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裏沒有開燈,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那盞小小的,象征著宿舍權力中心的燈,被某個看不下去的兄弟,很有眼力見地熄滅了。
湯小斐僵在梯子上,半上不下。
他能清晰地聽到另外三張床傳來的,那刻意壓抑卻又無比沉重的呼吸聲。
三個活物,三個正在經曆世界觀重塑的年輕人,正用他們的方式,表達著無聲的抗議和震驚。
床上,阿卡已經盤腿坐好,像一尊融入了夜色的雕塑。
在這樣的死寂裏,湯小斐感覺自己每爬一格梯子,都像是在進行一場公開處刑。
他終於磨磨蹭蹭地爬上了床,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的一角,然後跟一條僵硬的鹹魚一樣,平躺了進去。
床很窄。
這是大學宿舍最廉價的鐵架床。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手臂的麵板,和阿卡衣物的布料,偶爾會發生輕微的摩擦。
每一次接觸,都讓他的頭皮炸開一片麻癢。
他不敢動。
他隻能睜大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黑暗中,阿卡那雙一直睜著的眼睛,似乎有種奇特的穿透力。
湯小斐覺得自己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一個問題,一個他想了一路,卻一直沒敢問出口的問題,此刻再也憋不住了。
他側過身,臉幾乎要貼到阿卡麵前,用他這輩子能發出的,最小最小的氣音問道。
“你…和未來的我…到底是什麽關係?”
他屏住呼吸。
“就是那種…單純的主人和仆從?”
阿卡似乎也學著他的樣子,身體微微前傾,同樣用幾乎聽不見的氣流回答。
“未來的你,把我當作朋友,當作夥伴。”
湯小斐的心裏,莫名地鬆了一下。
朋友…夥伴…聽起來還不錯。
可阿卡的下一句話,又讓他剛剛放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但在我的認知裏,我始終將你,當作我的主人。”
主人…
這個詞,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得他很不舒服。
他能感覺到,那是一種無法逾越的距離感。
他沉默了片刻,那個更讓他心驚膽戰的問題,還是沒忍住,從嘴裏溜了出來。
“那…未來的我…他有沒有結婚?老婆是誰?有…有後代嗎?”
這一次,阿卡沒有立刻回答。
宿舍裏,隻有三道越來越沉,越來越絕望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久到湯小斐以為她不會回答了,阿卡的嗓音纔再次響起。
“在我認識未來的你的時候,你就是一個人。”
“至於之前…我不知道。我也沒有過問。”
一個人。
湯小斐腦子裏嗡的一聲。
所以,那個什麽人類抵抗軍的領袖,那個聽起來牛逼哄哄的救世主,到頭來…就是個孤家寡人?
連個老婆孩子都沒有,就那麽一個人戰鬥到死?
這也…太慘了吧…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同情,瞬間淹沒了他。
那不就是在同情他自己嗎?
就在他胡思亂想,感覺自己未來的劇本一片灰暗的時候。
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
那隻手,輕輕地,摸住了他的臉龐。
觸感有些涼,卻很柔軟。
湯小斐整個人都僵住了。
阿卡的手,就那麽貼著他的側臉,她的聲音,就在他的耳邊,清晰無比。
“現在有我。”
“你不要害怕未來。”
“我會讓你變得更強。”
轟的一下。
湯小斐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他的臉,燙得能直接煎雞蛋。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阿卡,用被子矇住了自己的頭。
“快…快睡了!明天還要上課!”
他甕聲甕氣地喊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身後傳來阿卡的回應。
很輕,很短。
“嗯。”
這一夜,湯小斐睡得迷迷糊糊。
他感覺自己做了一整晚的夢,夢裏光怪陸離,一會兒是地心人入侵,一會兒又是自己在大學掛了科。
他好像能感覺到,背後有一個溫暖的身體,一直緊緊地靠著自己。
很安心。
…
第二天一早。
湯小斐睜開眼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邊,空蕩蕩的,隻剩下一點點殘留的餘溫。
阿卡又不見了。
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又是一個人跑到樓下,開始了她那套非人的訓練。
湯小斐坐起身,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打了個哈欠。
然後,他就感覺到了。
宿舍裏的氣氛,非常,非常的怪異。
陳傑坐在自己位子上,麵對著電腦,但電腦螢幕是黑的。他就那麽一動不動地坐著。
張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周成華戴著眼鏡,手裏拿著一本專業書,但是書拿倒了。
三個人,誰也不說話。
整個302宿舍,彌漫著一種墳場般的安靜。
湯小斐知道,經過這一夜的衝擊和發酵,這三個活寶的CPU估計已經燒壞了,現在正處於集體宕機狀態。
他歎了口氣,從床上爬了下來。
“喂,都醒了?”
他主動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人像是被按了啟動鍵的機器人,動作僵硬地,同時轉頭看向他。
那三雙眼睛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困惑,有茫然,甚至還有一絲…敬畏?
湯小斐被他們看得心裏發毛。
他清了清嗓子,強裝鎮定。
“收拾收拾,準備去上課了。”
…
去教室的路上,形成了一道詭異的風景線。
湯小斐和阿卡並排走在前麵。
阿卡依舊是那身打扮,鴨舌帽壓得很低,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裏,步履平穩。
湯小斐則是努力挺直腰桿,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像一個跟班。
而在他們身後三米遠的地方。
陳傑,張科,周成華三個人,排成一排,蔫頭耷腦地跟著。
他們三個,就像是剛剛被釋放的人質,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經曆了什麽”的哲學思考。
終於,走進了那間熟悉的階梯教室。
湯小斐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唰。
幾乎就在他們踏入教室的瞬間。
整個原本還有些嘈雜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到了門口。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
然後,那些視線,精準地,落在了和湯小斐並肩而立的阿卡身上。
下一秒,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在教室的各個角落裏炸開。
就在這片混亂的議論聲中,一個充滿了極度震驚和不敢置信的嗓音,猛地響了起來。
坐在教室前排的劉玉星,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指著湯小斐和阿卡,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我是喝醉了,還是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