去。
對方沉默了足足五分鐘。
然後,QQ瘋狂地閃爍起來。
“大神!!!臥槽!!!就是這個感覺!!!又真誠又特別!!!還把我會修電腦的優點隱晦地塞進去了!!!哭了!!!你怎麼想到的?!學姐一定會覺得我很特別!”
公孫小刀麵無表情地回復:“基礎的性格分析與需求匹配。承惠300塊。支付寶賬號如下:xxxxxxxx。收到款項後,檔案版權歸你,可隨意修改使用。”
“馬上轉!大神!以後我室友要是也需要…我能推薦你嗎?”
“可以。但價格會根據難度浮動。並且,需要像這次一樣提供詳細資訊。”公孫小刀回復,同時腦中立刻更新了業務模型:“看來存在可持續性和轉介紹潛力。”
“沒問題!大神你以後就是我親姐!”伴隨著這句話的,是支付寶到賬300元的提示音。
第一筆“智力諮詢”收入到手。公孫小刀揉了揉額角,消耗的精神力似乎換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滿足感。
“姐,你跟誰聊呢?表情那麼嚴肅,像在搞科研一樣。”一琢好奇地探過頭來。
“沒什麼,做了個小專案。”公孫小刀收起手機,瞥見他桌上那張畫滿紅叉的數學卷子,心中一動。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她拿起卷子,快速掃描了一遍錯題。“超限回憶”啟動,比對一琢過往的作業和考試記錄。
“一琢,我發現你不是不會做,”她指著卷子,“你是計算粗心,錯符號、看錯數字。而且,你對需要死記硬背的公式和定理極其排斥。”
一琢愣了一下,嘟囔道:“…那些東西又無聊又沒用。”
“但它們是目前評價體係裏必需的‘密碼’。”公孫小刀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畫起來,“你看這個三角函式公式,你不用記它。你把它想像成遊戲裏的技能組合鍵。Sin和Cos是兩個基礎技能,它們的組合在不同象限(不同環境)下會產生不同效果(正負值)…還有這個幾何證明題,別把它當題,把它當成推理遊戲,尋找線索(已知條件),推導漏洞(輔助線),最終鎖定真相(證明結論)…”
她用一種完全不同於學校老師的方式,將枯燥的知識點拆解、變形、嵌入到一琢能夠理解的遊戲化邏輯和空間想像中。
一琢一開始還皺著眉,漸漸地,眼神裡透出一點驚奇和…興趣?
“好像…有點意思?”他遲疑地說,第一次沒有在學習時表現出全身心的抗拒。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喧嘩聲,似乎還夾雜著熊泰那憨厚的大嗓門。
公孫小刀走到窗邊往下看,隻見熊泰正和一個穿著物業製服的男人爭論著什麼,手裏還拎著一個看起來挺沉的工具箱。
“怎麼回事?”小刀揚聲問道。
熊泰抬頭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大喊:“小刀姐!你快來評評理!王經理說我家衛生間管道漏水影響到樓下,非要我立刻賠錢維修!可我覺得不是我家的問題!”
那王經理叉著腰,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不是你家是誰家?樓上就你一家!趕緊的,別廢話,賠五千塊維修費,不然停你水!”
熊泰急得臉都紅了:“五千?!你搶錢啊!而且還沒查清楚呢!”
公孫小刀眼神微眯。“細節捕捉:王經理眼神閃爍,語氣急躁,急於要錢而非解決問題。熊泰雖然著急,但理直氣壯。”
她轉身對一琢說:“你看,現實版的‘應用題’來了。保持思考。”說完,她快步走下樓。
“王經理,”公孫小刀走到兩人麵前,語氣平靜,“根據《物業管理條例》第五十二條和《民法通則》第八十三條,涉及相鄰物業糾紛,首先需要明確責任方。你斷定是熊泰家的管道問題,有專業的鑒定報告嗎?”
王經理顯然沒料到會殺出個這麼牙尖嘴利還引經據典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氣勢弱了幾分:“…這、這不明擺著嗎?樓上就他一家!”
“邏輯錯誤。獨一戶不代表必然是責任源。可能是建築主管道老化破裂,也可能是樓下自身裝修不當導致。甚至,”小刀目光掃過王經理,“不排除某些人藉機訛詐的可能性。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直接要求賠償並威脅停水,涉嫌違反《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和《合同法》中關於物業服務的規定。需要我現在撥打消費者投訴熱線,或者聯絡住建委物業科諮詢一下嗎?”
她語速平穩,每一個字都像小鎚子一樣敲在王經理的心虛處。法律條文信手拈來,眼神銳利得像能看穿他。
王經理額頭冒汗,支支吾吾起來:“…也、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催得急…”
“解決問題的方式是查明真相,而不是訛詐住戶。”公孫小刀冷冷道,“現在,請聯絡專業的維修人員,進行現場勘察,出具書麵報告。如果是公共管道問題,由物業維修基金負責;如果是熊泰家的問題,他自然會承擔。在此之前,任何威脅性言語都是不恰當的。明白嗎?”
“明、明白了…”王經理徹底蔫了,灰溜溜地跑去打電話叫人了。
熊泰看得目瞪口呆,看向小刀的眼睛裏幾乎冒出了星星:“小、小刀姐!你太厲害了!你怎麼懂那麼多?!”
“常識而己。”公孫小刀淡淡一句,準備轉身上樓。“情緒值吸收:來自熊泰的【敬佩 70】,【感激 80】。來自王經理的【惱怒 50】,【恐懼 30】。微弱緩解了之前的頭痛。”
“小刀姐!”熊泰叫住她,撓了撓頭,憨厚的臉上有點不好意思,“那個…以後我…我幫你扛東西、擺攤,有啥力氣活你都叫我!我、我請你吃肉包子!”
公孫小刀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揮了揮手錶示知道了。她能感覺到熊泰那純粹而熱烈的感激之情,一種久違的、被人真誠信賴的感覺微微觸動了她冰封的內心。
回到屋裏,發現一琢居然還對著那張紙發獃,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比劃著那些“技能組合鍵”。
“想明白了?”小刀問。
一琢抬起頭,眼神有些複雜,不再是純粹的迷茫,多了點思索:“好像…稍微懂了點。姐,你剛纔下去,又用‘知識’把別人杠贏了?”
“隻是陳述事實和規則。”小刀坐下,重新開啟電腦,“看來,我們的‘業務範圍’或許可以再拓寬一點。”
她看著螢幕上那個剛剛到賬的300元提示,和樓下剛剛發生的“談判”勝利,一個清晰的念頭在她腦中形成:知識,不僅僅是用來通過考試的,它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一種可以在這個冰冷現實世界裏劈開荊棘、換取生存資源的武器。
而她的武器庫,遠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豐富。
隻是,頻繁動用這把武器帶來的精神消耗,如同附骨之疽,隱隱作痛。她輕輕吸了口氣,將那絲不適強行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