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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題扇躲婆\\n\\n會稽郡山陰縣,小城內綠水環繞,石橋一座座,石板路上點點的青苔映襯左右,河岸的小屋白牆黑瓦相映成趣。黑白相間的屋舍彷彿就是活著的書藝,若雨絲飛舞其間,整個山陰小城默默陳述著一段雨綿綿情濃濃的故事。\\n\\n辭官前的王羲之悠悠然地走在石板小橋中,自從擔任會稽內史以來,為了不錯過這天然成趣的人間墨色,王羲之去府衙告彆了騎馬坐車的方式。\\n\\n橋下,一條條烏篷船,山陰的烏篷船多以小烏篷船居多,每隻船的篷子在製作時用桐油、豬血、黑粉煎熬成“黑油”塗抹,外觀看上去烏黑髮亮,山陰的方言發音將“黑”說成“烏”這個音,烏篷船之名由此而得。小雨時節,撐起一把油紙傘,走在古道石板路上,彷彿從畫中走來。王羲之輕挪步子,走在天地一片墨色中的山陰小城,看著小城中人來人往,橋下有人販賣著乾果蜜餞桑葚之類的小吃,青石板路上也有人兜售新鮮的山野菜,當然最多的是曬好的梅乾菜,這可是家家必備的桌上常吃之菜。家家都會釀酒,買酒淺酌也是常有之事,酒窖酒家則是擺放幾個酒罈子,上麵放著打酒的酒提子。夏夜未來之前,就有人叫賣六角竹扇,這種竹扇純手工製作,由竹篾編織而成,放在竹籃中沿街串巷叫賣,若是趕上雨天,這種扇子最易發黴生綠苔。有一日,王羲之就遇到石橋上一位老婆婆提著一籃子六角竹扇。隻見老婆婆蹲坐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腳邊竹籃子裡放著幾把竹扇,扇麵棕黃暗淡之色像極了蠶繭紙,這一把把扇麵的光澤鑽進王羲之眼睛裡,王羲之停下腳步詢問道:“老人家,這把扇子怎麼賣?”\\n\\n老婆婆剛纔愁眉苦臉的臉轉而舒展開來,像一張久未翻動的枯葉剛好被風吹散一下,王羲之覺察到了蒼老麵容背後的淒涼。\\n\\n“十文錢,要買少幾文錢也行。”老婆婆沙啞的嗓音說道,王羲之拿過來一把扇子仔細看著,扇子的兩麵真的像蠶繭紙,開口問道:“老人家把其他的扇子都拿過來讓我看?看。”\\n\\n老婆婆以為麵前的王羲之相中了扇子,就遞過去籃子,王羲之一把把看著扇子,看到了這樣的扇麵手癢難耐,於是借來筆墨,刷刷刷地在扇子上寫了字。\\n\\n老婆婆從馬紮上怒然起身:“哎呀,老天爺,你這人要買就買,不買拉倒,怎麼能擅自亂塗亂畫呢,我還怎麼賣!我還要靠這些扇子討生活呢!”過路的百姓都聚攏著圍了上來,看熱鬨。\\n\\n王羲之若無其事地問道:“老人家這扇子是賣不出去吧……”,老婆婆眼神閃爍一下,身體微微抖動後傾一下,王羲之接著說道:“老人家,我幫你在上麵寫幾個字,這扇子能從十文錢賣到一百文錢,而且低於一百文錢不賣。”\\n\\n老人家從王羲之手中一把奪過扇子,氣哄哄地嗬斥道:“不買扇子,也不能欺負我這老人家,你寫上字我還能賣得出去嗎?”\\n\\n“老人家,記住,就說是王右軍的字,每把扇子低於一百文不賣。”\\n\\n老人家被氣得不行,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此時扇子已經寫上了字,冇有辦法抹去,隻好搬起馬紮準備離開。圍觀的人群中有好事的人向老婆婆索要扇子,老婆婆硬著頭皮拿出寫上字的扇子,“這字好啊,府衙曾經張貼過一張《護軍教》榜文,好像真的是府衙內史王羲之的字啊!”\\n\\n“老人家,這扇子多少錢一把,我買了!”\\n\\n“啊!十文,不,一百文一把。”老人喜出望外地改口道。\\n\\n人群匆匆擠向老婆婆,石橋上留下王羲之一個人微笑地看著眼前的人?群。\\n\\n轉眼第二天,王羲之走到舊地時,老遠就看見一堆人圍著一位老婆婆,老婆婆身邊放著十幾個竹籃子,每個竹籃子裡都放著十幾把六角竹扇。好大的陣勢,人群中還有人現場磨墨,擺好毛筆,王羲之瞬間就明白了老婆婆的意圖。趁著人們並未看到自己,王羲之轉身躲在一旁,就這樣躲了幾天。圍觀的人群散去後,老婆婆在回去的路上又遇到王羲之,看著眼前的恩人,又看著自己籃子中的扇子,隻是輕輕地躬身拜?謝。\\n\\n王羲之也隻是微笑並不言語,雙手抱拳,還禮後瀟灑地走?了。\\n\\n老婆婆提著竹籃繼續走街串巷地叫賣自己的扇子。王羲之在身後聽到老婆婆的叫賣聲隻是感慨地點點頭。\\n\\n這段插曲後來一直在山陰縣城流傳,六角扇子破碎成生活的塵埃,老婆婆的身影也消失在人來人往的人潮中。\\n\\n二、禁酒令的惡果\\n\\n王羲之做的第一項政績就是頒佈“禁酒令”。開倉賑災的餘波還未徹底解決,王羲之發現了一個比貪汙盜偷國糧更嚴重的問題。那就是舉國上下從中央到地方,官員嗜酒成性,高官顯要、風流名士每日大宴小聚貪杯不足,懈怠公務,醉眼參與政事;民間的清談名士“以清談雅聚”,彰顯自己的士族身份,地方黎民百姓生活困頓,時常今年水澇來年旱,餓肚子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老漢喪子是用酒澆愁;今年的徭役賦稅又加了喝酒解愁;飯都冇得吃,哪有餘糧可交,隻有一條賤命。賤民如泥的描述更符合一些失意的庶?民。\\n\\n王羲之就任會稽內史以來,官員升遷酒和官員之間的迎來送往,同僚間的酒場真是讓人應接不暇,疲於應對,卻又無可奈何。大家你來我往,推杯換盞,杯盤狼藉,酒罈亂撒,大醉不止。王羲之又一次參加酒宴深夜纔回到府衙,那一幕幕觥籌交錯的醉態身影,那一聲聲歇斯底裡的醉酒聲迴響在他的耳邊。回到衙門,王羲之詢問手下官員,會稽郡每一年用於官場的酒水是多少,百斤米能出多少燒酒,一年之中用於釀酒的米麥高粱等總共要消耗多?少。\\n\\n大家以為這位會稽內史要考覈他們,或是又要問責定罪某人,府衙內的官員一個個大氣不敢出,許久之後,一位年老的門吏站出來。大家稱他為劉老頭,此人無兒無女,劉老頭深吸一口氣,環視眾人,又出一口氣回答:“回稟大人,若單純做燒酒,百斤米可出四五十斤酒,這還得是經驗高超的燒酒師傅。但是,像咱們會稽郡家家會釀酒,而且配料各不相同,具體的數量說不清楚,但所有的官員之家莫不有自釀和購來的農家小酒坊,更不用說商賈钜富之家、風流名士大家族所擁有的酒,總之是不計其數,尋常百姓家家家會釀酒,或多或少都有些家藏。”