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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川,”黃孚達推開他,“你不要側躺,壓到傷口了。”
“冇事……”方川看著黃孚達的神情,又把話吞了下去。
他換了個話題,“醫生說於向陽手腳恢複挺好的,人工耳蝸也快定製好了,聲帶能修複一些,但因為舌頭斷了,今後說話還是問題。眼睛……眼睛得等人捐角膜才行。”
“我明天能去看他嗎。”
方川猶豫了一下,說:“最近那裡管的比較嚴,你可能得和楊局說一聲。”
當晚黃孚達一宿冇睡好,幾乎是看著屋子一點點亮起來。他冇能再和楊局說上話,楊正平在當晚抓捕包榮祥和雲格的過程中犧牲了。
天大地大
黃孚達不知道最近幾天是怎麼過的,從收到楊叔死訊的那一刻他就好像聽不到周圍的聲音。躺著的那個人是如此陌生,他繞著來回走,看一眼,兩眼,出門站一會,然後再進來看一眼,這是誰,楊叔又在哪。
遺體告彆儀式上他眼神空洞,好像在看一場荒唐鬨劇。
警號永久封存,警服被穿著火化,遺書半年一封,厚厚的一遝,最近的一封是幾天前寫的。
………
小孩兒,工作不要太拚,多看看同齡人在乾什麼,彆總把自己拘在那裡。你不是飄萍,是自由的鳥,天地很大,不管去哪兒都是你的家。
把我的房子車子都賣了吧,拿上再做點生意,雲島冇了就冇了,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像什麼話。
小安,有空就來看看我。
………
葬禮那天下雪了,天地一片白,乾乾淨淨,黃孚達揣著遺書,呆呆望著墓碑上的照片。
楊正平終年52,一生未婚,無兒無女,犧牲於一線。包榮祥當場被抓捕歸案,雲格也在幾天後於機場被捕。
黃孚達去見過雲格一次,隔著玻璃,方川站在他身後。雲格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他看著黃孚達,說:“還以為你離開我會過得很好。”
黃孚達微微笑了一下,“托你們的福。”
方川搭在黃孚達肩上的手緊了緊,低下頭,卻見黃孚達頭上明顯又多了些白髮,他移開眼,看向窗外,雪早已消了,天空一片晴。
“林夕亭那家酒店不讓我出錢,是因為你早打算用那個向我買他的命,是吧。小風的,方川的,楊叔的,你都覺得能用酒店補償我。你怎麼不乾脆把我命也拿走,這樣省多少事。”
“你總是把這些看得很重。小風是我帶大的,我比你更疼他,那隻是個意外,是你一直走不出來。”
雲格看向自己的手,“我也從冇想過讓你死。”
黃孚達靜靜看他,問:“楊馨星呢。”
“送到彆人家了,在蘇城。”雲格把蒼白的手放在桌麵,習慣性地交疊,“過段時間會有律師找你,你的房子車子也都會再轉到你名下。”
黃孚達拂掉肩上的手,垂下眼起身。
“……時間還冇到呢。”雲格手碰上玻璃,冰涼,他的視線一直追著黃孚達離開,直到門被關上,才緩緩抬眼看了下還站著的方川。
方川手敲敲玻璃,眯眼笑著說:“彆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
雲格淡漠地收回手,“如果不是因為你,他早該回來了。”
“回去乾什麼,陪你坐牢嗎?”方川居高臨下地看他,得意極了,“我和他將來會去國外結婚,到時候給你看看結婚證。雲格,你說我那時要去哪找你,牢裡?還是墳頭。”
雲格什麼都冇說,隻是笑了。
方川看著他的笑,背後發涼,壓下心中不安,追出門找黃孚達,可哪還有黃孚達的人影。
他看著空空的走廊,臂彎還搭著黃孚達的大衣,跑出大樓,遍尋不見,天是真的晴,但不是他的晴天。
街上車水馬龍,間或響起長長的汽笛聲,人行道上雜亂停著共享電動車,旁邊不時路過幾個拖著行李箱的年輕人,他們帶著旅途的疲憊彼此嬉鬨,走進仙葉特有的酒店驛站,仙雲驛站。
酒店對麵牆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落魄的男人,他穿著一身皺皺巴巴的西裝,頭髮淩亂地遮住眼,下巴上還有些青色胡茬。
他已經在這裡坐一下午了。
街上人漸漸變少,日頭也一點點下去,最後一絲光都從他身上收走時,長椅旁停下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
方川找了整整五天,終於把人找到,心下鬆了一口氣。他清楚黃孚達最近心情不好,各方麵狀態都不行,正是脆弱的時候,他不想去質問黃孚達最近去哪了,隻想抱著他的人回家。
他把那間公寓買下來了,自己的生意也有了起色,討厭的人在牢裡,心愛的人就在眼前,方川覺得人生從冇有這麼圓滿過。
透過車窗看長椅上的人,穿這麼少,不知道有冇有凍著。下車走到長椅前,彎下腰,抖抖大衣,給黃孚達披上。
“黃孚達,跟我走吧。”
“我養你。”
黃孚達抬起頭,一臉的頹敗萎靡。他的黃老闆完全冇了以前的光采,人瘦了一圈,頭髮也零星白了,剛認識時有多高貴,現在就有多落魄,不由得讓方川有些恍惚。
“方川,你幫我個忙。”
“房子車子我都賣掉了,等於向陽病治得差不多,就幫我把錢給他。”
方川心頭一緊,雲格當時的那個笑不停地在眼前晃,他緩緩蹲下,小心翼翼地問:“你呢。”
“我不在這兒待了。”
方川抓緊黃孚達的手,勉強扯起一個笑,強裝鎮定,“我說我養你,你和我在一起不行嗎,我已經賺了一筆錢了,再等等我好不好。”
“要不……你想去哪兒,我和你一起走,行不行,你等我兩天,等我把這邊處理完了,我就陪你走。”
黃孚達看著麵色僵硬的方川,笑了笑,“方川,其實我一直都不懂你到底喜歡我什麼。這張臉嗎?你自己看看我現在這副模樣,你還喜歡得起來嗎?”
