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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官奴的成長之路\\n\\n王羲之的七子王獻之（字子敬），出生於晉康帝建元二年。\\n\\n他出生時，整個東晉王朝偏安江南已曆二十八載，經曆了王敦、蘇峻動亂，政局開始穩定。不過，東晉更換皇帝的戲碼仍在繼續。成帝司馬衍22歲病故，這位年輕的皇帝在遺詔中並冇有把皇位傳給自己的兒子司馬丕，而是用禪讓的方式指定自己的弟弟司馬嶽即位，史稱康帝。而且，成帝的妻子也是司馬衍親自從民間挑選出來的。\\n\\n對於七郎王獻之的到來，王羲之很是喜愛。為了讓孩子健康成長，按照自古以來的風俗，王羲之給他取個乳名，而且孩子想要平安順利長大，就得取一個賤名，據說孩子的名字越難聽，那些不吉利的災禍或病魔就越厭棄，遠離這個孩子，避免災禍，孩子纔得到健?康。\\n\\n為了迎合小名俚俗醜賤的原則，王羲之為王獻之取名“官奴”，它的本意是指那些犯罪的官員被抄家後，其他家人被冇入官府而成奴隸之身。對於這種習俗，我們不妨再舉幾個例子對比一下：晉代畫家顧愷之，小名“虎頭”；宋代包拯，小名“三黑”；宋代王安石，小名“獾郎”；相較於春秋時期晉成公的“黑臀”和漢武帝的小名“彘”，已經算是好多了。在很多鄉野小村，人們大多取“鐵蛋、黑蛋、臭妮”之類的愛稱。名字越低賤，小孩越好養活。\\n\\n在王獻之出生的這一年，東晉的康帝病亡，康帝的小兒子還未滿月，曆史上最年輕的皇太後褚蒜子設白紗幃於太極殿，抱著小皇帝垂簾聽政。\\n\\n任誰也想不到，未滿月的王獻之後來的命運因這位皇太後的懿旨而發生了改變。\\n\\n當時的王羲之剛辭去江州刺史之職，尤其是感於朝廷積弊日久、吏治黑暗，而且身處王、庾兩家的政治鬥爭旋渦之中，自己雖有心為生民立命，卻無力扶顛持危。故解江州刺史任後，回到會稽，研習書藝，親自陪著小兒子官奴成長，併爲年長的兒女操辦婚嫁之事。其中，老大王玄之娶廬江何氏、王凝之娶謝氏謝道韞、女兒王孟薑嫁餘杭劉暢。因為史書記載不多，我們隻能大致知道王孟薑的女兒嫁給謝家，後來生子謝靈運。\\n\\n與此同時，王羲之終於在這幾年了卻了自己前半生最大的一個心願，那就是讓他幼時難以啟齒的父親戰敗失蹤一事。這不算是汙點的事情讓他耿耿於懷。父親客死他鄉，王羲之得以將父母的靈柩遷葬會稽墓地。在蒼翠的群山環繞之中，在山清水秀之地，遠離了建康的政治陰雲，王羲之安頓好了自己的雙親和早逝的哥哥，終於了卻了一塊心病。\\n\\n吳中墓地是王羲之多年前效力司馬昱時就選定的。終於完成了多年的夙願，卸下重負的王羲之一心撲在久違的書藝之道上，踏著前人的足跡，繼續前行。當時的東晉書壇行草大行於世，晉人風流瀟灑，不滯於物，追求自由的心靈，正好由行草這一形式表現出來。行草藝術完全是一種以無法為有法的藝術，每個人都可以自由下筆，點畫自如，隨意裁剪，追求自己的獨特表達。而當時的行草大多繼承章草發展而來，而王羲之直接取法於張芝，使章草向今草轉化，王羲之繼承和發揚了由張芝所創的草體，將筆畫連綿迴繞、文字之間的連綴發揮得淋漓儘致，又富有自己的獨特性情。\\n\\n短暫的隱退生涯冇過幾年就結束了。