\\n\\n隔行如隔山,王羲之聽聞此中細節,仔細思量,如此多的酒豈不是耗費數以萬計的糧食。如今朝廷連年征戰,稅賦繁重,舉國各地不斷地發生災禍,豐收之年都有百姓食不果腹,忍饑捱餓。災年最近更是連連,偏僻郡縣更是路有餓殍,倘若不能豐年知欠,飽時知饑,如當奈何?!假若再遇災年,開倉賑災時國庫無糧,難道還能開倉賑酒不成?酒不飲無妨,無酒民不會餓死,但百姓不可一日無糧,釀酒容易種地難,收成不多酒糟多,一定要趁著有餘糧時多多儲備。\\n\\n再三思量,王羲之在會稽郡開始著手推行自己構想出來的“禁酒令”。\\n\\n“即日起,通達會稽郡縣,爵無高低,民無貴賤,一律不得再釀酒,市麵上嚴禁出售酒類。違者法辦!”此令一經頒佈,整個會稽郡都沸騰了,人人一副聞所未聞的表情,或驚訝或震驚。這條令頒佈後眾人紛紛猜測這背後的意圖,從府衙傳出訊息,王內史的目的很簡單卻又很大膽:禁酒節糧。\\n\\n作為政令的頒佈者,王羲之以身作則,自己帶頭不再飲酒,這破天荒的條令瞬間席捲整個會稽郡,王羲之下令查封境內所有酒窖,冇有了大大小小的酒作坊,私自釀酒是不可能的事。醉生夢死的東晉,冇有了酒就等於要了他們的命,喜歡了醉眠的日子,習慣了酒精麻醉的作用,一旦冇有酒的麻醉,東晉人是無法麵對**的現實。一個個大家族的“蛀蟲”無法直麵白天耀眼的陽光,但無論有怎樣的反對聲,王羲之一心監督禁酒令的執行情況。\\n\\n不少嗜酒如命的狂徒和身居世襲爵位的子嗣開始對王羲之進行非議和問責。其中一條就是“濫用職權”,身為一郡之主,越權乾涉郡縣穩定。對於來自外界的輿論壓力,王羲之毫不在意,朝廷正在北伐,不會抽時間關注一個郡縣的政令。雖然東晉從未出現過這樣一條政令,但王羲之深知這樣做的好處不僅自己看得見,不僅百姓會受益,朝廷也會明白這其中的用意。國家從未有過這樣的政令,但無論朝廷的態度如何,自己都堅持到底。至於張牙舞爪的酒蟲就讓他們忍著吧!無須自己做什麼,離開酒的刺激他們什麼也做不了。\\n\\n“禁酒令”就在一片謾罵聲和災民慢慢有餘糧的感謝聲中執行了一年,收效出人意料的好,節省下的餘糧竟然有百餘萬斛[①?舊量器,方形,容量本為十鬥,後來改為五鬥。\\n\\n]。\\n\\n從酒中竟然可以節省出會稽郡一年的田租收入總和,王羲之致信謝安感慨:“斷酒事終不見許,然守之尚堅,弟亦當思同此懷。由此斷酒一年,所省百餘萬斛米,乃過於租。由此民命,當可勝言。今後重論,相賞有理,卿可後論。百姓之命倒懸,吾夙夜憂。此時既不能開倉庾賑之,因斷酒以救民命,有何不可?而刑猶至此,士人歎息,吾複何在?”\\n\\n而對於世家大族或是名士風流之家短時間的“禁酒令”已經讓他們如坐鍼氈,渾身刺痛,雖然朝廷得知王羲之解決了災民饑餓之事,但“無酒不成禮”的風氣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轉。與此同時,伴隨著殷浩的貶謫,揚州刺史的空缺由守喪回來的王述接任。\\n\\n王羲之迎來的是官場最後的歲月,“禁酒令”的施行惠之於民,但更多的人身處會稽郡是度日如年,儘管可以偷著飲酒但猶如做賊。王述上任一年後,王羲之辭官歸故裡,終生不再出仕,也不再接受朝廷征召,不再接受來自朝廷的加封爵?位。\\n\\n事情還得從王述喪母開始說起,前會稽內史王述年幼喪父後與母親相依為命,自喪母後,王述卸去官職,搭設靈堂披麻戴孝,跪坐一旁。迎賓弔孝,與王述同朝為官的人都禮節性地送來火紙錢。\\n\\n王述知道接替自己留任會稽內史的是琅琊王氏的書法名家,可無論是作為內史的交接換班,抑或是來參加弔唁,都得王羲之前來才行。自己的白事信貼已經發出去了,為什麼頭七都快過去了,王羲之還不見身影?有人開始在王述耳邊煽風點火,絮絮叨叨地說:“王羲之清高目中無人,作為皇親國戚的琅琊子弟瞧不起庶民或低於他們琅琊士族的子弟。”\\n\\n搬弄是非,有些人無師自通,挑撥離間的軍事哲學全讓一些人用於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這導致國人在封建王朝中長期陷入自我掙紮中,特彆是一旦在國家政事上玩起這一套,就是造成官員結黨營私的根本。對於在王述耳邊的那些人來說,落井下石總比雪中送炭來得容易。而且,看著士族間的相互爭鬥,對於寒門子弟來說,會有一種報複得逞的快?感。\\n\\n最後,王羲之還是出席了王述母親的葬禮,但在某些人眼中王羲之不登靈堂就是不尊禮法,是藐視,是侮辱,是對主人的大不敬。王羲之拜祭逝者後,轉身就急著處理那些水深火熱的饑荒問題,昔人已去,生者繼續。\\n\\n況且,身為一郡之首,不應該把百姓的利益放在首位嗎?而且,在王羲之的眼中他還真是看不上這位“大孝子”。一個與雞蛋都會鬥氣的奇葩之人,王羲之不屑與之為伍。原來在王述出任為官時,除了一心斂財解決生活貧瘠問題,還心胸狹窄。\\n\\n在得知王述守喪歸來就任揚州刺史後,王羲之第一時間眉頭緊鎖,自己看不上的一個人竟然接替殷浩成了自己頂頭上司,這可真是奇恥大辱。王羲之想到一個絕佳的計策脫離王述的管轄範圍。\\n\\n他派出參軍上奏朝廷,請求朝廷將會稽郡從揚州劃離出去,單獨成立越州。參軍以為自己長官也想做個刺史,來到京都陳說此事,被朝廷名流誌士一頓嘲笑,而且王羲之也低估了自己頒佈“禁酒令”的影響,你讓大家不愉快,大家也不會讓你稱心如意。這世上從來不缺小人,東晉朝廷也是擠滿了一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主。\\n\\n王羲之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馬上就要走到了終點,這對他來說不是壞事,況且自己本來就無意做官。會稽王司馬昱執掌朝政,一心北伐,殷浩倒下也不能阻止東晉軍事家們收複舊地的決心。大將軍桓溫同樣蓄勢待發,成了北伐的主力。\\n\\n對於王述的上任,眾人當然都是歡迎之至,因為王述為官寬厚,“禁酒令”絕對可以撤銷了,一些酒蟲都可以聞到久違的酒香了。\\n\\n為了擠走王羲之,一些所謂的謀士出主意說,不如考覈會稽郡的不法行為和胡亂頒佈政令的官員。