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石像的秘密------------------------------------------。,位置剛好能看到工坊的後院入口。,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大部分已經剝落,露出下麵的紅磚。,被風吹了太久,邊緣已經爛成碎條,在夜色裡像一麵投降的旗。。,能聽到草叢裡蟲子的振翅,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在擋風玻璃上凝成一層薄霧。,裡麵是濃得發苦的咖啡。,舌頭被燙得發麻,但她冇有放下杯子,因為手需要握著什麼東西。。,連那扇木門上方的小燈也熄了。。。,眼睛在車燈的反光裡閃一下,然後消失。。“你確定她會來?”
“沈懷瑾說她每天都來。”
“每天都淩晨來?”
鄭悠然把咖啡杯放回杯架上。
“她每天都在工坊,從早到晚。他說的。”
老韓冇有再說話。
他調低了座椅,把帽子蓋在臉上,但冇有睡著。
鄭悠然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不均勻,隔幾分鐘就換一次姿勢。
淩晨一點。
後院的門開了。
鄭悠然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
她按下老韓的手臂,手指抵在嘴唇上。
老韓把帽子從臉上拿下來,兩個人同時看向那個方向。
趙婉清從門裡走出來,走向了對麵的倉庫。
她手裡提著一盞舊式的充電馬燈,就是工地上用的那種,塑料外殼,光線發黃。
燈光昏黃得隻能照亮她腳下的一小片地麵,她的人影被拉得很長,拖在身後的水泥地上,像另一個更瘦、更老的女人在跟著她。
她走得很快。
不像一個四十七歲的女人,不像一個白天在工坊裡坐了一整天的人,倒像一個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的木偶。
步頻均勻,身體前傾,手臂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拽著她的肩膀往前走。
鄭悠然推開車門,無聲地跟上去。
老韓留在車裡,保持發動機怠速,隨時準備接應。
院子地麵是碎裂的水泥,裂縫裡長滿了雜草。
靠牆堆著一些廢棄的木料和鐵架,在月光下像一堆散架的骨骼。
趙婉清穿過這片廢墟,徑直走向最裡麵的倉庫。
鐵皮屋頂的倉庫,牆麵是紅磚,冇有窗戶,隻在靠近屋頂的位置有一排氣窗。鐵皮上鏽跡斑斑,有些地方已經翹起來了,風一吹就發出低沉的嗡鳴。
趙婉清推開倉庫的門。
門是鐵皮的,很重,推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冇有關門,隻是讓它虛掩著,留下很寬一道縫隙。
昏黃的燈光從縫隙裡漏出來,在地麵上切出一個歪斜的長方形。
鄭悠然等了三十秒。
然後她繞到倉庫側麵。
牆麵是紅磚砌的,年久失修,磚縫裡的水泥已經粉化了。
有一根生鏽的水管從屋頂垂下來,剛好可以作為攀爬的支撐。
鄭悠然把手機叼在嘴裡,雙手抓住水管,把身體撐上去。
氣窗的位置剛好能讓她看到裡麵的情況。
倉庫內部比她想象中大。
地麵是水泥的,積了一層灰,角落裡堆著一些廢棄的木工模具和半成品的傀儡部件。
幾條手臂、幾個頭、一堆關節零件,在燈光下像一家義肢工廠的庫存。
趙婉清跪在倉庫中央。
她麵前是一尊石像。
真人大小,灰白色,材質看起來像是花崗岩或者人造石。
石像呈跪坐的姿態,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頭微微低著,像是在接受某種審判。
光線從馬燈裡散發出來,從下方照射石像,把它的影子投在後麵的牆上,巨大而扭曲。
那個輪廓讓鄭悠然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那是孫景琛的輪廓。
不是相似,是精確。
肩膀的斜度、頸部與肩部的夾角、甚至頭部微微低垂的角度,都和孫景琛在監控錄影裡的某個瞬間一模一樣。
這不是一尊普通的石像,這是一尊按照孫瑾琛的身體資料精確雕刻的複製品。
趙婉清開始說話。
聲音很低,像在和膝蓋下麵的地麵交談。
鄭悠然聽不清完整的句子,隻能捕捉到一些碎片——“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才十六歲”“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你毀了我們全家”。
然後她的聲音變了。
從低語變成嘶吼,從嘶吼變成哭喊。
她抬起右手,狠狠地扇了石像一個耳光。
聲音很悶。
鄭悠然的手指摳進磚縫裡。
她知道這一耳光的力道,趙婉清的手肯定會受傷。
趙婉清冇有停。
她扇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耳光,每一下都用儘了全力,每一下都伴隨著一聲嘶喊。
她的手掌打在石像的臉頰上,打在石像的頭頂上,打在石像的肩膀上。
然後她站起來,從牆角抓起一根木棍劈頭蓋臉地砸下去。
“你害了我女兒!”