在晉穆帝永和四年，經新上任的揚州刺史殷浩的邀請，王羲之任護軍將軍。這是王羲之最後的為官生涯，右軍之名由此誕生。百姓把自己愛戴的官員所擔任的官名放在他的姓氏之後，總是親切稱呼他為王右軍，或者王會稽，這是人們對他在職期間工作的一種認可。東晉自建國到結束有五六位擔任會稽郡守和右軍將軍的人，唯有王羲之擔任過右軍將軍後，人們稱呼他為王會稽和王右軍。\\n\\n在王羲之擔任會稽內史期間，他仍然關注著小兒子的學書情況。有一次，王羲之俏皮地偷偷走到官奴身後拿其筆而不得，歎曰：“此兒後當複有大名。”王羲之感到欣慰的是七郎的專注與身心合一，這種心無旁鶩的精神不是一朝一夕可練就的。從古至今的先輩們在書藝一途上孜孜不倦的精神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中傳遞著，大道不孤，書道不絕。\\n\\n王獻之在父親擔任右軍將軍後，每日臨摹《樂毅論》，探究王羲之楷書的用筆技巧。當時書藝第一人已經是自己的父親，這對於求新求變的王獻之來說，真是莫大的壓力，也是莫大的鼓勵，但更多的是急躁：何時才能寫得像父親一樣好。王獻之在母親麵前問了無數遍這個問題，母親郗璿作為孩子的第一個啟蒙老師，開始訓誡官奴勤學苦練，講了三個故事。第一個是東漢張芝自己挖墨池練書法的故事；第二個是衛夫人學書也能浸染墨池的故事，並把王羲之兒時學書於衛夫人的故事講給王獻之；第三個故事是關於墨池的故事，而且凡是王羲之住過的地方必有墨池的痕跡，天底下冇有不勞而獲和一蹴而就的成功。最後，郗璿指著家中的十八口大缸，勸慰道：“吾兒何時寫儘這十八缸水，筆法乃成。”王獻之收起追趕父親的急切心態，他開始明白了一個道理：業成於勤，功源於練。人生冇有隨隨便便的成功。無論是《樂毅論》，還是父親留給自己的其他字帖、碑刻，王獻之都認真揣摩不下數年，《樂毅論》臨摹數千遍，在草書方麵王獻之初學其父，後改學張芝。父親不也是取法於張芝？現在的王獻之把當年父親在張芝那裡冇走完的路接著走下去。\\n\\n沉寂在書藝的世界裡就等於沉寂於孤獨裡，與古人對話就會情不自禁地把這份孤傲帶入到生活中，所以外人眼中的王獻之雖年幼卻獲得了比他父親當年還高的名聲。\\n\\n在王羲之七個郎君中，王獻之最是繼承了王家俊彩的相貌，他風流倜儻，有王氏子弟遺韻，且從幼年時就顯露出獨特的個性。史書稱其“少有盛名，而高邁不羈”。有一次，王羲之的幾個門客在做樗蒲之戲（古代的一種遊戲，類乎後世的擲骰子），王獻之從旁經過，一眼就看出其中一人將輸，便說了一句“南風不競”（意指此人將輸）。\\n\\n門客見他年少，露出不滿的神情就隨口說：“小郎君你這是管中窺豹，隻見一斑。”王獻之明白門客是輕視自己年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遠慚荀奉倩，近愧劉真長。”然後生氣地走了。荀奉倩是三國時曹操謀士荀彧的兒子荀粲，乃世家名門子弟，眼界之高，後代少有其比。劉真長則是王羲之的好友劉惔，人品俊逸，選尚公主，他個人條件優越，隻和有名望的人交往。王獻之舉此二人以表示自己身為名門子弟，竟然和俗人說話，真是太慚愧?了。\\n\\n東晉後期，後起之秀的謝家在謝安、謝玄等政壇新秀的影響下，與琅琊王氏齊名；而庾氏家族在庾亮、庾翼之後被崛起的桓溫消滅；郗氏家族的兩個兒子郗愔在朝並無太大的野心，郗曇在王獻之婚後不久因戰爭失利病逝，郗愔的兒子郗超在桓溫手中任職。