王述也是順水推舟地想知道王羲之是否後悔當日不進靈堂祭拜的無禮行為。\\n\\n王羲之稱病卸去會稽內史一職。對於官場的種種,王羲之徹底失望,並非自己貪戀官位,而是做事畏首畏尾的感覺簡直是一種折磨。於是,王羲之擺宴設席,放好祭台,來到父母墓地發誓不再為官。\\n\\n誓文曰:“維永和十一年三月癸卯朔,九日辛亥,小子羲之敢告二尊之靈。羲之不天,夙遭閔凶,不蒙過庭之訓。母兄鞠育,得漸庶幾,遂因人乏,蒙國寵榮。進無忠孝之節,退違推賢之義,每仰詠老氏、周任之誡,常恐死亡無日,憂及宗祀,豈在微身而已!是用寤寐永歎,若墜深穀。止足之分,定之於今。謹以今月吉辰肆筵設席,稽顙歸誠,告誓先靈。自今之後,敢渝此心,貪冒苟進,是有無尊之心而不子也。子而不子,天地所不覆載,名教所不得容。信誓之誠,有如皦日!”\\n\\n三、辭官歸隱與暢遊東海\\n\\n王羲之厭倦了烏煙瘴氣的官場,在父母陵墓前發誓餘生不再為官,從此與朋友鐘情山水。王羲之與好友支道林、謝安同遊東海,終於達成了幼時跟衛夫人習書時的心願。\\n\\n王羲之終於見到大海,無邊無際的大海藍得絢爛,美得窒息,隻是單一的水和波就構成了壯闊的畫麵,人處在單薄的小船上隨風搖擺,同遊的有孫興公、謝安和支道林。小船的檣櫓在船伕的手中越劃越遠,起風了,大海的波濤開始翻騰起大大小小的浪花,王羲之忽然想起了跟隨衛夫人學書時第一次坐船的窘態——自己竟然暈船了。想起了衛夫人的過世,不免一陣唏噓。孫興公在耳邊大喊大叫“吾不會水,風浪太大,咱們往回走吧!”一旁的謝安自小在水邊長大,當然不會是個旱鴨子,站在船頭,搖頭不語,船伕見謝安默不作聲,還是一如既往地往大海更深處搖去。不一會兒,風勢更急,浪更大,船隻搖晃得越發厲害,孫興公倒在一旁大吐不止,和尚支道林在一旁開始誦唸佛經。王羲之微笑地看著兩人,見一旁的謝安還站在那雙手掩口長笑不止,王羲之問道:“大家都不會水,安石,我們一同落水,你能救幾人?”“你不會水!?看你神態自若的樣子,原來竟然是個旱鴨子……”\\n\\n謝安朝著船伕喊道:“既然這樣,那就回去吧!”\\n\\n謝安回到船艙回答王羲之剛纔的問題:“大家若落水,吾隻能救一個人。”謝安用手指了指自己,眾人不解,謝安見大家不解,解釋道:“吾會水,隻限於狗刨!”\\n\\n眾人聞此哈哈大笑。孫興公恨不能一腳把他踹下船去。王羲之在一旁大喊道:“彼此彼此。”\\n\\n東遊大海歸來,大家一起釣魚為樂。謝安好奇地問支道林:“你一個出家人也能隨我們一起釣魚嗎?”\\n\\n支道林答曰:“子非魚,安知魚之苦,吾去超度它們。”\\n\\n謝安頓悟想到自己未來出仕之後的方向,答曰:“子非吾,安知吾不知魚之苦!”隨後對著支道林作揖拜謝。\\n\\n王羲之感慨眼前放蕩不羈的隱居生活,致信謝萬:“古之辭世者或被髮陽狂,或汙身穢跡,可謂艱矣。今仆坐而獲逸,遂其宿心,其為慶幸,豈非天賜!違天不祥。”同樣的,向謝萬詢問朝廷北伐之事。辭官歸隱的王羲之雖然選擇隱居生活,仍時刻關心朝廷的北伐動向。而且,身邊的謝安時不時地傳出關於謝家兒郎在朝廷的見聞。王羲之知道隱居的謝安不會眼睜睜看著謝家在朝廷一蹶不振,他早晚會出仕。\\n\\n家書忽至,幼子王獻之由秘書郎轉任秘書丞,王羲之感慨自己最小的兒子也已經十四歲了,想起自己也擔任過秘書郎,轉眼已經三十二年過去了,屈指算流年,真不知還餘多少歲月,於是回通道 :“吾唯便便,便知無複日也。諸懷不可言。知彼人已還。吾此猶有小小往來。不欲來者,七野近,當往就之耳。不大思其方,不見可久理。而任之者悠然。此可歎息。”\\n\\n王羲之夫婦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兒子王獻之了,如今他已到弱冠之年,是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回首他與妻子郗璿的東床之婿已經幾十年過去了。\\n\\n四、六子之殤\\n\\n人過五十,一切浮躁喧嘩的世界猶如過眼雲煙。王羲之不再像年輕時那麼心浮氣躁,心像一麵鏡子,照著外麵紛紛亂亂的紅塵世界,可暫得解脫。很多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原因不過情、仇、名、利而已。\\n\\n於王羲之而言,從東海歸來,見過了無邊無際的遼闊海麵,心境也隨之開闊無比,環境真的可以影響一個人的事業,更會影響人的心胸。身陷狹小的一方天地,總會庸人自擾地執著於眼前的蠅營狗苟。這並非人生下來就是這般如此,而是後天的功利浮沉於心,大家你追我趕,爭名奪利,相愛相殺,最後圖的不過是個更長久的安穩。王羲之雖然時刻關注當朝的局勢變化,但從來不涉足政治旋渦的中心,京都建康的一切鬥爭都與他無關,所以他說話的分量也隨著琅琊王氏的衰弱而減弱。\\n\\n北伐大都督現今是桓溫,前不久聞訊,中央軍打敗姚襄軍,也算是為死去的殷浩報了倒戈之仇。如今,王羲之膝下七兒一女,唯有幼子王獻之(官奴)尚未婚配,自己內外孫已經有十六個,不知不覺中,王羲之獨立門戶的家族規模有了人的基礎。閒暇時,王羲之作為一家之主懷抱幼孫,也在體會做爺爺或外公的趣味。自己莊園的果樹雜多,家人喜歡的李子、杏子和橘子樹應有儘有,但是,橘子之甜還是要數貢橘,還記得多年前,好友從四川發過來幾筐橘子,自己給家裡人送去三百枚新鮮的橘子。\\n\\n在園子中,若發現成熟甘甜的果子,王羲之會切開分給大家。作為一位曆經風雨的老人,他希望自己的子孫懂得做人敦厚退讓之禮,而不是自恃家族的榮譽驕橫待人,若發現家裡人輕薄處事,王羲之也會對他們講西漢萬石君石奮的典故。石家父子一門做事謹慎,石奮的兒子與父親同朝為官,當皇上問起車中有幾匹馬,兒子石慶舉起馬鞭清點馬的數量後才稟告皇上。王羲之真心希望自己的王氏一脈能夠長長久久地傳承下去,時刻謹記“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的做人做事道理。\\n\\n於王羲之而言,自己這個父親與孩子們聚少離多,即使賦閒在家,也是一心於書法之事,自己所推崇的三大書家鐘繇、蔡邕、張芝,不囿於古人,獨創出自己的風格:今楷,今行、今草之體。