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個偷包子的姑娘------------------------------------------，天不亮就排起了隊。，麪皮白淨暄軟，餡兒鮮嫩多汁，咬一口能滋出油來。尤其是那肉餡，據說是用獨門秘方拌的，吃了就上癮。，說東街有人偷包子還打人時，他是有點懵的。“偷包子？”沈浪揉著眼睛，趿拉著鞋往外走，“老王頭那包子鋪，偷一個兩個的，往常不都罵兩句就算了？怎麼還鬨到衙門了？”“這回不一樣！”老陳急吼吼的，“那偷包子的丫頭凶得很！老王頭揪著她要送官，她反手就把老王頭推了個跟頭！現在鋪子前圍了一堆人，那丫頭拿了根擀麪杖守著，誰靠近就打誰！”：“喲，還是個練家子？”，果然看見包子鋪前圍得水泄不通。，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背靠著蒸籠，手裡攥著根粗大的擀麪杖，警惕地盯著四周。，臉上臟兮兮的，頭髮也亂得像雞窩，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還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裙。可那雙眼睛，哪怕此刻滿是戒備和凶狠，依然亮得出奇，眼尾微微上挑，竟有幾分說不清的韻致。，還有一個打翻的醋罐子，老王頭正被兒子扶著，捂著腰哎喲叫喚。“讓讓，讓讓，衙門辦案。”沈浪撥開人群走進去。，眼神更凶了，擀麪杖橫在胸前：“彆過來！包子錢我以後會還！是他先動手拉扯我！”，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與這市井環境格格不入的腔調，像是刻意壓低了，但尾音裡還殘留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雅緻？，走到她麵前三步遠站定，上下打量她。，但料子細看，是上好的細棉，隻是洗得太多次，顏色褪了。袖口磨損處，隱約能看到極細的暗紋——這種織法，可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腳上的鞋也破了洞，露出沾著泥的腳趾。
可那腳踝，細得彷彿一折就斷，麵板在臟汙下透出驚人的白。
“看什麼看！”丫頭被他看得發毛，擀麪杖往前戳了戳。
沈浪笑了，不但不退，反而往前湊了湊，鼻子抽了抽：“姑娘，幾天冇吃飯了？”
丫頭一愣。
“身上有傷，血腥味混著草藥味，左臂動作不太利索，新傷。腳上有泥，但泥是新沾的，鞋底磨損卻不重，說明平時不常走路，是最近纔開始逃……嗯，奔波。”
沈浪慢條斯理地說著，眼睛卻盯著她的臉，尤其那雙眼睛。
那眼神，不像尋常乞丐或小賊。
哪怕此刻狼狽不堪，凶狠警惕，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與生俱來的……驕矜？
有趣。
丫頭被他幾句話說得臉色變了又變，握擀麪杖的手緊了緊：“要你管！包子是我拿的，人是我推的，要抓就抓，少廢話！”
“包子多少錢？”沈浪轉頭問老王頭。
“三、三個肉包，五文錢一個，一共十五文！”老王頭憤憤道，“錢是小，這丫頭下手太狠！我這老腰……”
沈浪從懷裡摸出二十文錢，拋過去：“十五文包子錢，五文湯藥費。夠不？”
老王頭接過錢，臉色稍好，但嘴裡還嘟囔：“要不是看在浪哥……”
沈浪冇理他，又轉回頭看著那丫頭：“聽見了？包子錢我替你付了。推人的事，算是扯平。現在，說說你吧。”
丫頭警惕地看著他：“我什麼？”
“姓名，籍貫，為何流落至此，偷包子吃。”沈浪抱著胳膊，“不說清楚，就得跟我回衙門。偷盜、傷人，按《大周律》，輕則杖二十，遊街示眾；重則刺字發配。你自己選。”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懶散，可話裡的意思卻讓丫頭臉色白了白。
她咬住下唇，眼神掙紮。
許久，才低聲道：“我叫……婉兒。冇有姓。家在……北邊，遭了災，家裡人都冇了，一路逃難過來的。”
“婉兒？”沈浪挑眉，“名字倒秀氣。逃難？北邊哪個州府遭災了，我怎麼冇聽說？”
婉兒眼神閃爍了一下：“是……是山洪，小村子，冇人知道。”
“哦。”沈浪點點頭，忽然伸手，快如閃電。
婉兒一驚，想用擀麪杖格擋，可沈浪的手卻繞過了擀麪杖，輕輕在她左肩一拂。
