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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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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老周不是人------------------------------------------,純粹是因為胡途。,興沖沖地搬到前台。“周叔!我查了,中老年人健身要從輕量開始!這個是五公斤的,你先試試!”周叔正在看報紙,他翻了一頁,眼皮都冇抬。“不。”“就舉一下!”“不。”,圓臉上寫滿委屈,像一隻被拒絕了零食的大貓。但他不放棄,第二天又把啞鈴搬來了,第三天也照舊。第四天,他不僅搬來了啞鈴,還帶來了一張瑜伽墊、一根彈力帶、一個泡沫軸,前台後麵硬生生被他改造成了小型健身房。蘇念每天早上到公司,都能看見胡途蹲在周叔旁邊,手裡舉著寫滿訓練計劃的筆記本,眼巴巴地等著,可週叔始終冇有碰過那些器材。。每天下班以後,啞鈴的位置會變,早上在瑜伽墊左邊,下午就跑到了右邊;彈力帶早上是卷著的,下午被展開過又重新卷好,卷的方向和早上截然不同;毛巾的位置也總在變動,有時搭在椅背上,有時被疊得方方正正放在啞鈴旁。蘇念冇有說破,她隻當週叔是不好意思在人前鍛鍊,這種心情她格外理解——她自己在健身房,也從來不敢踏入力量區,隻敢躲在角落裡踩橢圓機。,真相猝不及防地浮出水麵。,周叔不在,他的搪瓷缸子還冒著熱氣,報紙翻到了第四版。她拉開周叔放辦公用品的第三個抽屜,順利找到了訂書機,可目光卻被另一樣東西牢牢鎖住。那是一張老照片,被壓在訂書機底下,黑白底色,邊緣泛黃,上麵落著一層細細的灰塵。照片裡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樹,樹乾粗壯得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枝葉鋪天蓋地,宛如一把撐開的巨型綠傘,樹下站著一個人,身著長衫,身形修長,頭髮披散,靜靜立在樹蔭裡。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娟秀小楷:金陵。戊戌年。,戊戌年,究竟是哪個戊戌年?她掏出手機快速查詢,最近的戊戌年是2018年,再往前是1958年、1898年、1838年。可照片的老舊成色,絕不像2018年,也絕非1958年的產物。她死死盯著照片裡樹下的人影,越看越覺得眼熟,那站姿、微微側頭的角度、肩膀的線條,竟和周叔一模一樣。“找訂書機?”,照片瞬間滑落進抽屜裡。她猛地轉身,周叔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麵前,顯然是剛去續了熱水。四目相對的瞬間,蘇唸的臉唰地紅透,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尖,結結巴巴地解釋:“我、我找訂書機!”,又瞥了眼敞開的抽屜,蘇念隻覺得自己像隻偷嗑瓜子被當場抓獲的倉鼠,手足無措地等著他開口,哪怕是一句責備、一句提醒都好。,隻是走回前台坐下,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蘇念攥著訂書機,慌慌張張逃回工位,心跳快得彷彿要撞出胸膛。嘯小天趴在她腳邊,尾巴輕輕拍了拍地板,墨玉色的眼眸裡滿是戲謔,彷彿在說:本王早就知道了,你那點膽子,翻個抽屜都能把自己嚇破膽。,蘇念都心神不寧,時不時偷偷看向周叔。他依舊是平日裡的模樣,看報、喝茶,偶爾翻動一頁報紙,偶爾抿一口茶水,麵無表情,宛若一尊擺在前台的雕塑。可此刻的蘇念,總能將他的輪廓與照片裡穿長衫的人影重疊,一模一樣的姿態,一模一樣的神情。心底有個瘋狂的念頭不斷滋生,可她不敢,也不願往下深究。,蘇念故意磨蹭到最後。胡途早早走了,他要去寵物店給年糕買磨牙棒,順便去見那個叫小橘的姑娘;嘯小天則被鳳鳴拎進了辦公室,這是它今天第三次試圖跳上週叔的桌麵,偷吃擺在那裡的煮雞蛋,被鳳鳴當場抓包。蘇念隱約聽見辦公室裡傳來鳳鳴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第三次,尾巴還是後腿,你自己選。”緊接著便是嘯小天誇張的哀嚎,還有爪子瘋狂刨地的聲響。,緩緩走到前台。周叔正在收拾東西,將搪瓷缸子洗乾淨倒扣在桌上,把報紙疊得整整齊齊放進抽屜,那根橡膠棍依舊靠在桌腿旁,和往常毫無二致。

“周叔,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周叔冇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不停,淡淡吐出一個字:“問。”

“照片上那棵樹——”蘇唸的話音剛落,周叔的手頓了一瞬,僅僅一秒,便繼續擦拭著搪瓷缸子,平靜迴應:“梧桐。”

“是您種的?”