\\n\\n禍福難料的世事讓這位在晚年榮登書藝最高峰的老人,品嚐到了什麼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苦,命運總是在你心境日趨平和時給你點顏色看看。長子王玄之在無聲無息之中染病亡故,與妻子何氏婚後無子,隻好將自己弟弟王凝之的孩子王蘊之過繼為子嗣。\\n\\n王玄之作為王羲之的長子,在家中一直隻能是大哥的身份,母親接二連三地為自己帶來六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年齡差距讓王玄之在家裡覺得作為兄長必須要有哥哥的模樣,在孩子眾多的家庭裡,作為老大多半會是比較乖巧,聽父母的話。\\n\\n王玄之英年早逝的命運像極了自己的伯父王籍之。今天我們隻知道老大王玄之有幸參加過其父親主持的蘭亭集會,作詩一首:“鬆竹挺岩崖,幽澗激清流。消散肆情誌,酣暢豁滯憂。”王玄之的詩如王玄之的人一樣,靜靜地從人間走過。隨之而去的是他的弟弟王渙之。\\n\\n在父親光輝的籠罩下,七個孩子活成了七個模樣,大哥沉穩,二哥一心求道,三哥為人謙和,五弟王徽之高傲,任誕不羈,六弟操之識大體,七弟最是風采俊逸,能繼承父親書藝衣缽,徽之最是喜愛自己這個弟弟。\\n\\n後世宋黃伯思《東觀餘論》雲:“王氏凝、操、徽、渙之四子書,與子敬書俱傳,皆得家範,而體各不同。凝之得其韻,操之得其體,徽之得其勢,渙之得其貌,獻之得其源。”\\n\\n如今,我們瞭解王渙之的生平,隻能從他寫過的一首詩中,抽絲剝繭地發現他的個性。蘭亭集會,王渙之有詩一首:“去來悠悠子,披褐良足欽。超跡修獨往,真契齊古今。”他自己在酒後感歎道,古往今來的悠悠古人,雖然身穿粗布衣服卻做著家國天下的事情,不因貧苦而改其誌向,在古往今來的曆史中一直堅守著自己的夢想。無論哪個時代都會有一些人固執地走在自己堅定的路上,被曆史遺忘也是無可厚非的,因為總有一些人隻能活在當下,隻能影響他自處的一方世界,更多的人隻是曆史麵板前的一隻小鳥。\\n\\n四子王肅之,字幼恭,是一個比王渙之更低調的人,參加父親蘭亭集會,留下匆匆一撇的詩作:“嘉會欣時遊,豁爾暢心神。吟詩曲水瀨,淥波轉素鱗。”\\n\\n魏晉的詩作一開南北朝山水詩先河,後世謝靈運繼承魏晉風流的激情山水。雖然國家在更迭,家園在變遷,但人之情賦予這一片天地從未變過。儘管東晉的這幾首山水詩無法與後世的名家名作相比,但樸素的情感已經在醞釀,蘭亭集序的詩作距離建安派風骨已經過去百年了,戰火燒燬的家園可以重建,戰火打破的家庭可以重組,戰火燒儘的焦土可以恢複生機,可戰火帶來的重生讓昔日的豪情不在,或者走形,風骨無奈地搖頭變成了風流,諸子百家統統可以入道煉丹,世俗的困局無法讓人們解脫。天地這一片大牢籠,籠罩著世間的你我,除了打仗還能做什麼,不修仙怎麼活。眾多道家士族子弟曾經不止一次地思考著當時的世界。\\n\\n六子王操之,字子重,擅長草書隸書,得其父書風之體,官職曆任秘書監、侍中、尚書、豫章太守等職位。王羲之一門七子無一位武將,很可能就是王家自從王敦把持朝政,最後身首異處。無論是來自朝廷的削弱,還是王家的斷臂自保都使王家不再踏足軍政大權,隻是遊走在文職類的大大小小官職之中,隻有後來司馬昱擔任丞相,叔父家王彬二子王彪之出任過鎮軍將軍之職位。\\n\\n王羲之雖然退居鄉野,而且此後永不入仕途,但他並不阻止自己的孩子們在朝廷為官。在得知自己的侄兒王彪之來會稽任職的訊息,王羲之深感欣慰地寫信給他,來表達自己的喜悅之情。聚少離多的王氏各族,尤其是王羲之父親這一代的兄弟姐妹大多辭世,堂兄弟們也是在為各自的家庭奔波。雖然王家在整個東晉王朝門生遍天下,大多的時候已經被無情的時間打得七零八落,自從王導仙去,再加上王敦之流的霸權失敗,王家開始走下坡路。雖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王家自此再無一箇中堅力量振興門楣。當初,王敦之亂失利後,王導在朝廷與外戚庾氏家族爭鬥,在外圍的政治地盤鬥爭中王導數次邀請王羲之來京助他一臂之力,重振王家輝煌,王導深信,憑藉王羲之的才華與名聲,重振王家名聲指日可待。\\n\\n雖然王羲之與他的父輩相處不太融洽,但他還是有一顆包容之心,王導次子王恬與王羲之感情原本就不錯,在永和二年迎回父親的棺槨時王恬與王羲之跑前跑後。說到王恬,不得不提起他的哥哥王悅。王羲之被人以書絕冠名,王悅以棋絕名世。王悅敦厚善良,為人謙恭,恪守孝道,偏心的王導看見自己大兒子就滿心歡喜,看到自己小兒子王恬就拉下臉來。王悅每一次都是親自準備馬車,送父親上朝,在家裡王悅替自己彪悍的母親曹氏整理物品。蘇俊叛亂,王、庾兩家政治爭鬥愈演愈烈,王悅處在夾縫中染病身亡,對於老來喪子的王導可以說是個沉痛的打擊。每一次坐上馬車,看到車轅旁再也冇有熟悉的手臂相扶,王導總是一路流淚到官署。而他的母親曹氏解決了王導養小妾的問題後,每日看著兒子幫忙整理的衣物箱子,從未開啟過一?次。\\n\\n弟弟王恬在哥哥離世後,離開京都去外地做官。王羲之愛屋及烏,痛失良友,與王恬一直保持著融洽的關係,一位失去了自己敬愛的哥哥,一位失去了摯友,兩人因為同一個人而走到一起,成為雙方後半生的好友,從堂兄弟變成了朋友。\\n\\n王導一生都未交下自己的這位侄兒,倒是兩個兒子與王羲之從親情上的堂兄弟做到了人生路上的朋友。王悅癡迷於圍棋之道。都說世事如棋,王悅在下自己的棋,命運以大地為棋盤,以人為棋子,以心路為棋線,王悅第一時間投降認輸,早早離開這一無解的困境之局。\\n\\n王悅走後二十多年,王羲之仍然孜孜不倦地走在自己書藝路上。有冇有儘頭,能否到儘善儘美的境界已經不重要了,在書法的世界裡,王羲之走得太遠太孤獨,儘管在外人眼裡王羲之的名聲達到舉國桂冠,開創屬於自己的一代書風。無論是楷行隸草,還是在尺牘信函中展現的行楷行草都已經在他手中融化一爐。書情即人情,人情不絕則傳情達意的漢字之美永不斷絕,大美易逝,大音無聲,大象無形。麵對小兒子王獻之日益進步的書法,王羲之彷彿看到自己就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幼子王獻之已到弱冠之年,年方十五的官奴時常勸慰父親再創新體,王羲之沉默不?語。\\n\\n書道一途,任何一體走到儘處都是絕路,“破體”的任務就交給你們這些年輕後輩吧!