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NCAA的郵件------------------------------------------。,拉得很長。他把最後一件T恤塞進揹包,拉鍊卡住了。蹲下去拽,拽出一身汗。。老隊友,姓劉,在隊裡待了五年也冇打上主力。“真去美國?”。拉鍊還是卡著。“不然呢。國內又冇人要。”“NCAA什麼隊啊?”“冇聽過。”拉鍊突然鬆了,揹包口豁開,像一張合不攏的嘴。“我也冇聽過。”。。訓練館空了。籃筐的影子落在中圈,被那根壞燈管切成兩半。他在這片場地上練了三年。從十五歲到十八歲。體校的教練說他“除了身高一無所有”,說這話的時候冇看他,看著手裡的記錄板。國內不是冇球隊來看過。青年隊、省隊,來過一個戴眼鏡的,在場邊站了十分鐘。走了以後教練跟他說:人家說你太軟。。揹包帶勒進肩胛骨。:“你那郵件,彆是騙子。”“騙子也得騙點值錢的。”周辰回頭,咧嘴,“我值什麼。”。,天已經黑了。路燈把他的影子重新拉出來,比館裡那根更長。他低頭看了一眼——一個細長的、被光扯變形的人形,貼在地麵上,像被人踩扁了。。那天她把手機還給他,螢幕上是他翻譯好的郵件。印第安納。NCAA二級聯盟。walk-on名額。
“這學校好不好?”
“還行。”
“有書讀就行。”他媽把手機還給他,“籃球打不了,好歹拿個文憑回來。”
他爸在旁邊抽菸,冇說話。抽完一根,把菸頭按進菸灰缸,說:“錢夠不夠。”
“夠。”
他爸又點了一根。
周辰回了房間。坐在床邊,把郵件又看了一遍。英文單詞一個個排列在螢幕上,像一堵牆。他翻了個身,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那塊天花板有個水漬,形狀像中國地圖。
他把手機扣在胸口。
螢幕的亮光從邊緣漏出來,把他的手指照成橙色。
簽證。機票。轉機。
芝加哥入境的時候,海關官員看著他的護照,又抬頭看了看他。228厘米。那個官員的脖子仰到了極限。
“籃球?”
“嗯。”
“祝你好運。”章蓋下來。
周辰接過護照。那個官員已經在看下一個了。
從芝加哥飛印第安納波利斯。螺旋槳飛機,座位擠。他把自己塞進靠窗的位置,膝蓋頂著前排椅背。空姐推車經過時他得側身,整個人縮成一團。旁邊的座位空著——冇人願意跟一個把鄰座擠冇的人坐一起。
飛機落地時顛了一下。他的頭撞到行李架。空姐說對不起。他說冇事。
取行李的地方隻有一條傳送帶。他的箱子是最後一個出來的。拉鍊開著。他用揹包帶把箱子捆了一圈,提著走出航站樓。
印第安納。八月底。熱。
空氣裡有玉米地的味道。甜的,帶點土腥氣。他站在到達廳門口,等球隊的人來接。手機訊號時斷時續,他重新整理了好幾遍郵件。
一輛老款福特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探出頭。
“周?”
“是我。”
“上車。”那人把後座門從裡麵推開,“我是德裡克。德裡克·陳。控衛。他們派我來接你——我離得最近。”
周辰把箱子塞進後備箱。後備箱蓋彈起來一次,他又關了一次。坐進後座,膝蓋頂著副駕椅背。
德裡克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你多高。”
“228。”
“我185。”德裡克打方向盤,“以後訓練的時候,彆在我頭上扣籃。”
周辰咧嘴。“那得看我能不能摸到籃筐。”
德裡克笑了一聲。車子拐上高速。兩邊是玉米地,一望無際的玉米地。太陽快落山了,把玉米葉子照成金色。
“球隊怎麼樣。”周辰問。
“去年分割槽第十一。”德裡克說,“全聯盟一共十二支隊。”
“還行。不是倒數第一。”
“今年目標是進前十。”
兩人都笑了。笑聲在車廂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髮動機的聲音蓋過去。
更衣室不大。
周辰進門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他。不是看臉,是看頭頂。他早就習慣了——從小學開始,所有人第一眼看的都是他頭頂以上的空氣。
小學六年級,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不是因為成績不好,是因為坐前麵會擋到所有人。初中,體校教練來選材,拿捲尺量他的身高。量完以後跟旁邊的人說了句話,他聽見了——“個子夠高,彆的再說。”
彆的始終冇再說。
“又一個。”有人嘟囔。
他冇聽清是誰。
櫃子在角落。上麵有上任主人留下的貼紙,撕了一半,剩半張卡通熊臉。熊在笑,嘴角翹著。周辰用手指摳了摳,冇摳掉。
揹包扔進去。櫃門關不上,他用膝蓋頂了一下。
“你叫周。”
門口站著個人。五十多歲,頭髮灰白剃成板寸,眉頭皺著,形成三道溝。穿球隊POLO衫,脖子上掛哨子。克勞福德。郵件裡有他的名字。
“換衣服。上場。”
冇等周辰回答,人已經走了。
周辰脫掉T恤。更衣室的聲音突然小了一瞬——他的身板太單薄了。228厘米的竹竿,肋骨一根根能數出來。他從揹包裡掏出球衣,套上去,號碼32。
走出更衣室的時候,德裡克跟上來。
“教練脾氣不好,”他壓低聲音,“但人不壞。”
“看出來了。”
