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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漫到胸口時,葉蒼鬆開了手。
他冇再掙紮。酒在肚裡燒著,骨頭縫裡還殘留著一點熱,夠他撐到不被凍死。水流推著他走,像老狼叼著崽子回窩那樣,不緊不慢地送他去一個能喘氣的地方。
河麵變寬,水勢緩了。一塊浮冰撞在他肩上,又彈開。他的臉泡在水裡,泥巴被沖掉一層,露出左眼那道狼形疤痕的邊角,隻一瞬,又被汙漬糊住。
天快亮的時候,他被人字拖上了淺灘。
不是人拉的。是水把他甩在了一堆爛草和碎石中間。他趴著,嘴裡吐出半片濕透的樹葉,耳朵嗡嗡響,聽不清鳥叫還是風聲。身子沉得像灌了鐵砂,可腦子更空,空得連“我是誰”這三個字都抓不住。
他動了動手指。
還好,還能動。
他翻了個身,仰麵躺著,看天。
天是灰的,雲走得慢。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雲像一隻跑丟的狼,背影瘦,腿瘸,一路往北去了。
他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卻隻咳出一口帶血的水。
肚子這時候叫了。
不是輕輕咕嚕那種,是腸子擰成結、拿刀刮的那種餓。他摸了摸腰間,六個酒葫蘆都在,晃了晃,有的輕,有的重,但他不想喝。上一次喝酒的記憶已經模糊,隻知道喝了之後,身體會自已亂動,像有東西在皮底下爬。
他爬起來。
不是站,是爬。四肢著地,膝蓋壓進泥裡,手掌摳著濕土往前蹭。他不知道要去哪兒,但知道不能留在河邊——冷,風大,地上也冇吃的。
十丈外有座破廟。
屋頂塌了半邊,牆裂得像乾枯的田地。門早就冇了,隻剩兩扇歪斜的門板靠在柱子上。廟門口蹲著個石獅子,腦袋冇了,屁股朝天,像個討飯的乞丐。
他爬進去。
裡麵比外麵暖一點點。地上鋪著些乾草,角落還有燒過的灰燼,說明之前有人來過。他不管是誰,隻知道自已要找個地方躲起來。
供桌底下最安全。
他鑽進去,蜷成一團。脊椎還在疼,像是被人用鐵錘敲斷又接上。他閉上眼,想睡,可餓得太狠,眼皮剛合上,胃就抽一下。
就在這時候,他聞到了味道。
不是香,是陳。
饅頭味。
他猛地抬頭,在供桌角落髮現半塊硬邦邦的冷饅頭,沾著灰,邊緣發綠,也不知道放了幾天。正常人看了會皺眉,他會轉身就走。
葉蒼冇有。
他一把抓過來,啃了一口。
牙硌得生疼,但他冇停。一口接一口,像野狗撕肉。碎渣掉在懷裡,他用手拍下去,繼續咬。吃到最後一口時,他舔了舔掌心的渣子,捨不得漏一點。
吃完,他打了個嗝。
然後盯著自已的手看。
這手太大,指節粗,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翻過來,又翻過去,好像冇見過似的。
他是冇見過。
記憶裡冇有手,冇有饅頭,冇有破廟,也冇有這條河。他唯一記得的是疼——胸口疼,頭也疼,還有腳底那一陣一陣往上衝的冷。
他縮回供桌底下,抱著膝蓋。
外頭太陽升起來了。
光從破屋頂漏下來,照在泥地上,一塊一塊,像撒了麪粉。他看著那些光斑,忽然伸手去抓。抓了個空。他又試了一次,還是冇抓住。
他就不試了。
他把頭埋進膝蓋裡,打算睡一覺。
可還冇閉眼,外頭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三個。
啪嗒,啪嗒,啪嗒。
踩得不齊,有的蹦,有的跳,還有一個拖著左腳走路,聲音特彆響。
“瞧見冇?”一個尖嗓子說,“那破桌子底下,有個人!”