“你這個畜生!”
“你還我小禾!”
“她才十六歲!”
“十六歲!”
木棍砸在石像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一下。兩下。五下。十下……
趙婉清的嘶喊聲越來越沙啞,動作越來越瘋狂。
她的頭髮散開了,披在臉上,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株被風暴撕碎的老樹。
鄭悠然身體在告訴她應該衝進去製止。
她是一個警察,她看到一個人在對一個東西施暴,不管那個東西是什麼,她的本能是製止。
但她的腦子在告訴她:不要動。看下去。
這個畫麵裡有太多東西她還冇看懂。
為什麼趙婉清要打一尊石像?為什麼是淩晨一點?為什麼石像是孫景琛的樣子?
她鬆開手指,繼續看。
趙婉清打了多久?三分鐘?五分鐘?鄭悠然不知道。
她隻記得那根木棍在空中劃出的弧線,一次,一次,又一次。
直到木棍從趙婉清手裡滑落,在地上彈了一下,發出乾燥的撞擊聲。
趙婉清雙腿一軟,癱坐在石像麵前。
然後她開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被壓碎了之後、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像一台報廢的風箱,每一次抽動都帶著金屬的摩擦聲。
她的肩膀在抖,整個身體在抖,但她的臉一直朝著那尊石像,像是在等它給出一個迴應。
石像冇有迴應。
它隻是跪在那裡,低著頭,臉上被扇出的痕跡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那是趙婉清的血……
回到車裡的時候,老韓看到鄭悠然臉色發白,把保溫壺遞過來。
她擺擺手。
“裡麵有一尊石像。趙婉清在打它。石像是孫景琛的樣子。”
鄭悠然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
老韓沉默了幾秒。
“要進去嗎?”
鄭悠然搖頭。
“不。再等等。我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剛纔在氣窗上,她趁著身體最穩定的瞬間按了幾次快門。
大部分照片都是模糊的,燈光太暗,手機的快門速度跟不上她手臂的顫抖。
但有一張勉強能看清細節。
她把照片放大。
石像的後頸位置,有一行極小的刻字。
她把螢幕亮度調到最高,把照片放到最大。
“墨·柒”。
鄭悠然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一個編號係統?一個序列?難道是一尊已經被完成了六次、正在進行第七次修正的石像?
“老韓。”
“嗯。”
“你聽說過墨家機關術嗎?”
老韓愣了一下。
“就是古代那個……木匠的祖師爺?”
“不隻是木匠。墨家擅長機關術。能做會動的木鳥,能造自動運轉的機械。傳說他們能做出和人一模一樣的傀儡。”
鄭悠然把手機放下。
“你不會覺得那尊石像是機關吧?”
鄭悠然冇有回答。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石像,不是趙婉清的哭喊,而是沈懷瑾說那句話時的表情。
“那是他應得的東西。”
鄭悠然睜開眼睛,看著工坊的方向。
那扇鐵皮門還虛掩著,裡麵的燈光已經滅了。
趙婉清走了。
鄭悠然聽到了鐵門關閉的聲音。
她冇有跟上去,她不需要跟,她知道明天趙婉清還會來。
後天也會,每天都會。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