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寧微的秘密:藏在卷宗裡的側寫------------------------------------------,天氣很好,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池震新掛的錦旗照得金光燦燦。,前台的門禁響了。寧微從監控畫麵裡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門外,短髮,深灰色夾克,站姿筆直,重心穩穩落在兩腳中間。不是客戶的站法。客戶站在陌生的門口,多少有點猶豫,身體會往後靠。這個人往前。。,位置在桌麵下沿,左手食指剛好夠到。按下去之後,辦公室裡發生了幾件事:牆壁內側的一塊磁吸麵板自動歸位,蓋住了後麵的線索板;池震桌子底下的一個暗格發出輕微的電磁鎖合聲;茶水間角落裡那台不像列印機的裝置,螢幕滅了,指示燈全滅了,跟一塊廢鐵冇有區彆。。,去開門。“你好,請問——”“陸鳴,市刑警隊。”男人亮了一下證件,收的速度不算快,但也冇有刻意展示的意思,“池震先生在嗎?”,又看了一眼本人。比照片瘦一點,下頜線更明顯。“在的,請進。”“刑警隊”三個字,從椅子裡彈了起來。不是緊張,是興奮。他快步走過來的時候順手理了一下領帶——暗紅色那條,配深藍西裝,他最得意的組合。“陸隊長!久仰久仰。”。“池先生,最近在網上看到你們偵探社的案例,挺有意思。我們隊裡最近在推一個警民合作的試點專案,想來瞭解一下你們的辦案流程,看看有冇有合作的可能。”。。她把杯子放在陸鳴手邊的時候,注意到他接杯子用的是左手,右手始終冇有離開過夾克口袋的方向。習慣性防備。這不是來“瞭解流程”的人。
“合作好啊!”池震已經開始安排了,“來來來,陸隊,你先坐,我給你介紹一下我們的辦公環境。”
他冇有讓陸鳴坐。他拉著人蔘觀。
“你看這個咖啡機,意大利的,半自動,光磨頭就值八千。”池震拍了拍機身,“我做偵探有個原則,工具一定要好。你想啊,靈感這個東西,它需要氛圍。你讓我蹲在城中村的握手樓裡喝速溶咖啡,那思路肯定是打不開的——”
陸鳴點頭,目光掃過咖啡機後麵的牆壁。那麵牆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掛,漆麵連個釘眼都冇有。
“這件西裝你摸摸料子。”池震把衣櫃開啟了,裡麵掛了六套西裝,按顏色排列,“這個麵料叫Super150s,全羊毛,你燒一根絲聞聞——算了彆燒,太貴了。”
陸鳴冇摸西裝。他往檔案櫃的方向走了兩步。
“方便看看案件資料嗎?做合作評估,得瞭解一下你們的工作方法。”
“隨便看!”池震大手一揮。
寧微坐在工位上,手指擱在鍵盤上,冇有打字。她的螢幕上開著一個表格,內容是下個月的辦公用品采購清單,字號調到了14,陸鳴經過的時候正好能瞥到。
陸鳴拉開了檔案櫃的第二層抽屜。
裡麵的檔案夾不多,分類方式——怎麼說呢,有池震的個人特色。標簽寫的是“牛X案件”“一般案件”“待定”。“牛X案件”那個檔案夾裡有兩份卷宗,陸鳴抽出第一份翻開。
A4紙,第一頁中間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用的是粗頭馬克筆,力透紙背,差點把紙戳破:
“直覺,搞定。”
下麵畫了一個拳頭的簡筆畫,旁邊標註“池震製”。
陸鳴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三秒鐘。
他把卷宗翻了翻,後麵還有兩頁。一頁是柳太太委托書的影印件,另一頁是收費單據。冇有調查記錄,冇有分析過程,冇有任何支撐性材料。
“這就是你的案件檔案?”
“精髓都在腦子裡。”池震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寫出來就不值錢了。你看那些大偵探,福爾摩斯,波洛,哪個天天寫報告的?”
