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嫣傾儘渾身氣力改換形貌,細細易容裝扮,將自己扮成病弱書生楊朔的模樣,一步一謹慎,冒險踏入國子監求學。許是上天眷顧,時運出奇得好,又兼她妝容精巧無破綻,言行舉止沉穩收斂,竟一路毫無阻滯,闖過了監官層層查驗覈對,成功註冊入監。更讓她暗自慶幸的是,她竟被分到了一間獨立的號舍。
這號舍雖狹小逼仄,陳設簡陋,卻是獨門獨戶,緊閉房門便與世隔絕,不必與其他監生同住通鋪,大大降低了女子身份被揭穿的風險。懸在心頭的巨石稍稍落地,她總算能緩過一口氣。
隻是她萬萬未曾料到,在這規矩森嚴、遍佈京城子弟的國子監之中,竟會意外撞見一位來自故鄉的舊識——同為邊關宏昌縣青雲村出身的柳秀才柳三。此人正是青雲村村長柳仲山的第三子,當年在鄉裡鄉間,也算熟讀詩書、略有薄名的讀書人,彼此間曾有過幾麵之緣。
柳三雖已考取秀才功名,有了最低等的功名身份,卻根本冇有資格進入國子監讀書深造。他此番出現在國子監內,並非光明正大的監生,而是處境狼狽,受儘屈辱。
隻因早前不慎得罪了當朝怡寧公主的駙馬,又欠下一筆钜額銀兩,無力償還,便被那蠻橫的駙馬爺命人拖到國子監門口,當眾狠狠毆打羞辱,打得他渾身是傷,顏麵儘失,隨後強行塞入學宮之中,貶為掃地除塵、整理書架、端茶送水的低賤雜役。駙馬更是放下狠話,何時還清欠銀,何時才能脫身離去,否則便要做一輩子苦役。
滿京城人都心知肚明,這位怡寧公主的駙馬蘇民強,原本隻是市井混混出身,無家世無背景,並非名門望族子弟。他能一步登天,成為皇親國戚,全仗著怡寧公主乃是老皇帝唯一的親妹妹,身份尊貴至極,朝野上下無人敢輕易招惹。也正因如此,蘇民強有恃無恐,仗著公主的滔天權勢,橫行京城,對文弱瘦小、手無縛雞之力的柳三百般欺淩折辱,拳腳相向,手段粗暴蠻橫,毫無顧忌半分。
國子監之內,眾監生看在眼裡,心態各異。有人心懷正義,見柳三被如此欺壓,心中義憤填膺,滿是不平;也有勢利小人趨炎附勢,見風使舵,不僅冷眼旁觀,還在一旁暗自嘲諷,甚至落井下石。可無論心中是憤怒還是冷漠,所有人都隻敢在私下竊竊私語,敢怒而不敢言,冇有一個人敢真正站出來,為柳三說一句公道話,更無人敢與蘇民強作對。
究其緣由,皆是怡寧公主的身份太過特殊,權勢太過駭人。想當年,老皇帝寵愛幼妹,為給她挑選稱心如意的駙馬,曾下一道聖旨,令京城所有適齡男子一律暫緩娶妻納妾,直至公主選定良緣。如今蘇民強能被公主選中,成為駙馬,在滿朝文武與世家子弟眼中,幾乎是解救了全京城男子的救世主。即便蘇民強再橫行霸道、混賬無理、無法無天,國子監裡的讀書人也隻敢在心底腹誹幾句,絕無半分實際反抗的舉動。
更讓王語嫣心中一驚的是,這位在京城囂張跋扈的駙馬蘇民強,竟與柳三、與自己是同鄉,同為宏昌縣青雲鎮人。他一身粗野脾氣,舉止粗魯,拳腳蠻橫,滿身江湖混混習氣,毫無半點讀書人的風骨與涵養,與這國子監的文雅氛圍格格不入。
王語嫣入住號舍多日,安分讀書,極少外出,卻還是不止一次撞見蘇民強帶著一眾打手,氣勢洶洶地闖入柳三暫住的雜役房內尋釁鬨事。每一次,屋內都被翻得底朝天,一片狼藉,桌椅傾倒,書卷散落滿地。柳三僅有的微薄家當、衣物,甚至國子監分發的紙筆、用品,全被蘇民強肆意搶奪搜走,半點不留。堂堂秀才,寒窗苦讀多年,竟落到這般任人欺淩、一無所有、苟延殘喘的境地,當真是淒慘至極,令人唏噓。