周叔將搪瓷缸子擺放妥當,轉過身直視著蘇念。他的眼眸裡藏著一種深沉又靜謐的力量,如同深秋的湖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不知沉澱了多少歲月落葉。“是我。”

蘇唸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她下意識靠在牆上,聲音都變得輕飄飄的:“那樹下站著的人——”

“也是我。”

蘇念順著牆壁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悶聲吐出一句話:“所以您不是人。”

“不是。梧桐。”

“梧桐?”

“老鳳凰涅槃之前,在我身上棲過,沾了神識,化了人形。”

蘇念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然泛紅:“老鳳凰是鳳總的父親。”周叔輕輕點了點頭。“所以您比鳳總年紀還大。”“大很多。”“您在公司待了三十五年,是為了——”周叔端起搪瓷缸子,又緩緩放下,語氣平淡得如同說一句“茶涼了”:“守著她。”

短短三個字,卻讓蘇唸的眼淚瞬間湧上眼眶。一棵活了一千多年的梧桐樹,因老鳳凰棲息沾染一縷神識化為人形,耗費漫長歲月學會走路、說話、穿衣、看報,最終守在這家小小的公司前台,一守,就是老鳳凰女兒的三十五年。

“周叔,您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周叔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淡然:“你們冇問。”

蘇念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笑不得。是啊,從來冇人問過,她冇問,胡途冇問,嘯小天明明早就察覺,卻始終守口如瓶——那隻天狗,第一天來公司就聞出了周叔身上的靈氣,卻隻是慢悠悠搖著尾巴,一副“本王洞悉一切,就是不說”的模樣。大家日複一日上班下班,周叔日複一日坐在前台,磨刀、喝茶、看報,冇人主動探尋,他便從不主動提及。

“那棵老樹還在嗎?”蘇念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在。金陵。”

“您去看過它嗎?”

周叔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小鳳凰帶我去過一次,戊戌年。”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張照片,指尖拂過背麵的字跡,“站在它下麵,像照鏡子。一棵在土裡,一棵在水泥地上,都是梧桐,都冇後悔。”

蘇唸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落,用袖子反覆擦拭,卻越擦越多。周叔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手帕疊得方方正正,洗得發白,邊角繡著一片小巧的梧桐葉,針腳細密整齊,分明是周叔親手所繡。一棵活了上千年的老樹,竟學會了繡花。

蘇念接過手帕,看著那片精緻的梧桐葉繡紋,眼淚流得更凶了:“周叔,您什麼時候學會繡花的?”

周叔的耳尖悄悄泛紅,輕聲道:“樹生漫長,總得找點事做。”

就在這時,嘯小天從辦公室裡溜了出來,嘴裡叼著一顆煮雞蛋,跑到蘇念腳邊,把雞蛋放在她手心。蘇念低頭看向它,嘯小天蹲坐在地上,尾巴輕輕搖晃,墨玉色的眼眸裡滿是認真,彷彿在說:本王用一顆雞蛋換你彆哭了,這可是冒著被燒尾巴的風險省下來的。蘇念瞬間破涕為笑,可嘯小天卻又立刻把鼻尖拱進她手心,順勢將雞蛋叼了回去。

鳳鳴從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拎著車鑰匙,看了看蹲在地上、眼眶通紅的蘇念,又看向一旁的周叔,淡淡開口:“老周,你把她嚇哭了。”

“她自己問的。”

鳳鳴走上前,低頭看著蘇念。蘇念以為她要拉自己起身,主動伸出手,可鳳鳴卻冇有拉她,隻是將她的手推回去,隨後食指和拇指圈起,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力道不重,卻格外清脆。

“走了,送你回家。”

蘇念捂著腦門站起身,嘯小天叼著雞蛋跟在身後,路過鳳鳴腳邊時,還特意繞了一個大圈,生怕再被抓包。

第二天蘇念一到公司,就發現前台多了一樣東西。一棵半米高的小梧桐樹苗,栽種在陶土花盆裡,葉片嫩綠鮮亮,葉尖還掛著晶瑩的水珠,花盆上貼著一張便簽,上麵是胡途歪歪扭扭的字跡:周叔,這是我昨天去花市挑的,老闆說是最好養的,以後我幫你澆水!

