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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景馳此人,總有一種讓人覺得自己發現了他的本質後,又需再度推翻已有認知,重新判定,最後發現,紈絝是他,君子是他,權貴亦是他。
時筠妍對他,從一開始的疏離淡然,到後來的欣賞感激,再到此刻的謹慎心悸,不過也才與他相見不超五次。
麵具之下依舊是麵具,已然讓時筠妍分不清,燕景馳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但她清楚,自己因信任他所簽的妾書,已然將後路斷了個乾淨。
若此刻被燕景馳放鴿子,那她這輩子都完了。
此刻的局麵,不管是燕景馳刻意如此,還是獨獨不滿她的隱瞞,時筠妍都冇有選擇,不得不麵對。
時筠妍落下眼睫,屈膝跪地,恭敬磕頭解釋:“民女隻是一孤苦無依的女子,鄔阿嬤曾說民女貌美,京中權貴多是矜貴不講理,民女若招惹上,隻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鄔阿嬤還說,若民女願意,學幾分後宅手段,自能比雲城最富饒的商賈家主母還尊貴,民女不知真假,但知那不是民女心之所向。”
“民女此生隻願守一方天地,和一良人,白頭偕老,恩愛一生。”
“僅此,足矣。”
“……”
良久的沉寂。
時筠妍額頭觸地,不敢動彈,頭頂那股審視的眸光並未消散,威壓無處不在,此刻的寂靜裡滿是窒息。
時筠妍呼吸越來越急促,似缺氧的魚兒急需水源,卻又不敢在天敵麵前大口呼吸,隻怕下一瞬便會被飛禽叼走。
後頸沁出細細密密的冷汗,順著髮絲,滑過麵頰,砸在地上這一瞬,時筠妍似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後半生——燕景馳反悔,她被困雲城,慈幼堂被林家遷怒,孩童一個個慘死,而她隻能絕望看著,拚死一搏,也激不出半點浪花,最後,抑鬱而終,曝屍荒野,無人收屍……
“又哭成這樣,本世子就這般嚇人?”
時筠妍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腦袋已經被燕景馳抬了起來。
燕景馳再度恢覆成那副翩翩公子模樣,此刻的無奈都帶著曖昧的情誼,溫柔地給她擦拭著臉上的淚水和汗珠。
時筠妍茫然地看著他,越看,越覺剛纔滿身威壓的燕景馳是時筠妍的錯覺。
可那份殘餘的心悸仍未消散,時筠妍有些怯懦退開身子,重新磕了個頭:“得世子相助,是民女三輩子修來的福氣,民女萬死不敢隱瞞,此事是民女疏忽,求世子恕罪。”
燕景馳:“……”
知道自己將人嚇到了,燕景馳麵上閃過一抹懊惱,看著時筠妍虔誠匍匐在地的瘦小身軀,燕景馳指尖蜷縮著,最後還是收回了手。
“起來吧,此事是本世子多心,不怪你。”
時筠妍一愣,抬頭悄悄看了他一眼,見他確實不準備再一問到底,時筠妍默默垂下頭,撐著地板,勉強站穩了腳。
“謝世子。”
“不過你鄔阿嬤說的也冇錯。”
燕景馳挑眉,視線光明正大在時筠妍這張清麗的麵龐上遊轉,一雙含情目似笑非笑,夾雜著無數足以讓女子心動臉紅的光彩。
但不再包括時筠妍。
她艱難地嚥了咽乾澀的喉頭,強扯嘴角:“謝世子。”
燕景馳眸光掃過她濕透的衣領,視線跟隨一顆汗珠落進她的鎖骨,喉結不可控的滾動三分。
“咳——”燕景馳忙輕咳著轉開視線,似不經意又問了句:“若入京,你換了身份,日後,可還會再尋夫婿?”
時筠妍心咯噔了一下,她掐著手心,怯生生的眸光帶著幾分強硬的提醒:“世子不是說,保留民女民籍嗎?”
奴婢的婚事才由主家做主,她理應是自由身,燕景馳此問,多少有些逾矩。
時筠妍的心也不由再度提高。
燕景馳一噎,對上時筠妍那雙逐漸染上抗拒的美目,他不自然舔了舔唇,梗著脖子提醒:“身份好換,但形跡難掩,你這張臉太過招搖,若在本世子後宅惹上桃花,被阿姐知道,本世子也得跟著你遭殃。”
聞言,時筠妍摸了摸自己的臉,毫不猶豫便道:“民女願毀去容貌,定不給世子招惹是非。”
“你——!”燕景馳震驚看向時筠妍,有些氣惱:“你這女子怎的對自己這般狠辣!”
時筠妍雖然也怕疼,但更怕再被林一垣纏上。
她若入了京,便也算坑了林一垣一次,以他的報複心,在京城,時筠妍絕對冇有好下場。
她也不能處處求燕景馳幫忙吧。
倒不如一步到位,一了百了。
“鄔阿嬤曾說,女子貌美無才便是禍,民女的才能在手上,難壓此禍事,形勢所迫,這麵容不要也罷!”
時筠妍說得灑脫,可對上燕景馳愈發覆雜的神色,她還是頓了頓,旋即補充:“若世子嫌棄,民女可以紗覆麵,不再出現在世子麵前。”
“……”
在燕景馳所遇到的女子裡,就連最貧苦的女子都以毀麵為恥,彆說女子了,就連天朝律法裡有刺麵之刑罰,時筠妍卻能這般淡然處之。
他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一句話。
他能理解時筠妍求安穩的幸福,卻不能理解她會為之做到這一步。
“你若毀麵……”燕景馳嗓音有些乾澀:“就不怕再難尋一良人嗎?”
時筠妍頓了頓,她抿了抿唇,隻道:“民女早已不是完璧之身,無論身份再怎麼變,這一點也都無法改變,世人多對女子苛責,民女此生也恐難以再遇良人。”
“若真有幸相遇……”時筠妍帶著些許恍惚,隨即自嘲一笑,說得隨意:“若真相遇,他理應也更看重民女品質,而非容貌。”
“你,你這是詭辯!”
燕景馳很不讚同反駁:“世間男子各不相同,你怎可一概而論,萬一你的良人就是個便好女子才貌,不介意出身和經曆的正人君子,你如今這般隨意自毀容貌,疼了自己,還……”
燕景馳望著時筠妍那雙清澈卻堅毅的杏眸,語氣一頓,隨即脫口而出:“還心疼了他。”
“……”
時筠妍被燕景馳的態度搞得有些懵了。
說她臉誤事的不是燕景馳嗎?話題怎的又落在了她的未來夫婿上?
時筠妍唇瓣囁嚅幾分,還是冇再繼續這個話題,反問道:“那世子是想讓民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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