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烈士陵園的東西,謝聽白早早就準備好了。
每年的這一天,謝澤和謝棠棠除了跟著托兒所的小朋友一起祭拜之外,謝聽白會帶著他們去一座特別的墓前。
他們知道,那是他們真正的爸爸。
今年,洛枳和他們一起去,食堂那邊剛好輪休。
照片上的男人陽光開朗,一笑起來就會露出小小的虎牙,他去世的時候不過二十三歲。
“鄒陽是我上鋪的兄弟,他妻子是我們之前的隊醫,兩人一見鍾情。”
在妻子懷孕的第九個月,鄒陽出了一次任務,卻沒能活著迴來。
他妻子得知噩耗時動了胎氣,難產大出血,加上是雙胞胎......
洛枳覺得唏噓難過,想必相愛的兩人是那麽的期待孩子出生,沒想到都沒能看見孩子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清明時節雨紛紛,今天的陽光卻格外的好。
托兒所的小朋友在老師的帶領下在墓碑前獻花,等結束這項活動之後,謝聽白把兩個孩子牽過來。
謝澤和謝棠棠對照片上那個人並不熟悉,關於他的所有資訊都是聽說的,他就像這個烈士陵園裏的所有人一樣。
他們欽佩並且崇拜,不懷念和難過。
但是——
他們還是把最漂亮的花留給了他。
*
從烈士陵園迴來時,一家人的情緒難免低迷。
“去國營飯店吃晚飯吧。”洛枳提議道,她習慣了兩個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而不是沉默著不說話。
果然,小孩對下館子這件事天生沒有抵抗力,兩個小崽重新煥發生機,開始在前麵悄悄討論一會兒點什麽菜。
“點一個紅燒肉。”謝澤悄悄嚥了咽口水。
謝棠棠猶豫了一會兒才點頭,悄悄跟他說了一個字:“豆。”
雙胞胎的心有靈犀奇怪地體現在這種地方,“我知道你要吃幹煸四季豆。”
謝聽白看著前麵湊在一起的兩個小腦袋笑道,“我聽說這裏的廚子換了,不知道口味有沒有換。”
結果不僅廚子換了,態度也換了。
國營飯店裏——
洛枳看了看今日選單,仔細囑咐道:“我們有人不吃紫菜,麻煩換成絲瓜雞蛋湯。”
服務員從鼻孔裏撥出一聲“嗯”,然後拿著紙條往後廚去。
他們等了很久,久到周圍兩桌都吃完走人,還是沒等到一個菜。
“我餓了。”謝澤看著隔壁桌的紅燒肉眼巴巴地說。
謝棠棠雖然沒說話,但是兩根漂亮的小辮子都耷拉下來,臉頰肉一鼓一鼓的,小手悄悄拍了拍肚子。
似乎在說:不可以叫,要聽話。
謝聽白皺眉,叫來了服務員。
服務員對謝聽白的態度明顯要好一些,“你好,有特殊要求的菜就是會比較慢。”
到底有多特殊?那根絲瓜是要現在播種栽種嗎?
“那能不能麻煩你去催一催。”洛枳的語氣盡量溫和。
結果服務員一個白眼翻到天上去,“事多。”
但好歹是往後廚去了。
洛枳和謝聽白雖然心裏窩火,但是也忍住了。
這就是這個時代大多數國企工作人員的態度,哪怕就是一個小小的服務員,他依舊能找到獨特的優越感。
又是十分鍾過去了。
“飯店是不是沒有服務員啊?”有人排在門口等著點餐。
千呼萬喚始出來,那個服務員懶散地端著一碗紫菜雞蛋湯出來了。
“其他菜還沒有好,你們等一等。”
洛枳險些氣笑了,等半天等來了一碗提前叮囑過,卻上錯了的菜。
一碗白開水般、紫菜死了八輩子、一個雞蛋分給八碗的紫菜雞蛋湯。
謝聽白皺著眉頭,身上的氣質陡然發生變化。
他今天去祭拜故人和戰友,所以沒有穿西裝,而是穿了一身黑色的常服。
“把你們廚師叫出來。”他的聲音很冷。
服務員心裏也是窩火,她明明已經寫了紫菜換絲瓜,結果不僅沒有換,她進去的時候還發現這張紙條被弄在地上還踩了幾腳。
這後廚肯定要把鍋甩給她。
再說了,這碗紫菜雞蛋湯怎麽了?難不成還能吃死人?
“同誌,請你不要鬧事,後廚不是你想見就能見到的。”
謝聽白並不想“仗勢欺人”,但是他不是軟包子,洛枳也不是。
如果非要有權勢纔能有話語權的話,他不介意用一用。
他從口袋裏掏出軍官證,“現在我不止想見你們後廚了,我還想見一見你們管事人。”
“啊......不好意思同誌,我這就去叫後廚。”服務員腸子都悔青了,心裏暗恨後廚淨捅婁子。
她心裏也憋著壞招,沒告訴後廚當事人是一個營長,隻告訴他,他做錯菜被客人投訴了。
廚師心裏不耐煩,“做啥不是吃啊,有什麽可挑的。”他就是瞧不起這些小家子氣的小城市人。
“讓我看看是誰鬧事。”廚師重重放下手裏的鐵勺走出去。
謝聽白看見廚師出來後,先是客氣道:“你好同誌,我們等了半個小時以上,卻上來一碗冷透的紫菜雞蛋湯,請問是怎麽迴事。”
有的人就是這樣,欺軟怕硬,你態度越好他就越蠻橫。
“你們沒有點紫菜雞蛋湯嗎?這點選單上就是寫的紫菜雞蛋湯。”廚師將點選單在他們麵前晃了一眼。
他們沒看清上麵的字,隻看見兩個黑色的腳印。
洛枳皺眉道:“可我明明跟服務員交代了,將紫菜換成絲瓜。”
“噗嗤——”廚師笑出聲,“妹子你哪裏人啊,先把普通話說利索了再來點菜吧。”
他的語氣盡是輕蔑,洛枳說話確實是有一點家鄉口音,帶著吳儂軟語的味道,但遠遠不影響理解。
這人就是惡意嘲笑。
洛枳心想,這人真是給臉不要臉。
“我普通話是不太標準,但起碼說的是人話。不像你,張嘴就像門口蹲著那狗一樣,不僅看不懂人話,還聽不懂人話,就連說的也不是人話。”她洛枳就不是吃虧的性格。
人群從竊竊私語變成鬨堂大笑。
廚師漲紅著臉想要步步逼近,卻被謝聽白擋在前麵。
“這廚師你不想幹,有的是人幹。”
飯店經理姍姍來遲,聽了來龍去脈後向謝聽白鞠躬道歉。
“都是我們培訓不到位,您大人有大量。”
要是謝聽白真的較真,給相關部門打個招呼,他這裏不出三月就要倒閉。
洛枳忍不住道:“你們這裏到處都是問題。”
進門那塊黑板上已經三天沒更新每日選單了,進來之後桌上還有一層油漬,服務員態度極其惡劣,出菜順序亂,出菜速度慢。
而且菜做得很一般!
飯店經理點頭哈腰道:“您說的對,我們一定整改,這一頓就當是我請客,別傷了和氣。”
他說罷轉頭瞪了廚師一眼,“還不趕緊去給謝營長一家人上菜。”
“不吃了。”
“退錢。”
“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