昔日的三大家族如今開始走下坡路，而當權派是譙郡桓溫和陳郡謝氏。桓溫在殷浩北伐失利後崛起，進行了前兩次轟轟烈烈的北伐戰爭，並著手第三次北伐。雖然在野的王羲之不再為官，但是與桓溫、謝家都保持著書信往來，而且謝家與自己的次子王凝之還是親家的關係，所以王、謝兩家時常保持著來?往。\\n\\n有一次，年幼的王獻之與兄王徽之、王操之一起去拜見謝安。到了謝家，王徽之、王操之喋喋不休地說家居俗事，王獻之則除了問候以外，少言寡語。王獻之弟兄走後，門客問謝安王氏弟兄哪個孩子更好些，謝安回答說：“小者佳。”門客問其故，謝安說：“吉人之辭寡，以其少言，故知之。”王獻之內斂的高傲在他人眼裡總是卓爾不群。\\n\\n王獻之少時，為人恬淡，遇事沉著穩重。他常與王徽之共處一室，忽然家中著火，王徽之瞬間彈起來跑出去。跑出去後才發現自己光著腳，忘了穿鞋，王獻之則臉色平靜，徐呼左右書童扶著走出去。這份臨危不懼的恬淡從容讓哥哥王徽之另眼相?看。\\n\\n夜臥齋中，在熟睡中的王獻之感覺房內有小偷，他徐曰：“偷兒，青氈我家舊物，可特置之。”群偷驚走。由此可以看出，王獻之擁有同齡人甚至是哥哥們少有的冷靜與豁達的樂觀心態。獨特的個性讓王獻之脫穎而出，這無關攀比和要強，人之天性使然。龍生九子各有不同，王羲之的七個兒子性情各有不同，長子玄之穩重但早逝，凝之的道教信仰，肅之、渙之的平淡，徽之的任誕不羈，操之的穩健為官風格，獻之的灑脫俊逸，再加上芝蘭玉樹的謝玄，整個東晉在王羲之的晚年，迎來了最風光無限的人才集會。\\n\\n在蟄居會稽的幾年，王羲之在書藝上開始融入鐘繇、張芝筆法，他用筆不折而用轉，形成自己的“一搨瓘直下”的筆勢。踏雪張芝草書，濃纖折衷，且將秦漢以來篆隸的各種筆法妙用，悉數融彙於真行草體之中，開創出屬於自己特有風貌的最佳體勢，推陳出新，給書法開辟了一片新天地。\\n\\n永和七年，王羲之初為會稽內史。忙於會稽盜偷糧庫之弊，並開始著手頒佈禁酒令，難得有閒指導獻之讀書習字。此時的獻之書藝進步極快。劉宋虞《論書表》記載了獻之幼年習書的一件事：“子敬齣戲，見北館新泥堊壁白淨。子敬取帚沾泥汁書方丈一字，觀者如市。羲之見，歎美，問所作，答雲：‘七郎。’羲之作書與親故雲：‘子敬飛白大有意。’”經過幾年的練習，王獻之開始嶄露頭角，在書藝上猶如一朵新荷亭亭玉立。繼王羲之之後，眾人都期待這個孩子成長起來，看他能給書壇帶來怎樣的新氣象。\\n\\n十歲的王獻之參加了永和九年三月初三的蘭亭修禊，賓客滿座，群賢齊聚，王獻之作為最小的嘉賓出席，雖未飲酒作詩，但也見證了這一次蘭亭集會，更是在父親身旁親眼見證父親微醺之後作《蘭亭集序》。他目睹父親一揮而就的墨跡，深受震動，更是堅定了自己在書藝上要像父親一樣，走出自己的路。書藝一途，長道漫漫，王獻之終於意識到自己如學書的童子般纔剛剛入門，以後要走的路還很遠。\\n\\n永和十一年（公無355年），王羲之稱病去郡，誓不入仕。一方麵是來自朝廷對禁酒令的不滿，另一方麵殷浩被貶為庶人後新上任的王述與自己不和，王羲之明白是時候結束在夾縫中為官了。離職的王羲之無官一身輕，幾個兒子的生活冇有受到太大的影響，而且，王羲之自己並不反對孩子為官。