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蘇婉兒的悲傷------------------------------------------,老孫頭的鐵匠鋪。。,精瘦,赤著上身,古銅色的麵板油光發亮,全是汗。此刻他正掄著錘子,敲打一塊燒紅的鐵條,火星四濺。,他剛好把鐵條浸入水槽。“滋啦——”一股白氣騰起。“孫師傅,忙著呢?”沈浪靠在門框上,笑眯眯的。,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浪哥兒?稀客啊。衙門最近要添置刑具?還是你那殺威棒用禿了?”“哪兒能啊,我那就是個擺設,嚇唬人用的。”沈浪走進鋪子,隨手拿起架子上一個打好的鐮刀頭掂了掂,“手藝又精進了,這刃口,嘖嘖。”“少拍馬屁。”老孫頭哼了一聲,從水槽裡撈出鐵條,看了看成色,滿意地放到一旁,“說吧,想要什麼?菜刀?剪子?還是又給你那些小兄弟打點彈弓珠子?”“這回要點特彆的。”沈浪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鋪在旁邊的木桌上。,線條簡單,但標註了尺寸。,看了幾眼,眉頭就皺起來了:“這是……機括部件?還有這小鉤子,帶倒刺的……浪哥兒,你這是要乾嘛?上山獵虎?”“防身,防身。”沈浪笑嘻嘻的,“最近縣裡不太平,弄點小玩意兒,心裡踏實。”,又抬頭看了看沈浪,眼神裡多了點彆的意味:“這些東西,可不像是普通防身用的。這機括的力道,這小鉤子的設計……冇點手藝,打不出來。”“所以這不是來找您孫大師傅了嘛。”沈浪從袖子裡摸出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推開。
裡麵是幾塊碎銀子,約莫五六兩。
老孫頭看了一眼銀子,冇動:“浪哥兒,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有些話,我得問清楚,你要這些東西,是惹上什麼麻煩了?”
沈浪笑容淡了點,“麻煩不敢說,就是有幾隻不開眼的老鼠,可能在附近轉悠。提前備點老鼠夾子,總冇錯。”
老孫頭沉默了片刻,收起銀子:“三天後來取。醜話說前頭,東西我給你打,你怎麼用,我不管。但彆在永寧縣地界上鬨出人命,不然我這鋪子開不下去。”
“放心,我心裡有數。”沈浪點頭,又補了一句,“對了,再給我打二十根三寸長的鐵釘,要硬,要尖。”
“鐵釘?”老孫頭疑惑。
“有備無患嘛。”沈浪擺擺手,轉身往外走,“三天後我來拿,謝了孫師傅。”
走出鐵匠鋪,沈浪又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深處有家不起眼的藥鋪,門臉小,招牌舊,上麵寫著“回春堂”三個字,字都褪色了。
沈浪推門進去,藥鋪裡光線昏暗,一股混合的草藥味撲麵而來。
櫃檯後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正拿著戥子稱藥。
“周郎中,忙著呢。”沈浪敲了敲櫃檯。
周郎中抬頭,瞅了他一眼:“沈浪?衙門裡又有人受傷了?”
“就不能是我來照顧您生意?”沈浪趴在櫃檯上,“來點金瘡藥,要最好的。再來點祛疤生肌的膏子,還有內服的傷藥,調理氣血的。”
周郎中放下戥子,眯起眼睛打量他:“你受傷了?從來冇見過啊。”
“不是我,一個……遠房表妹,投奔我來了,身上有點傷。”沈浪麵不改色。
“表妹?”周郎中顯然不信,但也冇多問,轉身從藥櫃裡取藥,“金瘡藥三十文,生肌膏五十文,內服藥看方子……你有方子嗎?”
“冇有,您看著配,管用就行。”
周郎中嘟囔了幾句,又配了幾包藥,用草紙包好,麻繩一係:“一共一百二十文。先說好,這藥隻能治普通外傷,要是傷及肺腑,或者有毒,我可不管。”
“知道知道,您老的藥,靈著呢。”沈浪數了錢,拎起藥包,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周郎中,我表妹膽子小,怕生,傷也怕人知道。要是有人問起……”
周郎中擺擺手:“我這兒一天來拿傷藥的人多了,誰記得住。趕緊走,彆耽誤我乾活。”
“得嘞,謝了您呐。”
沈浪拎著藥包,晃悠出小巷。看看天色還早,又去布莊扯了幾尺細棉布,買了套現成的粗布衣裙,想了想,又買了床新被褥,一口小鐵鍋,幾個碗碟。
等東西置辦齊,大包小包拎著出城時,太陽已經西斜了。
河邊小院裡,婉兒已經拔完了前院的雜草,正吃力地搬著那些破瓦爛木,想堆到牆角。她左臂有傷,不敢用力,動作有些彆扭,額頭上滿是汗珠,臉上沾了泥灰,更顯得狼狽。
沈浪推門進來時,她正抱著塊破門板,搖搖晃晃。
“放著吧,一會兒我來。”沈浪把東西放在還算乾淨的石階上,走過去接過門板,隨手一扔,門板穩穩落在牆角。
婉兒鬆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汗,看著沈浪買回來的大堆東西,有些無措:“這些是……”
“被褥,你的。鍋碗瓢盆,做飯用。布和衣服,換洗。”沈浪把藥包遞給她,“藥,一天敷兩次,內服的一天一劑,三碗水煎成一碗。會煎藥嗎?”
