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堂課,沒有人知道教授講了什麽。
那位地中海發型的中年教授,站在講台上,嘴巴一張一合,聲音通過麥克風在教室裏回蕩。可他的聲音,就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到學生們的耳朵裏,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課本上,也不在PPT上。
一道道混雜著震驚、恐懼、敬畏、還有極度困惑的視線,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隱晦,全都聚焦在教室最後一排的那個角落。
那個剛剛還若無其事地說出“認真上課了”的男人。
湯小斐靠在椅背上,破天荒地,沒有掏出手機。
他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就像無數根細密的絲線,從四麵八方纏繞過來,將他包裹。
換作是以前,他早就坐立難安,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永遠不要出來。
可現在…
很奇怪。
他竟然一點都不覺得難受。
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放鬆。
就好像一直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被人一腳踹開了。原來,當自己真正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時,世界是這麽的輕鬆。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卡。
阿卡還是那個姿勢,坐得筆直,微微低著頭,兩根拇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操作著。
螢幕上,五顏六色的方塊不斷落下,旋轉,然後嚴絲合縫地消失。
叮!
又是一次完美的消除。
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詭異的氣氛,也沒有注意到湯小斐投來的視線,整個世界,就隻剩下她和那個俄羅斯方塊。
這堂課,就在這種詭異的安靜和教授尷尬的獨白中,緩慢地進行著。
坐在湯小斐前麵的陳傑、張科和周成華,三個人就跟受了驚的鵪鶉一樣,把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活像三尊門神。
終於,下課的鈴聲響了。
那鈴聲,彷彿是一道解脫的聖旨。
教室裏的學生們,“呼啦”一下,像是躲避瘟疫一樣,紛紛起身,以最快的速度衝出了教室,經過湯小斐他們這一排時,更是下意識地繞開一個巨大的弧度。
不到三十秒,原本滿滿當當的階梯教室,就變得空空蕩蕩。
隻剩下湯小斐他們五個人。
“咕嘟。”
陳傑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終於敢轉過身來。
他的胖臉皺在一起,用一種夢囈般的嗓音問道。
“斐…斐哥…你…你剛才那個…是詠春嗎?我好像看見你用了個攤手…”
張科扶了扶眼鏡,一臉嚴肅地反駁。
“不對,絕對不是詠春。我看著像是軍體拳裏的一招擒拿,講究的就是快、準、狠!一招製敵!”
周成華則用他那學霸特有的,充滿了探究精神的口吻分析道。
“從生物力學的角度來看,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力,還有對關節的精準控製,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人類肌肉纖維能夠承受的極限。小斐,你的身體資料,發生了某種…變異?”
聽著三個活寶在那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湯小斐心裏有點想笑。
他總不能說,自己吃了一顆成功率百分之五十,失敗就變植物人的三無藥丸,然後就被一個未來機器人給開發了吧?
他學著電影裏那些高人的樣子,隻是緩緩搖了搖頭,沒有回答,臉上掛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秘密。”
這一個詞,瞬間讓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看著湯小斐,感覺眼前的這個室友,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神秘,也越來越…牛逼。
…
湯小斐帶著阿卡走出了教學樓。
一路上,但凡是遇見的學生,都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對他行注目禮,然後在他走過之後,爆發出劇烈的討論聲。
湯小斐挺直了腰桿,第一次坦然地接受著這一切。
“我們現在去哪兒?離跟李大爺約定的時間還早呢。”湯小斐看了看天色,太陽還掛在半空中。
阿卡走在他身旁,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那頂黑色的鴨舌帽下,看不清她的神態,但湯小斐能感覺到,她的注意力,瞬間集中了起來。
“我感覺到附近,有不屬於這個維度的生物波動。”
湯小斐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啥?你說啥玩意兒?什麽波動?”
“有滲透進來的地心人異獸。”阿卡轉過頭,很平靜地陳述著一個駭人的事實,“它應該是被落羽山的靈氣吸引了。”
湯小斐感覺自己後背的汗毛,刷的一下就全豎起來了。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地…地心人?異獸?!”他的嗓音都變調了,“不是…你不是說還有十年嗎?!怎麽現在就有了?!”
“十年後,是全麵入侵。”阿卡的嗓音依舊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背誦一段設定資料,“在此之前,小規模的滲透和前期偵查,其實很早就已經開始了。”
“它們目前的數量極少,通常會潛伏在靈氣相對濃鬱的區域,避免被人類發現。但它們的破壞力依舊很強,而且極度嗜血。”
“為了防止有普通人上山,無意中遭遇它,我們必須過去,清除它。”
清除它。
這三個字,從阿卡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就好像是在說“我們去扔個垃圾”一樣簡單。
可湯小斐的心,卻沉了下去。
他剛剛在教室裏建立起來的那點可憐的自信,瞬間被擊得粉碎。
在教室裏打個富二代,和去麵對一隻來自地心的怪物,這他媽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唸啊!