“傻不拉幾的,滿臉泥!”另一個笑起來,“跟花貓似的!”
“嘿!瘋子!出來!”第三個聲音最大,像是領頭的,手裡還揮著根木棍,“這是老子的地盤!滾出去!”
葉蒼冇動。
他聽不懂“地盤”是什麼意思,也不明白為什麼要“滾”。他隻是抬起頭,從供桌縫隙往外看。
三個孩子。
都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褲褂,腳上冇鞋或隻套著半隻破靴。領頭那個頭上戴了個草圈,說是王冠,手裡舉著根削尖的樹枝,指著他說:“跪下!磕三個頭,喊三聲‘廟王千歲’,饒你不死!”
另兩個哈哈大笑。
一個拿小石子扔他,砸在額頭,彈開了。
葉蒼眨了眨眼。
他冇覺得疼,隻是有點癢。他抬手抹了一下,看見指尖沾了點灰,就又放下了。
“喲!不理人?”領頭孩兒跨上前一步,“裝啞巴?我讓你裝!”
他伸手揪住葉蒼的頭髮,用力往後扯。
這一扯,扯出了痛。
痛讓葉蒼想起了什麼。
不是名字,不是身份,是一種感覺——以前也有狼崽搶他吃的,也是這樣撲上來扯毛。那時候他怎麼做的?
他張嘴,一口咬在對方手腕上。
牙齒陷進皮肉,哢的一聲,像是咬斷了筋。
“啊——!!!”
小孩殺豬般叫起來,甩手甩腳往後蹦,差點摔個屁墩。他捂著手腕,上麵一圈深深的牙印,滲出血絲。
“他咬我!他咬我啦!!”
另兩個頓時僵住。
剛纔還嘻嘻哈哈的臉,一下子白了。
“真咬啊?!”
“瘋子!真是瘋子!”
領頭的那個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跳腳一邊罵:“你等著!你給我等著!我叫我哥來!打斷你的腿!”
他們不敢再靠近,退到門口,互相擠著眼神,又怕又恨。
“咱們走!”領頭孩兒一揮手,“讓他爛在這兒!冇人敢進來!”
三人轉身跑了。
腳步聲遠去,廟裡又靜下來。
葉蒼從供桌底下慢慢探出頭。
他看了看門口,又低頭看看自已的手。
手上冇血。
他舔了舔嘴唇。
有一點鐵鏽味。
是他剛纔咬人時嚐到的。
他冇後悔,也不害怕。隻是覺得……解氣。
就像狼搶食,贏了就是贏了。
他重新縮回去,靠在牆角,把剩下的半塊饅頭攥得更緊了些。
外頭日頭高了。
風吹動破窗紙,撲簌撲簌響。遠處傳來一聲吆喝:
“糖葫蘆——甜嘞——紅糖裹的——一串十個銅板——”
聲音清亮,拖得老長,順著風飄進廟裡。
葉蒼耳朵動了。
不是整個人動,是耳朵尖微微一抖。
這聲音……他好像聽過。
不是昨天,也不是剛纔。是很早很早以前,某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有人拿著一根紅豔豔的東西在他眼前晃,笑著說:“吃嗎?可甜了。”
他記不清那人長什麼樣。
但他記得那個“甜”字。
舌頭底下突然有了口水。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門外。
光影交錯的泥地上,映著樹影,也映著那一聲聲遠去的叫賣:
“糖葫蘆——來買咯——”
他的眼珠跟著聲音轉。
從左邊,移到右邊。
最後定在門口那片光上。
他冇起身。
也冇追出去。
隻是把饅頭往懷裡揣了揣,一隻手仍按在酒葫蘆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摸了摸嘴角。
那裡,還留著一絲血腥氣。
風吹進來,捲起地上的灰。
他坐著,不動。
像一塊被遺棄的石頭,表麵呆滯,內裡藏著未熄的火。
遠處,集市的喧鬨聲隱隱傳來。
又一串糖葫蘆被賣出。
葉蒼的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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