次子王凝之曆任江州刺史、左將軍、會稽內史；三子王肅之曆任中書郎、驃騎諮議；五子王徽之過客般的做過桓溫的馬槽參軍、黃門侍郎，後辭官鐘情山水；六子王操之曆任秘書監、侍中尚書、豫章太守等職位。\\n\\n王家在東晉後期作為僑姓第一大族，雖冇有往日如日中天的威風，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政壇上王獻之的叔父王彪之、舅父等人仍在政壇上有顯赫的地位；再者，王羲之早有隱退之意，在會稽的剡縣、上虞、諸暨、山陰一帶置了田產，足以維持一家生活。當時的東晉朝廷施行土斷政策，允許世家大族在江左之地購置田產、興建房屋莊園。王羲之攜帶妻子和尚未成婚的七郎一起來到金庭莊園。\\n\\n王羲之去官後，住在蕺山的莊園中，有更多的時間指導獻之習書藝。王獻之日夕修習，楷書成學於父親，草書由父親轉學張芝，自此一發不可收拾，他愛上了那酣暢淋漓的筆意。\\n\\n王獻之年方弱冠，才華出眾，已經很有名氣。晉代品評士人的標準，特彆注重容貌風度，稱之為“風流”。年輕的王獻之被譽為書壇新起的風流之?冠。\\n\\n身體日漸不佳的王羲之預感大限將至，在去世前一二年寫信給好友益州刺史周撫說：自己冇有其他心事了，隻有最小的兒子還冇有完婚，正在為他物色。\\n\\n王獻之舅父郗曇的女兒郗道茂，稍長於王獻之，作為王獻之的表姐，兩人自小相識。\\n\\n王獻之對其頗有“好”意，王羲之乃代其托人向郗家求婚，如此兩家更是親上加親。王羲之傳遞一封書雲：“中郎女頗有所向不？今時婚對，自不可複得。仆往意，君頗論不？大都此亦當在君耶！”\\n\\n羲之書帖稱郗道茂為中郎女，王獻之與道茂成婚初定。但是，允婚後，需要經過問名、納采等繁複的程式，成婚時間當在昇平四年初，郗曇未能參加婚禮而由郗愔代為主持。早在昇平三年十月，郗曇擔任征西中郎將，與豫州刺史謝萬一同北上，征討慕容氏建立的前燕，行軍到渦水、潁水之間時，郗曇因病退屯彭城，影響謝萬，全軍潰散，郗曇因此降職為建武將軍。此後，郗曇病情一直很重，在王獻之、道茂成婚不到一年時即病逝。郗氏家族的又一份力量消失殆儘，郗鑒的長子郗愔獨自在朝中維繫。\\n\\n二、守喪立誌\\n\\n昇平五年，郗道茂生一女，取名玉潤，不久即因病夭折，這使王羲之大為悲痛，身體每況愈下，不久也去世。他葬於金庭紫藤山腳下，其後瀑布懸掛，猶如筆墨一揮而下。有山水的陪伴，王羲之卸下一生的榮耀在山為毛筆水為墨的天地間長?眠。\\n\\n王獻之任職不久，父親去世，他遵守孝道守喪二年零三個月。這是自古以來的儒家傳統，王獻之開始兩年多的書藝進修生涯。子敬提起熟悉的鼠須筆，坐在胡床上，看著滿目的蠶繭紙，反覆回憶著自幼父親與自己相處的點?滴。\\n\\n王獻之居喪期間，為求安靜，在郡城南三十裡雲門山中置了一所宅第，與妻子郗氏奉母、守喪、讀書、研習書藝，安寧度?日。\\n\\n雲門山，北靠著名的秦望山，南臨蜿蜒流淌的若耶溪，東西兩側有連綿起伏的青山環抱。山間藏有翠穀，山穀樹木橫生，林壑幽美，林子間有山泉川流而過。再往北，便是號稱周遭數百裡的鑒湖。王獻之看著滿目的山之陽剛之氣，水之陰柔之媚，山體猶如書藝字型，水流宛如筆畫蜿蜒，道分陰陽，書藝如此，孤山不成峰嶺，獨水不成瀑布，書藝之道莫不如是。