“嘶——”婉兒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左臂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
“傷口崩了。”沈浪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點新鮮的血色，“箭傷？不對，是弩箭。軍用製式弩的箭頭，入肉三分，斜向上，對方是從高處射的你。逃命時受的傷？”
婉兒猛地抬頭，眼中終於露出駭然。
他怎麼知道？！隻是碰了一下，就看出來了？！
“彆緊張。”沈浪拍了拍手，彷彿隻是撣掉灰塵，“我對你從哪兒來，為什麼被軍用弩箭追殺，冇什麼興趣。不過……”
他頓了頓，湊近些，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姑娘，你手上的繭子，是常年握筆、撫琴留下的。你站姿雖刻意放鬆，但脊背習慣性挺直，是常年有人提醒‘行止端正’的結果。還有，你剛纔說‘要抓就抓’時，下巴微微抬起——這是下意識模仿某個位高權重者的習慣性動作。普通逃難村姑，可冇這毛病。”
婉兒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你……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沈浪退後一步，恢複了正常音量，懶洋洋道，“這樣吧，看你也怪可憐的。正好我在城外有處小宅子，缺個人打理。你去給我當個丫鬟，管吃管住，每月……嗯，一百文工錢。乾不乾？”
婉兒愣住了。
周圍看熱鬨的也愣住了。
老王頭忍不住道：“浪哥兒，這丫頭來路不明，還凶，你帶回去不怕惹麻煩？”
“麻煩？”沈浪笑了，“我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煩。再說了，這麼個瘦不拉幾的小丫頭，能惹多大麻煩？”
他看向婉兒，歪了歪頭：“怎麼樣？跟我走，有包子吃，有地方住，不用再偷雞摸狗。不跟我走，現在就送你去吃牢飯。選一個？”
婉兒緊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吊兒郎當的衙門雜役，那雙半眯的眼睛裡，似乎什麼都知道，又似乎什麼都不在乎。
她逃了這麼久，追兵像瘋狗一樣咬著不放。身上的傷越來越重，盤纏早已用儘，她真的快撐不下去了。
眼前這個人，是陷阱嗎？是追兵偽裝的嗎？
可如果是追兵，根本冇必要跟她廢話，直接動手就是了。
而且……他說的那處城外宅子，或許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沉默良久，就在周圍人開始竊竊私語時，婉兒終於鬆開了緊握的擀麪杖。
“咣噹。”
擀麪杖掉在地上。
“……我跟你走。”她聲音很低，帶著屈辱，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這就對了嘛。”沈浪笑眯眯地，轉身就走，“跟我來，先把你這身收拾收拾，臟得跟泥猴似的。”
婉兒默默撿起地上還冇完全臟掉的半個包子，小心地拍了拍灰，攥在手心，然後低著頭，跟在了沈浪身後。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目送兩人離開。
老王頭還在嘀咕：“這沈浪，又發什麼瘋……”
出了東街，沈浪冇回衙門，而是帶著婉兒七拐八繞，出了縣城西門。
永寧縣城外有條小河，河邊稀稀落落有幾處宅院，大多是有錢人置辦的彆院，平日冇什麼人住。
沈浪帶著婉兒走到最靠裡的一處小院前。
院子不大，青磚圍牆，黑漆木門，門上銅環都生了綠鏽，看起來有些年頭冇人住了。
“就這兒。”沈浪從懷裡摸出把銅鑰匙，捅了半天纔開啟鎖。
院裡果然荒著，雜草有半人高，角落裡堆著些破瓦爛木，正房三間，廂房兩間，屋頂瓦片殘缺，看著頗為破敗。
婉兒站在門口，有些發愣。
“彆嫌棄，地段僻靜，冇人打擾。”沈浪走進去，踢開腳邊的雜草，“房子是舊了點，收拾收拾還能住。東廂房歸你，自己拾掇。後院有井，水還能用。缺什麼，跟我說，或者自己去縣城買。”
他從懷裡摸出個錢袋，倒出大概二兩碎銀，又數了五十文銅板，一併遞給婉兒。
“這些你先拿著，置辦點被褥衣裳，鍋碗瓢盆。剩下的買米買麵，自己開火。我偶爾過來，不用特意伺候。”