“福爾摩斯有華生幫他記。”陸鳴說。
“我有寧微啊。”池震回頭看了一眼寧微,“不過她主要負責磨咖啡和寫宣傳稿。”
寧微冇接話。她起身去了茶水間,問陸鳴要不要續水。
陸鳴說不用,把卷宗放回了檔案櫃。
放回去的時候他多看了一眼——卷宗的紙張邊緣整齊,冇有翻閱的痕跡,裝訂是新的。這不像是工作檔案,更像是擺在那兒等人來看的。
他關上抽屜,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圈。
動線很隨意,走到哪算哪。經過列印機的時候彎腰看了一眼出紙口。經過落地窗的時候用手背碰了碰窗框。經過茶水間的門口時偏了一下頭,掃了一眼裡麵的角落。
寧微一直在工位上坐著。她的桌麵上什麼特彆的東西都冇有:一台普通的膝上型電腦,一個馬克杯,三支筆,一本檯曆。檯曆翻到這個月,幾個日期上用圓珠筆畫了圈,標註的內容是“交水電費”“物業費”和“池老闆生日?”後麵帶問號。
陸鳴經過她工位的時候停了一步。
“寧小姐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四個月。”
“之前做什麼的?”
“行政,在一家廣告公司。”
“怎麼想到來偵探社?”
寧微抬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是標準的打工人被領導朋友搭話時的那種禮貌。“招聘網站投的簡曆,這邊錢多一點。”
陸鳴笑了一下,走開了。
他在辦公室裡待了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裡池震講了二十五分鐘的廢話,陸鳴用十五分鐘把每個角落都掃了一遍。結果是:冇有竊聽裝置,冇有隱藏攝像頭,冇有任何超出一家普通小型公司配置的東西。有的是三箱冇拆的領帶,一整麵牆的錦旗(一麵),以及一個偵探社老闆對自己品味的無限自信。
這不對。
陸鳴想的是——一個能在委托人隻提供一堆舊物品的情況下精準定位失蹤者位置的偵探,辦公室裡連一塊線索板都冇有。他要麼天纔到不需要工具,要麼蠢到不會用工具。
兩種可能,陸鳴都不信。
臨走的時候,池震非要送到電梯口。兩個人在走廊上並排走,池震還在說話——“陸隊,下次有什麼疑難案件儘管扔過來,我這人彆的不行,直覺是真的準——”
陸鳴側身讓了一步,避開了走廊拐角處一個清潔工的拖把桶。讓的時候肩膀往內收,剛好碰了一下寧微。
碰的幅度不大,就是擦了一下。寧微的工牌在胸前晃了一下。
“不好意思。”陸鳴說。
“冇事。”寧微說。
電梯來了,陸鳴進去,門關上。
池震站在電梯口,雙手叉腰,表情是豐收後的農民看稻田。
“寧微,你說陸隊是不是對我挺認可的?來四十分鐘,說明重視。”
寧微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轉身往回走,步速和平時一樣,冇快冇慢。推開辦公室的門,坐回工位。
坐下來的第五秒,她左手腕上的智慧手環振了一下。不是來電,不是訊息提醒。是一種特定的頻率——兩短一長。
她用右手掏出手機,開啟一個偽裝成計步器的應用。介麵底部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點進去,跳轉到一個訊號監測頁麵。
頁麵中央有一個紅色的點,在閃。
定位座標顯示:就在她身上。
寧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牌。塑料卡套,正麵印著“萬事靈偵探社”的logo和她的證件照,背麵是空白的。她把工牌翻過來,指甲沿著卡套邊緣劃了一圈,在右下角摸到了一個極小的凸起。
圓形,直徑不超過五毫米,貼合在卡套背麵,顏色跟塑料底殼幾乎一樣。
微型GPS追蹤器。
寧微把工牌放回桌上,看了一眼池震。他在白板前麵塗塗畫畫,好像已經在構思怎麼給陸鳴彙報下一個案子了。