婉兒接過藥,點點頭,又搖搖頭:“會一點……但不太熟。”
“自己琢磨,反正吃不死人。”沈浪說得隨意,又從懷裡掏出個小油紙包,“路過熟食攤,買了隻燒雞,還熱著。先吃飯,吃飽了再乾活。”
婉兒看著那隻油汪汪的燒雞,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臉一紅,低下頭。
沈浪就當冇聽見,撕了條雞腿遞給她,自己扯了隻翅膀,靠著門框啃起來。
婉兒小口小口吃著雞腿,動作很斯文,哪怕餓極了,也儘量不發出聲音,吃得也很乾淨,骨頭上的肉都啃得一絲不剩。
沈浪一邊啃著雞翅膀,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院牆我看過了,還算結實,就是後牆有個豁口,明天我找人弄點泥補上。門栓不行,得換。屋裡漏雨的地方,等天晴了上房看看瓦。井我試了,水還行,能喝……”
他絮絮叨叨說著,像是在安排,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婉兒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
等一隻燒雞吃完,天色也暗了下來。
沈浪從懷裡摸出火摺子,點燃了帶來的一小截蠟燭,插在破窗台上。
昏黃的燭光,照亮了小小一片地方。
“今晚先將就一下,明天再慢慢收拾。”沈浪拍拍手上的油,“藥記得敷。我回衙門了,晚上睡覺警醒點,這地方偏,保不齊有野貓野狗。”
“你……不住這兒?”婉兒抬頭看他。
“我住這兒乾嘛?”沈浪奇怪地看她,“你是我丫鬟,又不是我媳婦。再說了,衙門有住處,雖然破了點,但好歹不用自己掏錢。”
婉兒臉又紅了,這次是羞惱:“我不是那個意思!”
“行了,我走了。”沈浪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停下,“對了,你左臂的傷,傷筋動骨一百天,彆急著乾活。先把院子收拾乾淨就行,其他的等養好傷再說。”
“……嗯。”
沈浪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裡。
婉兒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盞小小的燭火,聽著遠處隱約的狗吠,心裡空落落的,又有點說不清的踏實。
這個人,說話難聽,舉止粗俗,可給她買藥,買衣服被褥,還買了燒雞。
他好像真的……隻是隨手收留了她。
婉兒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就著冷水,小心地清洗了左臂的傷口。傷口不深,但很長,已經結了一層薄痂,周圍還有些紅腫。
她按照沈浪說的,敷上金瘡藥,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
很疼,但她咬著牙冇出聲。
然後,她開始煎內服的藥。
小鐵鍋第一次用,火候掌握不好,差點熬乾。
折騰了半天,總算煎出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苦得她直皺眉,但還是捏著鼻子喝了下去。
做完這些,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把新被褥鋪在還算完整的東廂房土炕上,換上了那套粗布衣裙。
衣服有點大,但很乾淨,布料柔軟,帶著陽光和皂角的味道。
躺在炕上,她睜著眼睛,看著被煙燻黑的房梁。
離開那個地方多久了?兩個月?還是三個月?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她已經記不清了。
隻記得那天晚上,奶孃把她從睡夢中搖醒,塞給她一個小包袱,臉上全是淚,說“小姐快跑,有人要殺你”。
然後她就被人從後門推出去,在漆黑的巷子裡拚命跑,身後是喊殺聲和火光。
她不知道要跑去哪裡,隻知道不能停。身上的錢很快用光了,傷口也發炎了,高燒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她還是活下來了。
偷過地裡的生紅薯,喝過河溝裡的臟水,被野狗追過,也被其他乞丐欺負過。最後逃到了這個叫永寧縣的地方,餓極了,偷了包子……
然後,遇到了那個叫沈浪的衙門雜役。
他說她是“小公主”。
婉兒心裡一緊。他知道什麼?他看出來了?
不,不可能。他肯定是瞎說的,或者是在諷刺她。
她怎麼會是公主?公主應該在皇宮裡,錦衣玉食,前呼後擁,怎麼會像她這樣,狼狽逃命,偷包子吃?
可是……那些從小就有的模糊記憶,那些彷彿刻在骨子裡的習慣,還有奶孃臨彆時那句含糊的“你是金枝玉葉”……
婉兒搖搖頭,把混亂的思緒甩開。
不管以前是什麼,現在,她隻是婉兒,一個逃難的孤女,一個衙門雜役的丫鬟。
她要活下去。
在這個偏僻的小院裡,活下去。
窗外,夜風吹過,老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遠處,似乎有貓頭鷹的叫聲,幽幽的。
婉兒裹緊了被子,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她冇看見,院牆外,沈浪並冇有真的離開。
此刻他正蹲在河邊那棵老柳樹上,嘴裡叼著根草莖,目光落在小院透出的那點微弱燭光上,又緩緩移向四周的黑暗。
夜色中,遠處官道的方向,隱約有幾點火光在移動。
很微弱,但確實在靠近。
“來得挺快。”沈浪吐出草莖,從懷裡摸出那枚從豬肉劉那裡得來的黑色虎頭令牌,在指尖轉了轉。
“黑虎幫……皇後的人……還是兩撥人都來了?”
他眯起眼睛,看著那幾點越來越近的火光。
“嘖,真會挑時候。”
“擾人清夢,不道德啊。”
他從樹上輕飄飄地躍下,落地無聲,像片葉子。
然後,晃晃悠悠地,朝著火光來的方向,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