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究竟是什麽?
要迴答這個問題,就不得不從神本身入手。
神與妖怪一樣,都是由人的相信、恐懼而誕生的生命。而在文明未開化的時代,人類最敬畏的物件永遠都是大自然。
敬畏雷霆、祈求雨。渴望陽光、祈願豐收。為了將無源頭的信仰更有效率的傳達給自然,纔有了描述神的神話,有了供奉神的祭品。於是有了雷神和雨神,有了太陽神與土地神。代表著自然而又因人而出現的“神明”,正是自然與文明的共同化身。
因此,神性——神明的性質——便在自然與人的兩方麵予以體現。
無論何等神明,均持有對自然的統治權。本源來源於自然,因此受到世界的寵愛,其所欲所求可在職能範圍內實現。
無論何等神明,均持有對智慧生命的親和度。因信仰而成的存在是人心所向,凡請求自可應允,需尊敬自然生出。
也就是說,神性是可支配自然,親和生命的性質。因為每個神明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所以神性也是隻屬於自己的獨特資訊,除了誕下子嗣或吞噬其餘神明外,幾乎不存在傳遞的可能。
在古老的傳說中,凡神明或半神英雄登場,周圍人士定能立即感受到其超凡魅力或英武氣質,便是神性的一種直觀體現。實際上,當年許多神明與英雄也的確習慣這般做派,因為神性在大部分場合都能起到呼風喚雨,仰頭便拜的效果,實在太方便了……
不過。讓我們再強調一遍,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在至言魔法出現後,裏世界進入高度文明發展期,如今多數秘境的道德觀念文明程度都與外界不相上下。封建帝國早都是曆史中的製度,奴隸製更是千八百年前的破事,哪怕妖魔鬼怪這年頭出門也講究一個衣著得體。
此時再以神性幹涉自由思維,就顯得頗有些野蠻之感。
——什麽王霸之氣倒頭便拜,那不就是強力魅惑嗎?誰許你魅惑老子的?
——千八百年前用神性勾引姑娘也就算了現在還來這一套?不把人當人是嗎?
——為了裝逼引發狂風大雨打攪周圍居民正常生活你什麽意思?你瞎顯擺造成的破壞誰來賠錢?
在越發頻繁的抗議聲中,神們自己也開始了反思。畢竟時代真的變了,現在又不講究信仰那一套,你成天仗著身份胡搞瞎搞誰稀罕和你來往?再者說來我們神明作為文明先鋒本就該最文明最體麵,如今被打成揮大棒子的野蠻人還怎麽好意思自稱老爺!
於是新禮節新審美隨著時代變遷悄然出現,如今裏世界一致公認,將神性用於術式、魔具、神域等“實用行為”是最得體,最有技術含量也最有神威的做派。而什麽處理都不做就把神性露出來搞以前那一套,則被所有勢力鄙夷。
又因神性是個人的獨特情報,就如人類的遺傳資訊那般獨一無二。所以這種野蠻行為在能察覺到神性的魔法師們眼中,就相當於……
“沒穿褲子一樣。”玲弓不忍直視。
法裏斯抱著路邊大樹,早已笑到抽搐。呂文均像個石墩子一樣蹲在角落,慘叫到破音的程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裏斯快笑瘋了:“不是,哎呦,耶穌啊。他這種到底算是沒穿褲子還是連內褲都沒有啊?”
玲弓很明顯地側過目光:“別問了……”
“你不要說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呂文均慘叫二度。
“神!god!大仙!你怎能被區區羞恥感打倒,你要快點迴來拯救大地啊。”法裏斯扶著他的肩膀,“你想壁畫中的古代神要麽赤身露體要麽身上就披著塊布,他們都是不穿褲衩的。你不穿褲衩又有什麽錯?”
“混賬我宰了你!”
法裏斯大叫:“啊,暴露神弑子了!有沒有人來救我這裏有暴露狂在掐我脖子呀!”
呂文均驚恐地左顧右盼:“你收聲,不能再被人看見了!”
在得知真相後呂文均立馬跑進後山,生怕路上再被第三個人瞧見。玲弓一直與他維持著五米以上的距離,在身旁維持著不可見的“變態防衛線”。
玲弓死死捂著臉:“文均同學,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褲子穿上……”
“我穿著啊!你看,老老實實穿著的正常的牛仔褲!不要說得我跟暴露狂一樣好嗎!”