\\n\\n年輕氣盛的七子王獻之繼承了父親對書藝的執著之心,早在他五歲臨習書法時求破求新的誌向在母親麵前就開始展露無?遺。\\n\\n自幼王獻之就在幾位哥哥和姐姐的照顧下投身書藝,這是一種時代傳承的家風,也是個人修身養性的開端。字正則身正,習字猶如父母在言傳身教,王羲之前半生的大多數時間都在東奔西跑,白雲先生用修道之法告誡王羲之在唯有道法自然,行萬裡路觀大自然一切動靜變化。\\n\\n在出任護軍將軍前,王獻之開始展露書法的天分,王羲之為了培養他的興趣,寫下《樂毅論》,寫就自己半生的楷書心得。他在莊園裡準備了十八口大缸,裡麵裝滿了雨水,我們所熟知的故事就發生在這個時候。\\n\\n對於小兒子,王羲之自己也未曾想到這個小傢夥會在書藝的造詣上超越幾位哥哥。“知子莫若父”,幼小的王獻之骨子裡透著一股傲氣,而且有一種不服輸的勁。在母親郗璿身邊長大的王獻之看著自己的幾位哥哥在書藝上都有不錯的成績,而且,自己的父親竟然名聲江左,自己有這樣的父親,他既自豪又有負擔,母親郗璿看著自己最小的兒子有意於在書藝上走下去,就全力培養他。對於王羲之家族而言,孩子的興趣在哪就往哪培養,不強加乾涉,不妄加阻撓。\\n\\n王獻之每天就在那練字,讀著父親留給自己的字帖,急切的心態讓他每天練完字就跑去母親郗璿麵前展示一番。\\n\\n做母親的當然明白小孩子的那點心思,日益在誇獎中的官奴太急於求成,一心要比肩父親,這是好事,但是過猶不及的道理,小孩子還不懂。母親拿著字帖一頁頁翻看,語重心長地安慰孩子,說父親在做護軍將軍前特意留下十八口裝滿了水的大缸。\\n\\n孩子,十八口缸是你父親對你的期望,雖然冇有墨池去證明你的努力,但是,寫完這十八缸水,你的功夫就到了。這世界上並不缺乏擁有天份的人,比天賦更讓人進步的是持之以恒的努力,耐得住多大寂寞,就能取得多大成就。\\n\\n你的父親能有今日如此成就,不是因為秉承家學,而是他比同代任何人都努力,且不問何時能有成就,成功有時候是水到渠成,而不是強求得到?的。\\n\\n即便你的父親有如此盛名,仍然在孜孜不倦地勤加練習,以求自己能突破前人。\\n\\n當王獻之練完五缸水時,專心地寫一篇字,並模仿自己父親的字型,寫了一個“大”字。歸家回來的王羲之看到小兒子寫的字帖,就在“大”字的下麵用筆點上一個點。王獻之送到母親手裡,母親點評說“唯此點像極了你父親!”王獻之聞之,才明白大字上麵的點根本就不是自己書寫的,而是父親給自己的評語。官奴終於認識到勤學苦練可不僅僅是簡單的付出!\\n\\n有如此鴻溝的差距,王獻之一顆幼小浮躁的心終於安定下來。正是在父親王羲之的麵前,王獻之收起了自己可憐的驕傲心態,這世上哪有不努力的天才,即使世家相傳的深厚家學在無心人那裡也會淹冇在曆史塵埃中。是做個開拓者還是做個拾人牙慧者,王獻之選擇了前者。\\n\\n昇平四年,王羲之的身體每況愈下,五十八歲仍然保持服用“五石散”的習慣,當“行散”成為一種習慣後就像煙癮一樣如影隨形。一種風氣演變成一種生活習慣,王羲之對於外在口欲的追求日趨減少,身體的老化開始超過追求一顆求道的心。人上了年紀就開始喜歡嘮叨,總是惦記自己的親朋好友,親情日顯珍貴。外在的物質和奢華生活從來都不是王羲之追求的,身為琅琊王家子弟,他有自己的田產,現在又擁有了自己隱居的莊園,即使百年之後,妻子還是會有個地方養老,自己的幾個兒子各安天命,也不是他一人能左右的,唯一一位未成婚的幼子王獻之也要成婚了,女方家是王獻之舅父郗曇的女兒郗道茂。\\n\\n孃親舅大,妻弟的女兒將要過門,可真是親上加親,郗道茂比王獻之年長幾歲,作為王獻之的堂姐,兩人真是情投意合。同妻子商議後,王羲之把《蘭亭集序》原稿作為聘禮送給了郗曇也算是儘到了為人父母的一份責?任。\\n\\n對於自己身體的隱患,王羲之知道有的是小時候烙下的病根,更多的是服用“五石散”帶來的病痛。王羲之網羅許多偏方給自己和親朋好友介紹治療病痛的方子。西晉名醫皇甫謐流傳下來的《鍼灸甲乙經》對於老年常見病症都有獨特的見解,另一位名醫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也已經流傳,令人可笑的是大家隻是重視其中“五石散”的驅寒、性起增力的作用,而忽視其他副作用。王羲之漸漸感到求得長生與健康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在一封書信中,王羲之寫到自己的身體狀況:“十一月四日,羲之白;冬中感懷深,始欲寒。足下常疾何如?不得近問,邑邑。吾故苦心痛,不得,經日甚為虛頓。力及不具。”\\n\\n脆弱的身體碰上一顆堅定的道心,王羲之服丹的習慣一直到自己辭?世。\\n\\n相比來自身體病痛的折磨,更大的打擊則是來自家人和親朋好友的生離死彆。晚年的王羲之已經痛失兩子,王玄之和王渙之病故,在服用五石散的時代,個人體質和中毒後解毒的能力是不一樣的,王家一直迷通道教,即使重病,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用道教祖師爺的方法,而不是叫來大夫醫治,太平道救人采用的第一個方法是用符紙。道士用毛筆蘸取硃砂等物在符紙上畫符,燒成灰燼後讓病人服下。另一個方法則是讓病人深處靜室,叩頭思過,令人扮作鬼吏,聞其病者姓名,讓其陳訴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再將所犯過錯記錄下來,求得上天諒解。在當時的人們看來,病魔纏身是一種現世報,平日裡所犯下的錯或是欠下的債,都會以病痛的形式導致一個人受折磨。\\n\\n在他們看來,醫理的作用很多時候都隻是為了練氣養氣修行,道教的《黃庭經》開篇說道:“是曰玉書可精研,詠之萬過升三天。千災以消百病痊,不憚虎狼之兇殘,亦以卻老年永延。”從中不難看出,《黃庭經》自言隻要誦讀萬遍部曲修行即可成仙,對於篤信的道士而言,有點小病小痛相比於得道成仙不算什麼。\\n\\n上述方法都無效時纔會請來大夫診治,可想而知,這無疑加重了大夫診治病人的難度,而且對於病人來說這麼一折騰,冇幾個好體質的人能受得?了。\\n\\n更沉痛的打擊來自王獻之。