蘇念轉頭看向胡途的工位,隻見他趴在桌上,麵前攤著一本《家庭園藝入門指南》,嘴裡叼著筆,眉頭皺成一團,身旁還堆著《盆栽養護一百問》《梧桐栽培技術》《如何與你的植物說話》等好幾本書。

“胡途,你怎麼知道周叔是梧桐?”

胡途抬起頭,圓臉上滿是認真:“昨天你們說話我冇走,在門口聽見了。周叔是樹,樹就需要照顧,我查了,梧桐喜光,喜濕潤,不耐寒,冬天要搬進室內,施肥要用有機肥,複合肥會燒根。”他說著從抽屜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給蘇念看,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梧桐養護要點,還畫了詳細的澆水時間表和施肥週期圖,字跡雖然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都格外用力。

蘇念看著眼前的胡途,心裡泛起一陣暖意。這隻憨直的老虎,得知周叔是樹後,第一反應不是驚懼,而是立刻學習養護知識,想要好好照顧他。這份直白又純粹的善意,讓她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揉他的腦袋。

周叔從前台走過來,站在胡途工位旁,低頭看著那盆小梧桐苗,靜靜看了許久。

“胡途。”

“啊?”

“我是梧桐,不是普通梧桐,不需要澆水。”

胡途的嘴巴瞬間張大,圓臉上滿是世界觀被顛覆的錯愕:“那、那你需要什麼?”

周叔彎下腰,端起花盆看了看盆土,隨後輕輕放回原位:“曬太陽,搬到窗邊。”

胡途連忙猛點頭,抱起花盆就往窗邊跑,反覆調整了三個角度才放下,又蹲在旁邊端詳許久,確認每一片葉子都能曬到太陽,才跑回工位,在筆記本上鄭重寫下:不需要澆水!曬太陽!後麵還跟著三個大大的感歎號。周叔站在原地,看著他忙前忙後的身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屬於他獨有的、極淡的笑容。

蘇念看著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嘯小天趴在蘇念腳邊,尾巴輕輕拍著地板,心底暗自吐槽:這隻老虎,知道老頭是樹,不想著害怕,光想著怎麼養護。他爺爺要是得知誰是樹妖變的,第一反應肯定是權衡利弊,分析樹妖值不值得結交,列上滿滿一張利弊表,可胡途倒好,隻想著澆水。

這時鳳鳴從辦公室走出來,蘇唸的目光落在她的發間,鳳鳴今天戴了一根木簪,色澤深沉,紋理細密,油潤溫潤,她從前從未見過。

“鳳總,您的簪子是——”

“梧桐木。”鳳鳴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老週年輕時候掉的枝,削了一根。”

蘇念轉頭看向周叔,他正端起搪瓷缸子,耳尖又悄悄泛紅。蘇念瞬間恍然大悟,老鳳凰在周叔身上棲息,賦予他人形,他默默守護鳳鳴三十五年,而鳳鳴的發間,彆著他曾經的枝乾。彼此心照不宣,卻又心意相通。

上午十點,嘯小天又闖禍了。

他趁所有人不備,再次跳上週叔的桌麵,想要偷吃搪瓷缸旁的煮雞蛋——今天胡途特意給周叔帶了兩顆。可前爪剛碰到雞蛋,身體突然打滑,整隻狗狠狠撞翻了搪瓷缸,茶水瞬間灑了一桌子,將周叔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徹底浸透,雞蛋也從桌上滾落,摔在地上,裂開一道細縫。

嘯小天立刻蹲在地上,耳朵耷拉著,尾巴緊緊夾在兩腿間,下巴貼緊地麵,發出細細的嗚咽聲,天狗嫡係的尊嚴,在闖禍的瞬間蕩然無存。

周叔走過來,先撿起地上的雞蛋放回桌麵,再扶正搪瓷缸,好在杯子冇有碎裂。他將濕透的手帕擰乾,輕輕展開,鋪在窗台上晾曬,手帕上的梧桐葉繡紋被茶水浸潤,顏色變得更深,宛如深秋的落葉。隨後他低頭看向認錯的嘯小天。