王獻之想起十五歲那年對父親王羲之說的一段話：“古之章草，未能宏逸。今窮偽略之理，極草縱之致，不若稿、行之間，於往法固殊，大人宜改體；且法既不定，事貴變通，然古法亦局而執。”回顧父親王羲之一生書藝曆程，將鐘繇楷書重新訂立法度，將鐘繇略帶隸書的筆法刪繁就簡，革新新體，同時又將大行於世的行書雜糅楷書、草書痕跡混合一體發揮到極致，而草書在父親王羲之的手中由章草過渡到了今草，如今的草書不再由隸書草寫，而是由楷書直接草化，但是冥冥之中父親草書的路還冇有走完，王獻之思考著草書未來將要麵對的路。\\n\\n王獻之對未來自己要走的路漸漸有了眉目，距離他子承父業再創新體為期不遠了。可現在時機還不成熟，王獻之繼續住在雲門山腳下，每日與妻子為父親放養幾隻白鵝。母親接觸佛家經典後，開始篤信佛教，為家人和故去的父親唸經禮佛。篤信天師道的琅琊王氏到了王獻之那裡仍然保留著服用五石散的傳統，王獻之與妻子郗道茂兩人還未同甘倒是一起共苦了一年，各自父親離世了，他們夫妻二人的愛情結晶也不幸夭折。在郗道茂心中最苦的不是這些，而是因為難產生下玉潤後，三年內自己再也不能生養孩子，因為守孝期間夫妻不可以同房懷?孕。\\n\\n而王獻之剛開始根本冇注意到這些問題，滿腦子都在思索自己今後在草書方麵的發展方向。而孩子的這個坎在妻子心中成了心病，王獻之能做到的灑脫對於妻子而言是一種負擔，畢竟在當時那個時代一個女人不能生養會被看不起，而且男子可以一封休書休掉妻子。守喪期間妻子如果懷孕則是對先人的不敬，而且是對自己父親的不敬。郗道茂知道丈夫是人中龍鳳，遲早會飛黃騰達，古語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妻子郗道茂心裡過不去這個坎，身體久思成疾，王獻之報信給自己的舅父郗愔：“令外甥知問，郗新婦更篤，憂慮深！”大夫開出地黃湯調理身體，郗道茂稍微康複了一些，但身體狀況大不如從前，王獻之給家人回通道：“新婦服地黃湯來，似減。眠食尚未佳，憂懸不去心。君等前所論事，想必及。謝生未還，可爾。進退不可解，吾當書問?也。”\\n\\n但倔強的郗道茂為了不讓王獻之擔心，還是堅定陪著他，一起披麻戴孝，看守墳塋，早晚拜祭。在生活起居方麵陪著夫君吃素飲粥，看著日漸憔悴的妻子，王獻之知道這位表姐真是發自內心地愛護自己，而他守喪儘孝卻不是像他人一樣為了謀求名聲以圖官職，對於為官之事在諸位兄弟之中他最為淡薄，他仰慕張芝一生執著於書藝，這是一種令人嚮往的快意之事。王獻之心馳神往地追求像草聖一樣能在短暫的生之歲月裡徜徉在書藝的世界?裡。\\n\\n王獻之是在父親的光環下長大，他知道要超越前人，首先要麵對的就是自己的父親，就要從自我突破著手。冇有比母親郗璿更瞭解王羲之的書藝進階的過程的了，王獻之每天與母親聊天，談及父親走過的一生，王獻之從幾位哥哥那兒慢慢瞭解到他出生之前王家發生的一切，從祖上的琅琊王氏崛起到東晉建國，從建安風骨到竹林七賢，從烏衣巷到山陰縣，從蔡邕、鐘繇聊到父親的兩位啟蒙師傅（一位是王廙，一位是衛夫人），從當世的行書追溯聊到隸書演變，從玄學聊到兩晉人士的風流……王獻之感受著這世界冇有他之前發生的一切，父親一掃漢魏的質樸、古拙的架勢，儼然形成飄若浮雲、矯若驚龍、風格俊逸自由的書藝之美；同時又在思索這世界有了他王獻之後，書藝未來之路又在何方？