王獻之和郗道茂婚後產下一名女嬰,取名玉潤。可憐的小東西一生下來就體弱多病,這也許是近親結婚的後果。王獻之為了給自己的這個女兒治病,辭去官職。當時流傳著一種說法,做官之家的家人或自己有重病,辭去官職,有助於病人的康複,也能延長病人的壽命。因為在那時看來,做官命犯煞星,與民對立,辭官不做就是向神仙允諾不再為惡。王獻之聞聽此說,馬上辭去官職,在家日夜同妻子守著孩?子。\\n\\n但是,命運的軌跡總是飄忽不定,初為父母的子敬和郗道茂深感為人父母的心酸和不易,兩人在這份苦難中能做的隻有誦經唸佛。畢竟冇有什麼比看著自己的孩子還未長大成人就夭折更痛苦的事了。\\n\\n作為孩子祖父,王羲之提筆為王獻之書寫請辭信。\\n\\n官奴小女玉潤,病來十餘日,了不令民知。昨來忽發痼,至今轉篤。又苦頭癰,頭癰以潰,尚不足憂。痼病少有差者,憂之焦心,良不可言。頃者,艱疾未之有,良由民為家長,不能克己勤修,訓化上下,多犯科誡,以至於此,民唯歸誠待罪而已。此非複常言常辭,想官奴辭以具,不複多白。上負道德,下愧先生,夫複何言?\\n\\n還未等到回信,這位女嬰就帶著一身病痛離開了愛她的父母,這是王羲之家族中第一個夭折的孩子,王獻之與妻子郗道茂隻能一起麵對他們人生的第一次打擊。未來的婚變還在等著這一對新人,王獻之陰差陽錯地成了駙馬。\\n\\n還未從傷痛中走出來,王獻之嶽父郗曇的卒訊傳來。古人言:禍不單行,接二連三的親人離世讓人唏噓。王羲之辭官後的平和心態已經被生離死彆絞得粉碎。帶著這份無奈和悲痛,他在書信中寫道:“追尋傷悼,但有痛心,當奈何奈何。得告慰之。吾昨頻哀感,便欲不自勝舉。旦複服散行之,益頓乏,推理皆如足下所誨。然吾老矣,餘願未儘,唯在子輩耳。一旦哭之,垂儘之年,將無複理,此當何益。冀小卻,漸消散耳。省卿書,但有酸塞。足下念故言散,所豁多也。王羲之頓首。”誠然王羲之在書藝上漸入渾然一體的境界,但他那顆受製於仙道的心仍然與俗世中孱弱的身體矛盾著,為了對抗衰老而修道,服藥導致的衰老加速著他的衰老,成了一種惡性循?環。\\n\\n人生而不是豁達地活著,而是活著時達到豁達的境界,獲得些自由,人生苦短的悲哀之情可以被恬淡心態沖淡一些,可是,比起死亡的虛無、失去親人或是愛人的那種刻骨銘心真的讓人無法釋懷。在《蘭亭集序》中王羲之醉酒言道,老之將至,情隨事遷,感慨於此。\\n\\n後世詞人元好問國破家亡後流浪,在四處飄泊的日子裡與朋友相約醉酒賞月,欲將心事付流雲,感慨道:“人生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命友邀賓玩賞,對芳樽淺酌低歌。且酩酊,任他兩輪日月,來往如梭。”離世前的幾個月王羲之每天與親友或自己的兒孫們共度夜宴,在人間不多的日子裡,王羲之懷抱幼孫,人丁興旺的歡聲笑語都定格在日益衰老的老人心?裡。\\n\\n昇平五年,東晉司馬丕即位,慶祝司馬丕登基的賀表剛發出去不久,王羲之就病倒,家人請來當時的名醫杜恭。\\n\\n杜恭對自己的弟子曰:“右軍病不差,何用吾?”言外之意,王羲之的病已非人力藥石所能醫治。這是生老病死的範圍,不是醫生治病救人的職責。\\n\\n十多天後,王羲之病歿。年五十九。\\n\\n用世俗的眼光看,一位曆史上集大成的書藝大家晚年怎會愚昧到繼續服用丹藥這劇毒之物。王羲之的一生就像書藝海洋中的飛魚,他像魚兒一樣在海裡暢遊,隻為在先人的成就下自己能更進一步,離儘善儘美的完美之境更進一步。\\n\\n在動盪的歲月裡,王羲之的字和他的個人魅力在當時猶如沙漠裡開出來的花朵,遺世而獨立,他將人對於美的追求體現在字的表達上。這種美正如詩詞中的唐絕句,宋詞中的江南煙雨混著北方荒漠的塵埃,這塵埃中混著凝固的血液味?道。\\n\\n在愛恨不得的糾葛父愛之中,王羲之的前半生一直被這位曆史上離奇失蹤的父親所牽絆,無論是不與王導一脈為伍,還是隨波逐流地在王敦之亂時的敷衍站隊,一直默默無聞的王羲之心裡隻有一個信念,那就是被壓抑住的渴望,對自由超脫的嚮往,對爾虞我詐的政治的厭惡和摒棄。\\n\\n妻子郗璿在王羲之病歿後與兒子王徽之相伴,辭官隱居的五子王徽之在灑脫這一方麵做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幾個兄弟各有千秋,唯有王徽之,在仕途上看淡官宦生涯的窮途末路,在對待生活的態度上繼承父親灑脫的秉性。\\n\\n五子王徽之,大家總是親切地稱他為王子猷,因為王徽之字子猷。在當時“子猷”這兩個字是一種生活方式的代表,當時的人們欽佩子猷的才華,但是不讚同子猷“行為主義”的生活態度。\\n\\n東晉風流儘在王子猷一生之中。在外人看來,身為琅琊王氏中的翹楚,王羲之的子嗣應清楚,士族與庶族是不同的,但是絕對不是子猷那種身為大司馬桓溫的參軍仍然是蓬頭散發,長袍不裹腰帶,不聞自己職責的那種與眾不同吧?桓溫礙於王羲之的麵子悄悄地把王徽之調到自己弟弟車騎將軍桓衝那做參?軍。\\n\\n琅琊王氏子弟名聲在外,對於來自大哥桓溫舉薦過來的參軍,桓衝親自接見並詢問在桓溫軍曹何署,王徽之的回答與桓衝的提問成了魏晉人士放蕩不羈的代表。\\n\\n“卿所在何署?”\\n\\n“好像是馬曹。”\\n\\n“管理多少馬匹?”\\n\\n“不認識它們,又怎麼知道馬的數量呢?”\\n\\n“那些戰馬的死亡率是多少?”\\n\\n“未知生,焉知死!”\\n\\n一番對話下來,桓衝算是領教了說話不在一個頻道上的痛苦。原來學問與語言真的可以讓人,特彆是一介武夫崩潰,此時的桓衝終於意識到王家的這位妙人不是自己所能駕馭的。\\n\\n有一次,子猷跟隨桓衝軍隊出征,路上偶遇暴雨如注,身為參軍的子猷有幸下馬被安排進馬車中避雨,渾身濕透的王徽之看著坐在車上的桓衝,開口問道:“公豈能獨坐一車?我來陪著你吧!”\\n\\n不久,王徽之主動辭官歸隱,不按套路出牌的他不再遊戲官場,因為他深知自己不適合在那個圈子混,那樣隻會讓自己難受,讓彆人痛苦。\\n\\n歸於田園的王徽之隨著父親一起居住在山陰,自己尋得一處空宅子住了下來。他還命人求購良竹,種在自己臨時租賃的園子中,有人不解地問為何在臨時居住的園子裡種下竹子,也不能帶走。王徽之在園子裡邊散步邊高歌吟唱,不久之後才指著竹子說道:“何可一日無此君邪!”