“精神上的褲子……”
“我一個碳基生命體要怎麽才能在精神上構造褲子啊!”
“那個,就是所謂的‘神降儀式’……”玲弓悄悄轉身,“想瞭解詳情的話就等明天上課去問紀教授或者泠歌教授吧……”
呂文均悲鳴道:“以這種狀態出現在課堂上我的風評會完蛋的!”
法裏斯指出:“你的風評在萊西討伐戰後就已經完蛋了。”
“和維爾薩同學一起模仿原始人的時候不是挺開心嘛,現在也一定能靠自己的力量熬過去的。”玲弓笑。
“那時候我至少還有條草裙現在連遮的都沒有了,那不就是完全的變態了嗎!”
“既然有自覺的話就請與我保持五米以上的距離……那個,說實話,現在光是沒有露出看垃圾的眼神都已經拚盡全力了……”
呂文均無力倒地,向前方伸手:“不要啊,玲弓!求求你!!”
法裏斯一並求道:“玲弓啊,你人美心善便幫他一次吧。這沒有衣服的人就像是沒有翅膀的蒼蠅,那就隻是一條在地上爬的區!你忍心見到他年紀輕輕就成了區嗎!”
呂文均嚎道:“法裏斯我殺了你!”
“區化太嚴重了,已經開始傷人了!大夫幫幫忙啊大夫!”
玲弓沉沉歎了口氣,說:“我真的會露出很失禮的眼神哦。”
“我今天已經被這麽看過一次了已經無所謂了……”
玲弓睜開眼睛,兩隻狐耳上的毛倒豎著,黑洞洞的雙眼彷彿深不見底的深淵。
“好可怕!好可怕的眼神!我的後背都涼透了!”
法裏斯驚歎:“她看你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坨站立的屎……”
“那就我來舉辦神降儀式吧。請隨我來,那個……呂先生。”
“為什麽連稱呼都變了!”呂文均慘叫。
玲弓微笑:“不好意思,不是很想將強烈請求我注目的暴露狂稱作同學。”
“我好想死。”
·
神降儀式。令神明附身在自己身上,以實現預言、施展神力的儀式,正是身為巫女的玲弓的基本功。
這種儀式的本質是使自己的精神暫時成為神明的“容器”,而能夠容納他人神性的儀式,自然也可用於封存自己的神性。這就是問題的解決方法了。
“也就是說讓呂文均自己當自己的褲子。”法裏斯說。
“別提褲子了好嗎。”
玲弓正一條條記錄著呂某人的表現。
“智慧生命親和、小範圍的好運、喚來微弱的風……還有陽光……”她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最後一個表現請讓我確認下。”
呂文均悲憤道:“你先保證不罵我。”
“啊呀,您似乎以為自己現在還有選擇的權力呢?”
呂文均跪倒在地,悲歎道:“光!”
一束陽光從雲間灑落,照亮他生無可戀的側顏。
“不會錯,是‘太陽神’的神性。”玲弓合上筆記本,“在古老神話中,太陽神往往作為全能神的一個側麵,或一神係之主神存在。姑且不論失態與否,這可是很了不得的東西呢。”
呂文均弱弱舉手:“這麽輕易就斷定是不是有點武斷了?我也能叫點小動物的。”
“那呂先生能喚來雨嗎?”
呂文均閉目祈雨了半天,連一滴水珠都沒得到。最後有幾隻麻雀叼來帶著露水的葉片給他,好像在說“乖這個給你玩別鬧了哦”。
“為啥啦……”
“用通俗點的話來說,所謂自然親和就是大自然會很寵你。”玲弓說,“想要和鳥玩小鳥們就會過來,想要吹風給你一絲風也無妨。但是大自然的寵愛是有限度的,呂先生之前的所有表現,不都可以用‘運氣好’來解釋嗎?”
偶然喚來了微風。偶然引來了蟲子們。偶然有一群喜歡他的小鳥經過。
充其量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好運罷了。
“仔細想想完全夠不著魔法的檔次啊……”
“沒錯。隻有陽光這個表現超出了偶然與巧合,而達到了超自然的範圍。這就是我判斷神性的依據。”玲弓敲著身旁的竹子,“這次的神性非常特殊……恐怕需要超常規的儀式了。”
她宣佈道:“大家準備生火吧!”
·
“嘿咻,嘿咻!”