王語嫣心中忌憚,不敢多做停留,曾數次不動聲色地低頭從柳三麵前緩緩走過,心跳不已,暗自忐忑不安。她回想當年,尚未被家人送到楊家給楊朔做童養媳時,自己不過是個四歲稚童,時隔多年,身形容貌早已長開,眉眼身段與幼時判若兩人,全然不同。柳三本就是整日埋首書卷的書呆子,性子木訥,又兼時隔多年,幾番照麵,竟絲毫冇有認出眼前這位監生,就是當年青雲村裡那個小丫頭王四丫。
而那個時常前來欺淩淩辱柳三的駙馬蘇民強,她更是從未見過,全然陌生,毫無印象。反覆確認周遭無人識得自己後,一直提心吊膽、日夜擔憂身份敗露的王語嫣,終於稍稍安下心來,暗自慶幸,隻道此番女扮男裝、冒名入學的計策,暫時穩妥無虞。
可她終究還是太過天真,終究還是錯了。
柳三雖是整日埋首書卷、看似隻懂死讀書的書呆子,對外界諸事不聞不問,卻並非愚笨遲鈍之輩。他的觀察力、辨識力與記憶力,與常人無異,甚至因常年讀書,更為細緻敏銳。更何況,王語嫣當年的本名王四丫,在青雲村程郭府上下眾人心中,早已如同眼中釘、肉中刺,如同仇人一般,記恨深刻,久久難忘。
舊事曆曆在目。當年郭芙蘭為程景浩一胎生下三胞胎,轟動鄉裡。彼時年僅四歲的王四丫,懵懂無知,卻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妄說三位小公子是同胞異精所生,並非同一父親。此言一出,瞬間掀起軒然大波,流言四起,將程郭府推到風口浪尖,受儘鄉裡非議。後來雖經衙門何大人親自出麵,當堂比對程景浩親族相貌,力證三子血脈純正,硬生生平息了這場風波,可那句稚言,早已深深紮程序景浩與郭芙蘭心底,成為拔不掉、消不去的尖刺,恨意難平,耿耿於懷。郭芙蘭更是為此怒極攻心,一氣之下,索性讓三個兒子都不隨自己與程景浩的姓氏,以此泄憤,也成了鄉裡一段難言的秘事。
在青雲村所有人看來,後來所有的嫌隙、風波與難堪,全是王四丫當年胡言亂語、口無遮攔所致。即便她那時隻是個懵懂無知的四歲孩童,冇有被程景浩當場打死,已經算是他格外容忍,手下留情了。
柳三身在國子監,平日裡看似沉默寡言,實則訊息靈通,稍加打聽詢問,便將新來監生楊朔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如今喬裝成監生、頂替入學的人,正是當年在村裡口出狂言、得罪程郭府的王四丫,如今改名叫做王語嫣。她一個弱女子,竟敢以女兒之身,冒名頂替病弱的丈夫楊朔,闖入全是男子的國子監讀書,這可是欺君罔上、敗壞禮教、株連家族的死罪,膽子大得簡直無法無天,令人咋舌。
柳三得知這驚天真相後,並冇有直接揭發她的身份,他藉著蘇民強再次前來尋釁滋事、索要銀兩的時機,壓低聲音,暗中將這條足以致命的訊息悄悄傳了出去,幾經輾轉,最終送到了在刑部任職、手握實權的程景浩手中。
程景浩聽聞此事後,臉上冇有半分震怒,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眼神幽深,饒有興致。他原以為這王四丫不過是鄉間一個無知莽撞的小丫頭,早已拋在腦後,冇想到時隔多年,她竟有這般膽量與心計,女扮男裝闖國子監,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若是直接將她揭發,交由官府治罪,讓她一死了之,反倒太過便宜了她。
於是,程景浩立刻吩咐駙馬蘇民強,再由蘇民強親自轉告柳三:
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差事,切勿與王語嫣扯上半點關係,靜觀其變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