\\n\\n眾人拜服,雖然園子是租來的,可是住的人卻是自己,賞竹的情趣是自己的,正如身體的皮囊也是一個靈魂的臨時住所,但寄存在身體中的靈魂總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儘管人的一生不過匆匆幾十載,可一顆追求自我的心一旦覺醒就不會停下來。\\n\\n王羲之如此,其子王徽之如此,王獻之如此。東晉絕代風華中獨領風騷的各界人士莫不如是。\\n\\n一顆尋找自由的心隻要活著就不會用世俗的規則束縛自己。王徽之閒居山陰,聽說吳地有一士大夫家中院落深藏數種翠竹,整片竹林蒼翠喜人。王徽之坐車出發了,去彆人家的竹園“一日遊”。竹園主人在大門外早早地擺下酒席,打掃庭院以待貴客。王徽之賞竹之性情被勾起,踱步吟詠,流連忘返,忘了主人還等他入席開宴。\\n\\n作為酒癡,酒則是王徽之第二生命,早在蘭亭集會時他就與舅父和其他客人拚酒大殺四方。\\n\\n對王徽之而言,對他脾氣的人就是朋友。住在剡縣的戴逵,與王徽之相交深厚。戴逵,字安道,是當時著名的美術雕刻家,此人也是南渡後的北方士族,終生不願意為官,擅長雕刻佛像,並且獨創夾紵漆像的方法,將漆工藝的手法運用到雕塑上麵。戴逵與王徽之對為官都冇有多大興趣,兩人誌同道合,彼此惺惺相惜。\\n\\n一年冬日,一個竹林墨影斑駁的夜晚,夜雪初霽,月色清朗,四望浩然,王徽之獨坐竹林自斟自酌,吟詠高歌。其詩作?曰:杖策招隱士,荒塗橫古今。\\n\\n岩穴無結構,丘中有鳴琴。\\n\\n白雲停陰岡,丹葩曜陽林。\\n\\n石泉漱瓊瑤,纖鱗或浮沉。\\n\\n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n\\n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n\\n秋菊兼餱糧,幽蘭間重襟。\\n\\n躊躇足力煩,聊欲投吾簪。\\n\\n天地之間、雪夜之中瀰漫著一個醉客的思緒,思緒中出現了一張張臉孔,王徽之一時興起,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聲音:“去見戴逵。”如此良辰美景豈能酣睡。\\n\\n一次想起就行動的旅行開始了。孤舟滑行在雪夜江河中,畫出一道黑色的曲線,王徽之坐在小船上手捧酒壺,舉杯望月,聆聽風聲,看遍雪景,船伕一同感受著王徽之的熱切情緒。\\n\\n輕舟彷彿鐘錶的上指標,一雙檣櫓劃過一夜的時辰,剡縣出現在眼前,戴逵的住所近在咫尺。王徽之起身站在船頭,舉目眺望,良久之後,開口道:“回程!”\\n\\n船伕追問了一句是否真的返回,王徽之解釋道:“吾本乘興而行,興儘而返,何必見安道邪!”\\n\\n此事之後,王徽之之名傳遍江左,其性情放蕩至人所不及,世人在口中掀起了一股子猷爭論。\\n\\n一方麵愛慕其才華至情至性,做人做事率真,一方麪人們貶低他言行無理,舉止荒誕不羈,惹人詬病。總之,王徽之之名大起於世。\\n\\n東晉朝廷愛其才華,又是琅琊名門之後,任命王徽之為黃門侍郎,不幾日,王徽之又一次辭官歸鄉。所坐之船途徑建康渡口,恰逢去淮南擔任太守的桓伊,王徽之經旁人介紹才得知桓伊是何許人也。\\n\\n桓伊,字叔夏,小字子野,為人謙和,為政寬恤愛民,善吹笛,號稱“江左第一”,是“笛聖”。\\n\\n子猷放下手裡的酒杯,隨即派出隨從追趕桓伊的馬車。此時王徽之剛剛辭官歸隱,而對麵的桓伊儼然已是顯貴人物,心懷忐忑的下人硬著頭皮傳話曰:“聞君善吹笛,試為我一奏。”就站在一旁等候答覆。\\n\\n桓伊聞知尋笛之人是子猷,起身站在車頭,命人擺放胡床,取出錦盒中的長笛,有識之士一眼就認出此長笛出自東漢著名書法家兼音樂家蔡邕之手,這把笛子名作“柯亭”。桓伊的隨從都知道這把笛子對大人意味著什麼,每當桓伊先生創作新曲或是心有仰慕賢士或摯友時纔會拿出演奏。難道桓伊大人要為麵前的王子猷新作曲調。\\n\\n桓伊撫摸橫笛,定睛望著船隻上自斟自飲的身影,六指橫按笛孔,素有“劍膽琴心”的他,調整氣息,成調“三弄”,後世稱之為“梅花三弄”新曲。\\n\\n隻見船上的王徽之迎風佇立船頭,舉杯淺酌,對麵的桓伊身穿青色長袍,風度翩翩,坐在胡床上吹笛。眾人圍站在一旁,聆聽笛聲悠揚婉轉。\\n\\n曲儘,桓伊收拾橫笛,柯亭笛子重回錦盒,隻留下人們閉著雙眼陶醉在笛聲的餘音中。\\n\\n馬蹄聲漸漸遠去,聞笛的人們才睜開眼睛,情不自禁地撫摸臉頰,擦掉淚水:“怎麼會流淚了?”每個人都在心裡暗?道。\\n\\n桓伊大人呢?眾人望去,人早已遠去,王徽之斟滿一杯酒向著桓伊遠去的方向傾倒在河水裡,從始至終兩個人都隻是遙望著對方。桓伊不問,徽之不答。兩人一位飲酒閉目聆聽,一位閉目譜寫新曲贈名士。\\n\\n交友能做到如此灑脫的地步也是曠古絕今了,東晉的子猷與桓伊贈曲不著一字,兩處友情,儘得風流!在他們之間冇有世俗的身份羈絆,君子之交淡如水。\\n\\n王徽之將自己的人生活成了書藝,心裡拋下楷書的法度,活得像父親王羲之手中的草書,讓人無處尋跡。\\n\\n更多的時候,王徽之在自己的世界裡活得就像個孩子,他任性放誕地活著,不喜歡官場的生活,說辭職就辭職,做不來就是做不來,做得來也不做官,表麵上的遊戲人生,深層次地尋求解脫。\\n\\n當王獻之的身體每況愈下時,篤信太平道的王徽之為弟弟請道士祈福。道教術士坦誠地告訴王徽之:“人命應終,而有生人樂代者,則死者可?生。”\\n\\n徽之答曰:“吾才位不及如弟(王獻之),請以餘年代?之。”\\n\\n術士推算道:“代死者,以己年有餘,得以足亡者耳,今君與弟算俱儘,何代也?”\\n\\n王徽之聞聽術士之言,乘車趕往建康,直奔弟弟王獻之的駙馬府,以求見上弟弟最後一麵。可王徽之未到,就接到了駙馬病世的訊息,王徽之剩下未走完的路就變成去奔喪的路程,一路上王徽之沉默不語。\\n\\n王徽之直奔靈堂,不發一言,走到獻之的棺槨前,取下子敬生前的古琴,癱坐一旁,撥絃彈之,許久未成曲調。壓抑許久的他開口長歎嗚咽道:“嗚呼子敬,人琴俱亡!”言畢倒地昏迷。\\n\\n王徽之傷心欲絕,自從父親辭世之後,幾個兄弟聚少離多,而且,兩位哥哥辭世更早,在王徽之心裡,自己這個弟弟的才華不減其父,兄長們都是看著王獻之長大的,也唯有這位弟弟真正繼承父親衣缽,怎奈造化弄人。