“火太小,再大點。”
“喝啊!”被喊來賣苦力的維爾薩猛扇扇子。
“哦哦,燃起來了!”
“好火啊。”
“這樣下去一定能行。”
呂文均盤膝打坐,眼觀鼻鼻觀心,心裏的冷汗呼啦呼啦地往下流。
“我鬥膽問一句這真的是降神儀式嗎……”
玲弓的語氣冷了八度:“呂先生是在懷疑我的專業水準嗎。”
“不,小的不敢,但是這個……”
呂文均睜開眼睛,看著把自己囚禁的竹籠子,以及周圍不斷逼近的四團熊熊燃燒的烈火。
“這個完全就是謀殺吧!!!”
“呂先生在神學上真是外行人呢,這就是所謂的‘交感巫術’啊,通過高溫與燃燒模擬太陽。”
“模擬的話有必要逼真到這個地步嗎?竹子都被燒到焦黑了,發出了‘啪嚓’的恐怖聲音啊!誰家的神願意在降臨到這種地方啊?!”
法裏斯聞言搖頭,一副瞭然之色。
“暴露狂,這你就錯了。想當年漢末時期劉備三顧茅廬請臥龍出山,靠的就是一把火將他燒了出來,可見這大火向來就有著招攬英傑的作用,請神更是不在話下。”
呂文均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那是什麽狗屁版本,你他媽看得不會是新三國吧。”
維爾薩默默記下:“原來東方古國請人出山是用這種辦法……”
“你別信啊!求你們看看原著好嗎!”
玲弓伸手感受了一下火溫:“好奇怪啊……做到這份上都不願意降臨嗎……”
“到這個分上還願意降臨纔是見鬼了!”
“看來必須要動真格的了。”玲弓一推眼鏡,“維爾薩,你多砍些竹子紮起架子。法裏斯,你去找繩索。”
“什麽意思。為什麽要繩子。你們到底要幹什麽。”
五分鍾後,竹林中立起了一個特大號十字架。
神·呂文均以覺悟者般的沉靜姿態被束縛在十字架上,十字架下堆起高高的柴火。法裏斯舉著火把敬禮:“都準備好了,玲弓長官!”
玲弓點頭:“很好,開始正式祭祀吧。”
“喂把那個火把拿遠一些好嗎很不巧的是我這裏全部都是易燃物品一旦有點火星可能就會出現不妙的唔哦哦哦哦哦起火了燒起來了啊啊啊啊!”
十字架底部燃起熊熊烈火!在火光照耀下呐喊的呂文均,宛若當代的聖女貞德!維爾薩和法裏斯一人持著一根竹槍,開始繞著十字架轉圈跳舞。
“獻上他的皮與骨……獻上他的心與血……”
“這根本就不是神降這是活祭吧!”
法裏斯高聲唱道:“哦哦,獻上他的蛋蛋……”
“我代神撕了你啊混賬!”呂文均驚恐地看向玲弓,“喂,認真的嗎?認真的嗎?”
玲弓不動聲色地別過臉去。
“那個……因為文……因為呂先生的神性比較特殊,才采用了這樣的方法……”
“你心虛的好明顯啊!!”
“包括這個深陷火場的步驟,也是……那個……為了契合神性而不得不經曆的苦痛……”
“你完全就是在公報私仇吧!!”呂文均拚命掙紮,“放開我!放開我!!”
玲弓望向天空:“呂先生,現在再不集中注意力就晚了哦。快點想象神在體內。激發你的想象力。”
呂文均汗流浹背:“神啊求你給點麵子吧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歸天了你不配合咱倆一起死啊!”
就在這個時候,呂文均忽然感覺到一股熱流湧向天靈蓋。他的頭頂彷彿開了個蓋子般清亮通暢,一股子血色的光芒順著那洞使勁往外鑽……
“我草!神性逃跑了!”
“跑不了。”玲弓拍手,“我早有埋伏。”
嗖!嗖嗖嗖!