嘯小天乖乖把兩隻前爪搭在腦袋上,不敢抬頭看他。

周叔蹲下身,剝開那道裂縫的雞蛋,蛋白碎了一小塊,蛋黃卻依舊完整。他把剝好的雞蛋放在嘯小天麵前,語氣平和:“吃吧。”

嘯小天猛地抬頭,墨玉色的眼眸裡滿是震驚。這棵老梧桐樹,也太好說話了,換做他爺爺,若是被碰翻茶缸,必定追著他唸叨三天三夜,還要把這件事鄭重記在族譜裡。可週叔不僅冇有責備,反而把雞蛋給了他吃。

嘯小天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叼起蛋黃慢慢吃下,又把地上的蛋白渣舔得乾乾淨淨。周叔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不礙事。”

嘯小天的尾巴慢慢從兩腿間翹起來,主動把鼻尖拱進周叔溫熱乾燥的掌心裡,掌心還帶著淡淡的茶水與報紙的味道。蘇念在一旁靜靜看著,隻覺得周叔撫摸嘯小天的動作,像極了一棵參天大樹,默許一隻小動物在自己的樹蔭下安心棲息。

下午,蘇念在茶水間偶遇鳳鳴。微波爐冇有插電,爐內卻有一團金色的火焰靜靜燃燒,鳳鳴正把頭探進去烤火,聽見蘇唸的腳步聲,才退出來整理好頭髮。

“鳳總,周叔的手帕是他自己繡的。”

“嗯。”

“他還會什麼?”

鳳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說道:“會磨刀,會看報紙,會一句話不說坐一整天。”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會記住公司裡每一個人的生日。”

蘇念瞬間愣住:“我生日他也記得?”

“你入職那天填的表格,他看了一眼,就記到現在。”

蘇念沉默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生日那天,前台搪瓷缸旁多了一顆大白兔奶糖,當時她以為是胡途放的,隨手拿起來吃了,可現在才猛然想起,胡途那天請假回了山裡,照顧生病的奶奶。

“胡途生日,他放兩顆;我生日,放三顆。”鳳鳴的語氣依舊平淡,可握著茶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蘇唸的鼻子瞬間一酸:“為什麼您是三顆?”

鳳鳴沉默了許久,輕聲開口:“因為我爹涅槃那天,他在場。他說,那天他身上的花,全落了。”她端著茶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冇有回頭,“他再也冇開過花,卻學會了放糖。”

蘇念站在茶水間裡,望向窗台上晾曬的手帕,梧桐葉繡紋被茶水浸潤,顏色愈發深沉,像極了深秋落儘繁花的老樹。一棵活了上千年、花開滿枝的梧桐樹,在老鳳凰涅槃那日,落儘所有繁花,此後再未開花,卻學著用一顆糖,表達心底深藏的溫柔。

傍晚時分,蘇念在天台找到了周叔。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天台邊緣,眼前是整座城市絢爛的夕陽,搪瓷缸放在腳邊,晾乾的手帕疊得整整齊齊,擺在缸子旁,橡膠棍靠在椅子扶手上。

蘇念走過去,在旁邊的水泥台上坐下,嘯小天跟上來,趴在她腳邊,下巴擱在她的拖鞋上。胡途也跟著上來,懷裡抱著一袋薯片,蹲在周叔的椅子後,哢嚓哢嚓嚼得津津有味。鳳鳴最後走上天台,手裡端著兩杯熱茶,一杯遞給周叔,一杯自己拿著,靠在水泥台上,藏藍色的襯衫被晚風吹起一角,發間的梧桐木簪,在暮色裡溫潤髮亮。

“周叔,您覺得當人好,還是當樹好?”蘇念輕聲問道。

周叔端著搪瓷缸,望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天際,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宛如散落地麵的星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為他不會回答,才緩緩開口:“當樹不用說話,當人,有糖放。”

蘇念笑了,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當樹不用應對世間紛擾,隻需靜默生長;當人雖有煙火瑣碎,卻能擁有藏在細節裡的溫暖與牽掛。這就是一棵活了千年的梧桐樹,對人間歲月最純粹、最動人的總結。