望著漆黑的棺槨,王徽之如墜夢裡,看不清真實,人亡琴也無聲,嗚呼哀哉!王徽之悲從中來,自此病倒,加上久服用各種道家散劑丹藥,導致身體一下子垮掉,後背舊疾複發,整個背部潰瘍裂開,血流不止,月餘之後散手人寰,追尋弟弟王獻之而去。\\n\\n次子王凝之。\\n\\n在王羲之眾多子嗣中,唯有次子王凝之不得善終,而且生前大半生的時光都活得非常低調,低調做人,低調修道,低調臨習書法。\\n\\n直到他成年後,他的婚姻才進入人們的視野。原因就在於他迎娶的這位女子——謝安的侄女,謝奕之女謝道韞,史上有名的十大才女。\\n\\n在一個男權社會裡,女子能有名於當世,不是揹負紅顏禍水的女子,就是淪落風塵的癡女,而謝道韞則因為自己的出身,聞名於東晉。\\n\\n謝道韞的父親謝奕的名氣完全來自自己家族的三個人,一個是自己的弟弟謝安,東晉淝水之戰的名相;一位是自己的女兒謝道韞;一位是自己的兒子謝玄。謝玄有謝家“芝蘭玉樹”之名,在淝水之戰前收編郗鑒殘餘部隊組建北府軍,其部下劉裕在東晉晚期成功顛覆朝廷,開辟南北朝的南朝開?端。\\n\\n言歸正傳,提起王凝之總會扯出一大堆與他沾邊的人。作為王羲之的二兒子,他的名聲第一次因為一位女人成了大家眼中的“紅人”。謝道韞揹負一身才氣嫁到了王家,大家總是通過這位才女來審視王家的二少爺。\\n\\n王凝之的這場婚姻完全是謝安主動找上王羲之的。\\n\\n在當時的環境中,王羲之的家庭教育是放羊式管理,不強加乾涉,不妄加製止。當然,對於書藝而言,孩子們都是必修的課程,這在當時並非是為了培養他們成為書法大家,而是身為士族子弟人生品格修養的啟蒙,王凝之擅長草書和隸書,不得不說是他的母親郗璿的功勞。因為對於王羲之而言,孩子在自己的心結未解開之前,談再多的教育都無法深入父親這個角色,而且他們都明白整個國家上層的風氣都是在尋求自我的解脫之路。身為東晉開國的元勳家族,維護自己家族的利益就是維護國家的利益。\\n\\n迷信鬼道的王凝之在其他世家子弟眼中就是個怪人,因為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外為官,他永遠穿著一身道袍,手握拂塵,除了大婚之日脫下過道袍換上了新郎的裝扮外,他都一身道家打扮,以道士自居。\\n\\n大才女謝道韞婚後一向看不起王凝之,婚後回家省親的她不解地發著牢騷。謝安聞知此事,前來詢問道:“王郎,逸少之子,人身亦不惡,汝何以恨乃爾?”\\n\\n謝道韞答道:“我們謝家人才濟濟,叔父中有您謝安定天下,兄弟中謝玄等報國將才,真冇想到王家差那麼遠,居然有這樣的人。”\\n\\n不可否認的是,王凝之曆任江州刺史或是左將軍時行為做事總是先用道家的鬼神之術處理政事,這點讓人詬病不已。但是,在王羲之家族內大家是非常尊敬喜愛這位二嫂的,平日裡,王獻之總是喜歡去二嫂家討教詩作,而且一旦在外麵參加清談活動,作為王家的兒媳婦謝道韞總是儘顯巾幗不讓鬚眉的本色,數次幫助王獻之解圍。對於這位二哥,兄弟們大多有些怕他,大哥王玄之離世早,長兄如父,在王羲之過世後,琅琊王氏王羲之這一脈以二哥王凝之為長,特彆是在王徽之和王獻之過世後。\\n\\n在王凝之擔任會稽內史時,整個東晉的政局已經岌岌可危,而且並非來自外界異族的戰爭,而是內亂,武將專權的宿命自東晉建國一直伴隨著東晉滅亡。\\n\\n在王羲之逝世三十年後,東晉隆安三年,爆發了大規模的流民起義,領導者孫恩打著天師道的名義招集窮苦流民和落草為寇的強盜,從東南沿海進發,一路燒殺搶奪,肆無忌憚地發泄著對富家士族子弟的仇恨,一路攻到會稽郡。當時的會稽郡內史是王凝之,這是王凝之最後出現在曆史上。迂腐通道的王凝之聞知此事,按照自己多年的慣例,入室焚香禱告,郡中下屬各自為戰,堅守自己的崗位。王凝之認為有眾將士對敵,自己私下又已經禱告請鬼兵相助,便對會稽郡縣守城將士說道:“吾已請大道,許鬼兵相助,賊自破矣。”此言就已經決定了王凝之的命?運。\\n\\n麵對窮凶極惡的孫恩大軍,懈怠抵抗的將士猶如羊群一般一鬨而散,大家各自逃命。孫恩領導的起義軍雖然善戰,但從海上登陸時也不過百十多人,攻下上虞縣後,招攬廣大農民和奴客,人數也不過數千。可想而知,東晉晚期的正規軍隊的戰鬥力和凝聚力已經蕩然無存;突襲會稽郡,守城的將士做鳥獸散,麵對空城般的會稽郡,孫恩一腳踹開殘破的城門,攻入王凝之府邸。當時王凝之年過七十,垂垂老人還抱有一絲幻想,對於同為天師道的孫恩,王凝之寄希望於他放過自己一家老小。可回覆王凝之的是刀起頭落,一家老小被滅門,唯有謝道韞舉起刀砍殺數人後才被俘虜。望著一家老小血流成河的屍體,此時的她還抱著隻有三歲的外孫劉濤。她對孫恩厲聲喊道:“大人們的事,跟孩子無關,要殺他,就先殺我。”孫恩此前聽說過謝道韞是一位才華出眾的女子,今日又見她毫不畏懼,頓生敬仰之情,非但冇有殺死她,還派人將她們送回會稽。\\n\\n一個孤零零的身影自此走出王家的大門就再也冇有回來,舉家上上下下百口人除她之外無一活口。自此,東晉進入長達十二年的平定孫恩的戰爭中。\\n\\n北府軍的掌舵人自謝玄之後落在將軍劉裕手中,寒門出身的劉裕一方麵對內鎮壓孫恩之軍,另一方麵討平桓溫之子桓玄的起兵稱帝。北麵消滅了南燕政權,在滅了後秦政權後,劉裕取代東晉,建立劉宋政權,中國進入南北朝時?期。\\n\\n而王凝之之妻謝道韞,從此寡居會稽,足不出戶,隻是打理本家內務,閒暇時寫詩著文,過著平靜的隱士生活。孫恩之亂平定不久,新任會稽郡守劉柳前來拜訪謝道韞。謝道韞究竟跟他說了些什麼,不得而知。謝道韞在後半生寫了不少詩文,詩集彙編成集,其中詩作《泰山吟》流傳後世。\\n\\n東晉末期,王家的勢力日漸衰微,後來崛起的謝家也伴隨著謝安和謝玄的病故被擠出了政權之外,唯有桓溫的家族勢力崛起,其子桓玄繼承了父親的名言,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可遺臭萬年,起兵做了皇帝。\\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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