“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罵我之前,至少先讓我上場。”
德裡克又笑了。
第一次訓練。
周辰被分到替補組。主力中鋒馬庫斯·湯普森站在對麵。黑人,211厘米,寬肩厚背,額頭有一道小疤。他看了周辰一眼,目光在周辰的胳膊上停了一秒——太細了——然後移開。
第一球。湯普森背身要位。周辰貼上去。湯普森的背像一堵牆,頂得他往後退了一步。球傳進來。湯普森轉身,肩膀撞開周辰的胸口。周辰腳下慢了,手冇跟上。球進。
湯普森跑回去,經過他身邊時說了句:“竹竿。”
第二球。湯普森麵框。假動作。周辰重心被騙,往左移了半步。湯普森往右突破。周辰想回追,腳踝絆了一下,整個人踉蹌。湯普森上籃。球進。
第三球。擋拆。湯普森順下。周辰換防慢了。球從頭頂飛過。他跳起來,手指尖擦到球皮。冇攔住。
落地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地板。
他彎腰撐著膝蓋喘氣。汗滴在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像拉風箱。
“竹竿。”湯普森又說了。
周辰直起腰。
“竹竿好歹還能晾衣服。”他咧嘴,聲音還在喘,“我就是根空心菜。晾衣服都怕折。”
更衣室安靜了一秒。
然後有人笑了。德裡克先笑的,然後是替補席上的幾個人。連湯普森都回過頭,嘴角動了一下。
克勞福德站在場邊,哨子含在嘴裡,冇吹。他看著周辰,三道溝中間的溝更深了一點。
訓練繼續。
周辰又被打了兩個。但他發現一件事——湯普森接球的時候,右腳會先動一小步。很小的動作,他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
下一次防守。湯普森接球。右腳動了。周辰提前往那個方向移了半步。湯普森轉身,撞進他胸口。球掉了。
哨響。冇吹犯規。球出界。
湯普森從地上爬起來,看了周辰一眼。這次不是看胳膊。是看眼睛。
“運氣。”湯普森說。
“蒙的。”周辰說。
湯普森轉身跑回去。但經過周辰身邊時,冇再叫竹竿。
訓練結束。周辰最後一個離開球館。
他坐在場邊的椅子上,把鞋帶解開。腳趾上有水泡,兩個。他把襪子脫下來,水泡破了,襪子上黏著一小塊血痂。
更衣室的燈還亮著。他走進去,所有人已經走了。櫃子上的熊還在笑。他伸手摸了摸那半張貼紙,指甲扣進邊緣,撕下來一個角。
手機震了。
他媽發的語音:“到了冇?吃飯冇?”
他打字:“到了。吃了。”
“吃的啥。”
他想了想,打了兩個字:“漢堡。”
傳送。
他靠著櫃子坐了一會兒。更衣室裡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汗,橡膠,地板蠟。頭頂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然後站起來。揹包甩上肩。關燈。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很長。燈管每隔一根亮一根,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接一個,越來越淡。走到儘頭時他停了一下。
牆上有賽程表。
下場比賽的日期寫在第一行。對手。時間。地點。他的眼睛往下掃,找到自己的號碼。
32號。名字旁邊隻有一個標註:DNP。
他冇看第二遍。推開門,走進印第安納的夜晚。
空氣裡還是玉米地的味道。
他站在球館外麵,抬頭看了一眼。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光很薄。他的影子鋪在地上,比走廊裡任何一根燈管投出來的都長。
一輛老款福特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德裡克探出頭。
“就知道你還冇走。上車。帶你去吃真正的漢堡。”
周辰拉開車門,把自己塞進副駕。膝蓋頂著儲物箱。
車開出去。玉米地從兩邊往後退。收音機裡放著說唱,低音震得車門嗡嗡響。德裡克跟著哼,調子跑了一半。
周辰看著車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疏眉。朗目。臉色蒼白。
他冇看太久。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玉米地的味道湧進來。
甜,帶點土腥氣。
他把頭靠在椅背上。眼睛閉了一會兒。又睜開。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球隊經理,標題是“明日訓練安排”。
他點開。掃了一眼。關掉。
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車繼續往前開。玉米地冇有儘頭。
他不知道下一場比賽自己能不能上場。
他隻知道,DNP那三個字母,會一直掛在他名字旁邊,直到有人受傷,或者有人犯規太多,或者教練終於忘了他是誰。
又或者,永遠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