\\n\\n王獻之仔細體會風流兩字的韻味和自由的憂傷。是的，無論世人毀你、讚你、謗你，自由人士如王子猷，他依然故我，無論世人如何爭名奪利，都無法超脫生與死，解放自我方得自由，哪有捆綁的靈魂還可以說自己是自由的人。王獻之開始觸控這新體的表達萌芽，就從自我掙脫枷鎖開始，就從握筆的指端開始，一雙自由表達的手才能書寫出想要的不受任何束縛的自?由。\\n\\n書藝讓他飛舞起來，讓他運動起來，不隻是毛筆在轉，不隻是毛筆在滑動，不隻是手腕在運動，不隻是手臂可以轉動，王獻之自由自在地暢享這一切，為何不打破隸楷行草之間的疆域界限呢？父親不也是走出了這一步嗎？東漢的張芝不也一樣打破隸書的框框創造出一瀉千裡的筆勢？前輩們未走完的路，他要繼續走下去，自由的不僅是他寫書的手，還有書寫的字。它們本來就自由地活著，每一個單獨的字就像鮮活的生命，它們就像張芝筆下的一撇一捺，不再被囚禁在一行一列之間，它們是自由的生命，人與人可以結為知己好友，字與字也可以，人與人可以成群地串聯成自己的家族，字也可以，張芝打破了字與字絕對不相連的界限，王獻之繼續打破，自由是無邊際的，草書本來就是在打破書寫的束縛，怎麼不可以打破草書的束縛?呢……後世的我們明白書法的一個個高峰演變都源於王獻之這次破體。他獨創的“一筆書”不僅打破各種字型之間的界限，甚至打破筆墨之間的纏綿，將張芝氣勢如虹的草書發展到高峰，而且這種介乎是草非草、是行非行的創作讓書藝變成表達自我性情風流之藝術，後世的狂草脫胎於此。書法不再是一種簡單的文字表達藝術，它在王獻之的手中演繹成一種瀟灑的人生態度，是一種闊達的胸襟，一種精神的解放，一種自由的心態。他將魏晉風流轉變為書藝表達的途徑，草書這一美學形式自此踏入了更自由的王國。\\n\\n由此，書藝對於中國文人猶如詩在唐、詞在宋、曲在元的地位，王獻之開悟後的第一時間寫下一副字帖：“大道久不下，知先未然耶”，這既是王獻之對自己的發問，也是他給出的答案。儘管王獻之這份答卷王羲之看不到，可是，他泉下有知定會鼓勵王獻之再接再厲，戒驕戒躁，王獻之把這份答卷交給了自己的母親審閱，母親不發一言，指了指父親的祭奠牌位，會心地笑了。這是種莫大的鼓勵，王獻之終於得到母親的認可，自己選擇的路冇有錯。王獻之當然冇有忘記王氏一脈代表著什麼，研習新體的同時，仍然苦練楷書，他偷偷地在心裡立誌要為妻子寫一副曠古絕今的楷書。文章在心裡早已選好了，那就是曹植當年落魄時寫的《洛神賦》。\\n\\n《洛神賦》讓王獻之感受最深的就是賦中人神相戀，終於因為人神殊途，含情痛彆的深情。這份情淒婉哀傷，其情至深，其情至真。這種浪漫的感情被顧愷之傳神到畫卷之中，如今王獻之要為他的愛妻將這份真摯的浪漫書寫出來。讓他冇想到的是，等到他書寫時已經與妻子相隔兩地，永不能相見，而且，郗道茂再也不能回到自己身邊。\\n\\n真亦如洛神賦歎道：“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無微情以效愛兮……”等待王獻之的是政局的動盪，比政治更動盪的婚變風波隨之到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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