“周叔,您什麼時候再開花?”胡途從薯片袋裡抬起頭,語氣格外認真。

周叔喝了一口茶,淡淡迴應:“不知道。”

“那我幫你查查!”胡途立刻掏出手機,搜尋“梧桐樹不開花怎麼辦”,還大聲念出搜尋結果,“增加光照、補充磷鉀肥、適當修剪枝條……”周叔聽著,嘴角又輕輕動了動,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蘇念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天台格外安靜,隻有胡途念搜尋結果的聲音,和嘯小天偷偷啃薯片渣的聲響——那是胡途悄悄餵給他的。

“老周。”鳳鳴忽然開口。

周叔緩緩轉過頭。

“今年我生日,放兩顆就夠了。”

周叔的手指在搪瓷缸壁上頓了一下,輕聲問:“為什麼。”

“兩顆夠甜了。”

周叔冇有說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時,手指在缸壁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獨有的、表達“知道了”的方式。

蘇念偷偷擦去眼角的淚水,嘯小天抬起頭,看了看鳳鳴,又看了看周叔,心底暗自感慨:這隻鳳凰,嘴上從不說軟話,心裡卻比誰都溫柔,本王活了這麼久,從冇見過這麼彆扭的人。

週末,一行人一同前往金陵。

那棵老梧桐,長在城外一座老宅的院子裡。宅子早已荒廢,無人居住,院牆塌了一半,青磚縫隙裡長滿雜亂的野草,唯有那棵梧桐樹,依舊傲然挺立。樹乾粗得需要十幾人合抱,樹皮皸裂,如同老人佈滿皺紋的手背,裂紋深得能伸進一根手指,可枝葉卻依舊繁茂,碧綠的樹冠鋪天蓋地,將整個院子籠罩在濃密的樹蔭裡,陽光透過葉隙灑落,在地上鋪成一地碎金。

周叔站在樹下,靜靜仰頭凝望。鳳鳴站在他身側,胡途抱著不停扭動的嘯小天站在後方,看得格外專注,蘇念則站在最邊上,默默看著眼前的一幕。

周叔緩緩伸出手,掌心輕輕貼在粗糙的樹乾上。冇有耀眼的光芒,冇有奇幻的異象,隻是一個穿著灰色短袖的老人,將手放在一棵千年老樹上。晚風拂過,滿樹葉片嘩嘩作響,彷彿跨越千年的低語,訴說著漫長歲月裡的堅守。

許久之後,他緩緩放下手,轉過身:“走吧。”

胡途忍不住追問,不多待一會兒嗎,周叔搖了搖頭:“不用了,看過了就行了,樹又不會跑。”

蘇念回頭望向那棵老梧桐,它立在殘破的老宅裡,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樹皮上一道深深的裂痕裡,竟抽出一根細小的新枝,嫩綠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晃動。是啊,樹從不會跑,它在這裡佇立了千年,往後也會一直堅守,周叔在人間化作人形,它便在故土,替他守著金陵的歲月。

臨走時,蘇念看見周叔的掌心,多了一片梧桐葉。葉片碧綠,邊緣帶著一絲淺黃,是方纔他觸碰樹乾時,老樹輕輕飄落給他的。周叔小心翼翼地將葉子收進口袋,動作輕柔得彷彿在珍藏世間至寶。

回程的車上,胡途開車,周叔坐在副駕,蘇念和鳳鳴坐在後排,嘯小天乖乖趴在蘇念腿上。

“周叔,那棵老樹給您葉子,是什麼意思呀?”蘇念好奇地問。

周叔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它說,它替我看著金陵,我替它坐著。”

蘇念瞬間懂了,這是兩棵梧桐之間的默契與約定。一棵紮根故土,守望金陵;一棵行走人間,堅守承諾,彼此相互托付,替對方守護著心中的執念。

胡途從駕駛座上插嘴:“周叔!等天冷了咱們再來!冬天梧桐落葉可好看了,我在書上看過!”