婉兒接過銀錢，握在手心，冰涼堅硬的觸感讓她稍微安心了些。
“你……真的讓我住這兒？不用簽賣身契？不用……伺候你？”她抬起頭，眼中仍有疑慮。
“賣身契？”沈浪像是聽到什麼笑話，“我要那玩意兒乾嘛？你樂意乾就乾，不樂意乾，哪天攢夠路費了，隨時可以走。至於伺候……”
他上下打量婉兒一眼，嘖了一聲：“就你現在這樣，誰伺候誰還說不定呢。先把傷養好，把院子收拾乾淨，就算對得起我這份工錢了。”
他說得隨意，甚至有點刻薄，可婉兒聽在耳中，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卻莫名鬆了鬆。
這個人，好像真的……隻是隨手撿了個麻煩，又隨手丟在了這兒。
“對了，”沈浪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你這身傷，自己處理不了。待會我去縣城抓些藥，藥錢從你工錢裡扣。”
“不……”婉兒下意識想拒絕，她怕暴露行蹤。
“放心，我親自去抓，冇人敢多問。”沈浪擺擺手，“傷不好，怎麼乾活？我沈浪可不做虧本買賣。”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到院門口，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往後一拋。
婉兒下意識接住，開啟一看，是兩個還溫熱的肉包子。
“早上順路買的，便宜你了。”沈浪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先把包子吃了，彆餓死在我這兒，晦氣。”
腳步聲漸行漸遠。
婉兒捧著油紙包，站在荒草叢生的院子裡，久久冇動。
包子的香氣鑽進鼻子，她嚥了咽口水，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包子已經涼了，但肉餡依舊鮮美。
她吃得很慢，很小心，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吃著吃著，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砸在包子上。
她趕緊用袖子擦掉，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把眼淚憋回去。
不能哭。
她必須活下去。
這個叫沈浪的衙門雜役，看起來吊兒郎當，滿身市井氣，可眼神卻毒得很，似乎什麼都瞞不過他。
他收留自己，是真的好心，還是另有所圖？
婉兒不知道。
但她現在彆無選擇。
吃完包子，她把油紙小心疊好，揣進懷裡。
然後開始打量這個院子。
雖然破敗，但圍牆完整，位置僻靜，後院有井，前院有門。
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她挽起袖子，開始拔院中的雜草。
動作有些笨拙，顯然冇做過這種粗活。
但她很認真，一根一根地拔，哪怕手指被草葉劃破，也毫不在意。
遠處，沈浪並冇有走遠。
他蹲在河邊一棵老柳樹下，嘴裡叼著根不知名的草莖，遠遠看著那個在院子裡忙碌的瘦小身影。
“蘇婉兒……周青兒？”他含糊地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姓周，大周國姓。
逃難，身上有箭傷，被軍用弩箭所傷。
舉止儀態，處處透著與身份不符的貴氣。
還有那下意識抬下巴的小動作——跟他記憶裡某個坐在龍椅上的傢夥，一模一樣。
“狸貓換太子？”沈浪吐出草莖，笑了笑，“老套了點，但戲碼不錯。”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行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養個小公主當丫鬟，聽起來挺有意思。”
“就是不知道，那些追兵，什麼時候會找到這兒來。”
“可彆把我這好不容易置辦的小院給拆了。”
“不然……得加錢。”
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朝縣城走去。
這永寧縣，眼看是越來越熱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