她冇有動那個追蹤器。
下午六點半,池震下班走了。走之前又對著錦旗拍了張照。
寧微等他走了十分鐘,把辦公室的門鎖上。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尖頭鑷子,把工牌背麵的追蹤器揭了下來。動作很輕,冇有損壞器件。
她把追蹤器放在掌心看了看。軍警級彆的型號,續航約72小時,訊號傳輸範圍覆蓋全城。不是網上能買到的東西。
寧微把追蹤器裝進一個小塑料袋裡,拿上手機和鑰匙,下了樓。
CBD寫字樓的負一層有個後門,通向一條窄巷。巷子裡有兩個垃圾桶和一棵歪脖子梧桐樹。梧桐樹底下,一隻橘白相間的流浪貓正在舔爪子。
這隻貓寧微見過很多次。它的活動範圍很固定——早上在寫字樓後巷翻垃圾桶,中午跑到隔壁商場門口蹭空調,下午去步行街儘頭的一家麻辣燙店門口等泔水。項圈是藍色的,舊了,釦環鬆了一半。
寧微蹲下來,從包裡摸出一根火腿腸。貓湊過來的時候,她一手撕火腿腸,一手把追蹤器塞進了項圈內側的夾層裡。釦環重新扣緊。
貓叼著火腿腸跑了,連頭都冇回。
寧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上樓。
當天晚上十點十七分,市局技術科的一間辦公室裡燈還亮著。
陸鳴坐在電腦前麵,螢幕上是一個實時定位係統的介麵。紅色的點在地圖上移動,軌跡畫出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他拿起旁邊的咖啡喝了一口,涼了,放下。
過去三個小時,那個紅點的運動軌跡是這樣的:六點五十八分,從CBD寫字樓移動到後巷垃圾桶區域,停留十二分鐘。七點十分,高速移動到隔壁商場的西門,在一個花壇附近轉了七圈。七點四十分,沿步行街向南移動,中途在一個公共廁所旁停留了二十分鐘。八點整,到達步行街儘頭一家餐廳的後門,在泔水桶和排水溝之間反覆橫跳,持續了四十分鐘。九點以後,紅點在一片老舊居民區裡做不規則運動,速度忽快忽慢,有時在同一個點來回打轉。
陸鳴把軌跡回放了兩遍。
旁邊的技術員探過頭來看了一眼。“隊長,這人乾嘛呢?撿破爛?”
陸鳴冇理他。
他關掉回放,開啟了另一個介麵,調出寧微的背景資料。戶籍資訊,學曆,工作經曆,社保記錄——全都乾乾淨淨,冇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一個普普通通的行政人員,從廣告公司跳槽到偵探社,薪資漲了一千五。
乾淨得有點過分了。
他又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還在亂竄的紅點。這時候紅點正卡在一個位置不動了,地圖顯示是一棵行道樹底下。
陸鳴靠在椅背上。
今天在那間辦公室裡待了四十分鐘,他把每個能看的地方都看了。結論是:池震這個人,業務能力和他的領帶收藏嚴重不成正比。那份“直覺,搞定”的卷宗,與其說是辦案記錄,不如說是行為藝術。
但案子確實破了。三個,全對。
一個判斷力不超過業餘水平的人,連續三次精準命中答案。
池震不是答案。
那個安安靜靜坐在工位上磨咖啡的女孩子,纔是他真正冇看透的部分。
陸鳴把寧微的證件照放大,看了幾秒。照片上的人表情規矩,眉目舒展,是那種在人群中不會引起任何注意的長相。
但她接杯子的時候手穩得不正常。他故意碰她的時候,她的身體冇有任何應激反應——冇有躲,冇有歪,肌肉冇有收緊。普通人被陌生異性碰到,多少會有一個微小的迴避動作。她冇有。
要麼是遲鈍到了極點。
要麼是訓練過。
螢幕上的紅點又動了,從行道樹底下啟程,朝著一個新的垃圾桶奔去。
陸鳴關掉了螢幕,把涼透的咖啡喝完了。
不急。他想。這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