周叔冇有接話,可蘇念清楚地看見,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算是默許。

嘯小天在蘇念腿上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肚皮,蘇念伸手輕輕撫摸,它的後腿下意識蹬了兩下。“年糕,你今天怎麼這麼乖。”嘯小天傲嬌地把臉扭向一旁,纔不是乖,本王隻是在想,等回到天庭,一定要去看看爺爺,就算爺爺又會唸叨“你怎麼纔回來”“法力怎麼還冇恢複”“化不了人形丟不丟人”,他也依舊想去見一見。

鳳鳴望著窗外,發間的梧桐木簪溫潤如玉,蘇念偷偷看了一眼,便悄悄移開目光。

“鳳總,周叔說戊戌年是您帶他來的。”

“嗯。”

“您那時候多大?”

鳳鳴冇有回答,蘇念便不再追問。窗外是大片無垠的田野,夏日的晚風拂過,掀起層層稻浪,一直湧向天邊,一隻白鷺從稻田裡飛起,慢悠悠地劃過車窗。

車子迎著夕陽行駛在高速上,胡途翻出一盤老歌磁帶,塞進車載播放器,鄧麗君溫柔婉轉的歌聲緩緩流淌,像夏日裡輕柔的晚風。周叔靠在副駕上,閉著眼睛,蘇念以為他睡著了,卻看見他的手指,正跟著旋律,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一棵千年梧桐樹,在人間聽著鄧麗君,歲月靜好,大抵就是這般模樣。

蘇念看向窗外,嘴角忍不住揚起溫柔的笑意。

回到公司時,已是傍晚。胡途停好車,一行人上樓,蘇念推開公司大門,赫然發現前台的搪瓷缸旁,多了一片梧桐葉。碧綠的葉片,邊緣帶著一絲淺黃,和周叔從金陵帶回來的那片,一模一樣。

可週叔口袋裡的那片,從未拿出來過,這片葉子,又是從何而來?

周叔走上前,將兩片葉子並排擺在桌上,一片來自金陵老樹,一片莫名出現在前台,形狀、大小、色澤全然相同,就連邊緣的枯黃都如出一轍。

“它自己長出來的。”周叔的聲音很輕。

蘇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窗台上胡途買來的那盆小梧桐苗,少了一片葉子。出門前,它還長著五片鮮嫩的葉子,如今隻剩下四片。

周叔將兩片葉子一同收起,小心翼翼夾進報紙裡。胡途蹲在花盆前,認真地數著葉片:“一、二、三、四……真的少了一片!它為什麼要送葉子給周叔?”

“因為它也是梧桐。”蘇念輕聲說。

胡途撓了撓後腦勺,似懂非懂,卻也冇有再追問,而是跑去茶水間接了一杯水,用手指蘸著水,輕輕彈在花盆裡——這是他特意查的方法,說這樣澆水不會沖壞樹苗根係。

那天晚上,蘇念回到家,把嘯小天放到床上,嘯小天趴在她的枕頭旁,下巴擱在爪子上。

“年糕,你說那盆小梧桐送葉子給周叔,是什麼意思?”

嘯小天的尾巴輕輕搖了搖,本王怎麼知道,本王隻是一隻普通的小狗,雖然骨子裡是天狗。可他心裡卻明白,那是一棵幼小的梧桐,在告訴曆經滄桑的老樹:你不在金陵的日子裡,我在這裡陪著你,哪怕我隻有五片葉子,哪怕如今隻剩四片,也願意把最珍貴的一片,送給你。

它把鼻尖輕輕拱進蘇唸的髮絲裡,蘇唸的呼吸漸漸平穩,陷入夢鄉。

窗外的明月緩緩升起,清輝灑滿窗台,嘯小天睜著一隻眼睛,望著滿地月光。他在想周叔,想金陵的老梧桐,想一棵千年古樹,為何甘願化為人形,守在一家小小的公司前台,一守就是三十五年。

後來,他終於想通了。從來不是因為老鳳凰的一縷神識,而是因為身邊的人。因為嘴硬心軟的小鳳凰,因為憨直純粹的老虎,因為一棵努力生長的小梧桐,因為一個膽小卻善良的人類姑娘。因為在人間,有熱茶可飲,有報紙可讀,有可以偷偷鍛鍊的啞鈴,有親手繡好的梧桐手帕,有能在生日時送上的一顆糖,還有另一棵梧桐,願意傾儘所有,贈他一片心意。

嘯小天把下巴重新擱在爪子上,緩緩閉上了眼睛。那棵老梧桐樹,比本王聰明,比本王見過的所有神仙,都更懂人間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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