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王二癩子就上山了。
這些天他養成了習慣，每天一大早先上山看看老爺有什麼吩咐，然後再去各村轉悠，管那些地的事。
昨兒個夜裡他睡得早，什麼動靜都沒聽見，今早起來還哼著小曲，心情不錯，順便把一些昨天收集到的地契給老爺。
走到半山腰，他覺著有點不對。
空氣裡有一股子味道，鐵鏽味，混著血腥氣，被晨風一吹，直往鼻子裡鑽。
王二癩子皺了皺鼻子，腳步慢了下來。
他在這山裡活了二十多年，打過獵，殺過雞，知道血是什麼味。
可這股味道……比他聞過的任何一次都濃。
他加快腳步，轉過最後一個彎，然後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宅子門口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人。
不，不是躺著——是倒著。
有的趴在台階上，有的歪在牆根底下，有的蜷在灌木叢旁邊。
地上全是血，黑紅色的，已經幹了，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
王二癩子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他張著嘴，想喊，喊不出來。想跑，腿不聽使喚。
就那麼站在那兒，像個木頭樁子似的，腦子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老……老爺……”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門口，手拍著門板，聲音都變了調：“老爺！老爺！您沒事吧！老爺！”
門開了。
白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青衫，頭髮隨意紮著，看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隻是眼睛下麵有點青黑，像是沒睡好。
“來了？”
王二癩子看著他，又看了看院子裡那些屍體，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才擠出一句：“老爺……這……這是……”
“昨晚上來的，”白玉說，“一幫山匪。”
他說得輕描淡寫，王二癩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山匪？一幫山匪？這麼多？
他數了數，光外麵的就有十幾個，院子裡還有幾個，加起來少說也有二十來號人。
二十多個山匪，帶著刀，摸上山來……他不敢往下想了。
“老爺，您……您沒事吧？”他的聲音還在抖。
“沒事。”白玉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裡的金人，金人的鐵甲上還沾著血，在晨光下看著格外駭人，“有它在。”
王二癩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金人身上那一片暗紅色的血跡，腿肚子又是一陣轉筋。
這時候，山下又上來人了。
是幾個早早上山幹活的村民，扛著鋤頭、背著背簍，說說笑笑地往上走。
走在最前麵的是趙大壯，他眼尖，老遠就看見了地上的東西，腳步一下子停了。
“那是什麼？”
後麵的人跟著停下來，眯著眼睛往上看。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鋤頭掉在地上的聲音，背簍翻倒的聲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叫，亂成一團。
“殺人了！殺人了！”
“是老爺！老爺出事了！”
幾個村民扔下手裡的東西就往山上跑，跑到跟前，看見王二癩子站在門口，白玉好好地在門裡站著，才鬆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鬆到一半，又看見了滿地的屍體，臉刷地就白了。
“老……老爺……這……”
白玉嘆了口氣，知道這事兒不說清楚不行了。
“昨晚上來了幫山匪，”他說，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口氣，“想搶東西，被我的護衛打發了。”
他說“打發了”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趕走了一群野狗。
可地上那些屍體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這個“打發了”是什麼意思。
趙大壯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具屍體。
那人趴在地上，臉歪向一邊，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血已經凝固了，黑乎乎的一片。
他往後退了一步，腳底下踩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把砍刀，刀刃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
他的臉色變了。
“這是……”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那具屍體的臉，忽然叫出聲來，“這是黑風嶺的人！”
“什麼？”幾個人圍過來。
“你們看這刀，”趙大壯指著刀柄上刻的一個記號，“黑風嶺的土匪都用這種刀，我認得，前年他們下山搶過我們村，我爹就是被這種刀砍傷的！”
他指著那具屍體的臉，聲音都變了：“這個人我見過！就是他！他搶了我家的糧，還打傷了我爹！”
人群一下子炸了。
“黑風嶺的土匪？就是那幫殺千刀的？”
“前年搶了我們村，去年搶了李家溝，聽說還殺了好幾個人！”
“這幫畜生，居然敢來打老爺的主意！”
一個老漢顫顫巍巍地走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忽然紅了眼眶。
“就是他們……就是他們……”他的聲音發抖，“前年冬天，我兒子去鎮上賣柴，就是被他們搶了，人也沒回來……我兒子才十九啊……”
他說著說著，蹲下來，捂著臉哭了。
幾個村民上去安慰他，可自己的眼睛也紅了。
黑風嶺的土匪在這一帶作惡多年，搶糧食、搶牲口、殺人越貨，官府管不了，百姓躲不起。
誰家沒被他們禍害過？誰提起那幫人不恨得牙癢癢？
可現在，這幫人躺在這兒了。
二十多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像一堆被碾死的臭蟲。
而殺了他們的人，就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青衫，像個沒事人一樣。
所有人看向白玉的眼神都變了。
以前是感激，是親近，是把他當成一個心善的老爺、一個活菩薩。
現在，那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敬畏。
“行了，”他開口，打斷了那些議論，“這些屍體，你們處理一下。”
幾個村民愣了一下，麵麵相覷。
“老爺，這……”
“抬走吧。”白玉說，“我聽說官府對山匪有懸賞？一個腦袋五兩銀子？”
趙大壯眼睛一亮：“有！有！縣衙有令，黑風嶺的土匪，一個腦袋賞五兩銀子！”
“那就拿去領賞。”白玉點了點頭，“你們分了吧。”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炸開了鍋。
“老爺！您說真的？”
“這些土匪都給我們？”
“一個五兩，這麼多……得多少銀子啊……”
趙大壯蹲下來，哆哆嗦嗦地數了數。
外麵的加上院子裡的，一共二十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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