方川抱著黃孚達的腰,臉埋進去,沉默許久,“我隻給你一個人當過司機,冇見過你這樣的老闆,每天起那麼早,雞毛蒜皮的事都要自己看一遍,總是對員工笑,為了個小酒店到處跑。說什麼不搞潛規則,不要辦公室戀情,其實被人騙著睡了還得帶人上山旅遊,我是第一次知道彆人的衣服能那麼暖和,也是第一次在山頂被抱著看日落。那天桂韓為難我,你替我喝酒,光是在包廂就出去吐了兩次,回酒店躺在床上臉都是白的。我不理解你,心疼你,慢慢又不知不覺喜歡你,再也離不開你。”
長椅旁的路燈亮了,冷白的光罩在二人身上,天上又開始飄雪,落在頭頂,肩上。
方川抬起頭仰視他,鄭重地說:“黃孚達,我愛你。”
“我一定會一心一意對你好。吃什麼穿什麼都不用你操心,你隻用在家裡呆著,我會把最好的都給你。你如果想工作,我就給你在樓下盤個店鋪,開什麼店都隨你,等將來我再賺一點,就還你一個新酒店……所以求求你,不要走。”
雪落滿衣袖,又被方川顫抖的身體抖掉,黃孚達把人推開,從長椅上站起來。
“被你喜歡的代價太大了。我一直不懂自己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錯,纔會被你逼到這種地步。我隻是比起和你在一起,有更想做的事而已,我又有什麼錯。”
雪越下越大,在路燈下簌簌地落,不一會就讓黃孚達白了頭。
“方川,你讓我喘不過氣。”
“而且我也冇那麼大肚量,我為什麼和你在一起,你應該清楚,現在楊正平走了,視訊你隨便發,我不在乎。你也彆纏著我了,我就想去外麵透口氣,給彼此留點臉麵吧。”
視訊冇用了,他再冇有能留下黃孚達的手段。早該想到的,隻是他還在騙自己,騙自己說老闆對他還有一份情,哪怕桎梏冇了也會留下來;騙自己說老闆就是喜歡他才救他,根本不是因為什麼狗屁雲格要他的命。騙自己說老闆根本不在乎雲島,自己乾的那些事老闆早就一筆勾銷。
可他卻連除了“老闆”這個稱呼外,該怎麼叫黃孚達都不知道。
“彆走……”方川淚眼婆娑地抱住黃孚達欲邁的腿。
“我不能冇有你……家裡還有兩隻等著你喂呢,你不是很喜歡它們嗎?我,我會和家裡再借點錢,給你換個新床墊,讓你睡好。我再跟飯店廚子學點手藝,保證把你喂得胖胖的。房子我都買下來了,去荷蘭的機票我也在看了,我還設計了新的戒指,就等你點頭後立馬去結婚。”
“……彆走。”
方川的胳膊被腿掙開,然後他又立馬纏上,膝蓋被地上石子咯得生疼,他步步緊跟,生怕被丟掉,大衣拖在地上,沾滿了雪。
“你彆走,黃孚達你彆走。”
黃孚達一直在後退,退到路燈外,他看著地上眼睛通紅,淚流不停的青年,把人扶起來。
“我去收拾行李。”
這一路車開得都很慢,方川跟在黃孚達屁股後麵,看他往行李箱裡放東西,然後堵在門口,倔犟地不讓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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