前者是人民內部矛盾,後者那可是敵我矛盾!是要出人命的!
“我…我們非去不可嗎?”湯小斐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要不…要不我們報警?讓警察叔叔來處理?”
“警察的熱武器,對它無效。”阿卡直接否定了他的提議,“而且,這種事情一旦暴露,會在社會上引起巨大的恐慌,不符合未來的戰略規劃。”
她轉過身,邁開了腳步,方向正是落羽山。
“走吧。”
湯小斐還能說什麽。
他隻能硬著頭皮,邁開有些發軟的雙腿,跟了上去。
兩人再次來到了落羽山。
這一次,阿卡沒有帶他去昨天和李勝利修煉的那片小樹林,而是領著他,一路向上,越走越偏。
他們穿過尋常的登山步道,走進了一片人跡罕至的原始密林。
這裏的樹木更加高大,遮天蔽日,陽光都很難穿透進來,顯得有些陰森。
“異獸的氣味很濃烈,就在前麵。”阿卡一邊走,一邊說。
湯小斐用力的吸了吸鼻子,緊張地四處張望。
“氣味?我怎麽什麽都聞不到?就聞到一股子土腥味和樹葉腐爛的味道。”
“因為你的感知力還太弱。”阿卡頭也不回地回答。
湯小斐心裏一陣腹誹,又是這句。
就在他走神吐槽的瞬間。
一聲壓抑的,充滿了野性的低吼,毫無征兆地,從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密林裏傳了出來。
“嗬…嗬…”
那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拉動,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黏膩感。
湯小斐的身體猛地一僵,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間繃緊了。
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
然後,他看到了。
就在他們身後大約二十米的地方,一棵巨大的古樹背後,一個黑色的影子,緩緩地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怎樣的怪物。
它的體型,堪比一頭成年的東北虎,四肢著地,肌肉虯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它的麵板,是那種漆黑的,油亮的,沒有一根毛發,看起來像是某種深海魚類的麵板。
最讓人恐懼的,是它的頭。
它的頭顱很長,很怪異,有點像是電影裏那些經典的異形生物,沒有眼睛,沒有鼻子,隻有一張巨大到不成比例的,裂開的嘴。
鋒利的,如同鋸齒般的牙齒,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暗紅色的唾液,順著嘴角不斷地滴落在地上,發出一陣“滋滋”的輕響,將地麵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它就那麽“看”著湯小斐和阿卡,雖然沒有眼睛,但湯小斐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一股充滿了貪婪和暴虐的意誌,徹底鎖定了。
那是一種來自食物鏈頂端,捕食者看待獵物的目光。
“我…我操…”
湯小斐的嘴唇在哆嗦,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就像是灌滿了鉛,一步都動不了。
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無盡的恐懼。
這就是…異獸?
這就是未來要毀滅人類的怪物?
完了…
要死了…
就在他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恐懼吞噬的時候,身旁的阿卡,卻用她那一貫平淡的嗓音,輕輕地開口了。
“原來是一隻小小的倮蟲。”
湯小斐猛地轉過頭,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她。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震驚,變得尖銳而扭曲。
“小…小小的…蟲子?”
“你他媽管這個叫蟲子?!”
“這玩意兒比動物園裏的老虎都大一圈!你是不是對‘小’這個字,或者對‘蟲子’這個詞,有什麽天大的誤解啊!”
阿卡完全無視了他近乎崩潰的咆哮。
她隻是看著那隻正流著口水,發出威脅性低吼的怪物,平靜地解釋道。
“它在地心文明的生態體係裏,隻是最低階的哨兵單位,有時候也會被當作戰馬一樣的坐騎使用。戰鬥力…很弱。”
湯小斐聽著她的話,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這他媽叫戰鬥力很弱?那戰鬥力強的得長什麽樣?哥斯拉嗎?
“正好。”
阿卡忽然轉過頭,看向已經快要嚇癱的湯小斐。
“用它來檢驗一下,你現在真正的力量。”
湯小斐愣住了,他下意識地問。
“檢…檢驗?那…那我們一起上?”
阿卡微微搖了搖頭。
“不。”
她向後退了一步,主動拉開了和湯小斐之間的距離,也拉開了和那隻怪物的距離,將湯小斐一個人,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那隻“倮蟲”的麵前。
湯小斐看著她後退的動作,心裏咯噔一下,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湧了上來。
果然,阿卡的下一句話,直接將他打入了冰窟。
“你一個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