四隻狐靈自周圍火堆中竄出,攜手罩下魔力編織的網,正將那神性罩在網中。血色陽光衝撞不斷,打得小狐狸們吱吱亂叫,隻眨眼間就要突破羅網。
此時玲弓揮手,灑出一疊以硃砂繪製的符劄。那符劄層層疊疊緊貼,在空中形成四麵密不透風的“牆”。神性才撞出羅網就見到了符劄之牆,一時間竟被困於其中,猶豫不決。
“異說·顯化,守護符劄。”玲弓推了下眼鏡,“這是在神道教中充當神力媒介的護身符,由於源頭是古國道教的符篆,因此特別強調了‘護身’的概念,對於你這種惡質神性有著相當的效果……”
她發動破魔矢,彎弓搭箭,正指向符劄囚籠中的神性光芒。
“加上對針對惡靈的破魔之箭,處理力量微弱的殘渣總還是沒問題的。”她眯起眼睛,“你想怎麽選,神明大人?”
神性立馬慫了,在網中猶豫不決。玲弓喊道:“文均同學,鬼火!”
呂文均二話不說變出一團鬼火,那神性見了火光就如找到了山洞一般,趕忙鑽了進去。玲弓指揮道:“吃下去!”
呂文均張口便把鬼火吞下,生怕跑出來又死命吞進肚裏。他隻覺一道暖洋洋的火流沒入體內,便再無異樣。
維爾薩抄起異教徒之爪,兩三下將火撲滅。法裏斯解開繩子:“褲子這算穿上了?”
呂文均顫顫巍巍地抬手:“鳥!”
竹林中一片寂靜,沒有任何小鳥關心他。
“風……”
無風。
呂文均顫抖不已:“光!陽光!”
天空仍是那副模樣,以冷漠的黑臉表達出“喊什麽你這傻卵”。
呂文均終於再次重歸平凡,他激動地跪在地上高舉雙手,頂著焦黑的臉喊道:“我穿上褲子了!!我穿上褲子了!!”
兄弟們紛紛拍手,道賀恭喜。玲弓收起符劄與弓箭,似笑非笑:“之前某人似乎還在懷疑我的專業水平。現在該叫我什麽?”
呂文均抓住她的褲腿,感動道:“玲弓大人!恩公在上受我一拜!”
玲弓以貴族大小姐般的風範仰頭高笑三聲。維爾薩感歎道:“看到了人退化為犬類的珍貴瞬間啊。”
“他前不久還是蟲類嘞,怎麽說也算進化吧。”法裏斯說,“不過這褲子穿上了神性也沒用了,白忙活啊?”
“神降儀式完成後,就可以靈活地運用了。一般來說……”玲弓想了想,“可以用來強化術式?”
呂文均再度喚出鬼火,仍是那拳頭大小的一團。他嚐試引動神性,體內的熱流頓時順著目光射出。
鬼火猛烈燃燒,竟化作血色,膨脹到一米之高!
“哇!這視覺效果牛逼啊!”法裏斯驚歎,“但好像還是沒傷害?”
“術式的性質不會改變,用在蘊化、顯化術式上會更明顯吧。加上神性的量也不大,估計短時間內用不了太多次呢。”
呂文均又喚出鬼火,這次不管怎麽使勁,體內的神性也懶洋洋地不動了。盡管如此他依然滿意。
“穿上褲子也能當個壓箱底的術式強化,這我穩賺啊。”
“遠不止這點效果。這可是神性,至少都要到傳說級纔有希望觸及的寶物。”維爾薩搖頭,“你真是個奇妙的魔法師啊。”
“明明有神性卻用來當暴露狂這點也很奇妙。”
“求別說了求別說了……”呂文均捂臉,“走吧這也到飯點了,今兒中午我請客大家隨便點……”
“哦哦,錢包也要當暴露狂嗎。”
“這破梗什麽時候纔算完啊,別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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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請客之前,呂文均專程迴了一次商店,將上午購買的打折產品退還並補上了泡芙的錢。
神性的真麵目不是心想事成而是人類魅惑,知道這點以後他可沒法再心安理得占便宜。
“原本在試驗好運術式,結果效果變成影響周圍的人了……”
值得一提的是,店員們聽了此事沒有絲毫驚奇,而紛紛感歎道“每年都有這樣的事”“一定是新生”。看來,類似效果造成的茬子,即使在校內也不算罕見。
原計劃的300魔幣嚴重超支至400魔幣,呂文均已經做好下週繼續節儉度日的準備了。而與神性相關的最後插曲,發生在明宵學姐迴家之後……
“說起來,你昨天解析原典後得到了什麽啊?”
……
“神性?不,可是……不會吧?難道說?”
………………
兔耳朵一下下戳著呂文均的腦袋。
“呐,給我看一下好不好?真的真的沒有壞心思,隻是幫你做下例行檢查而已。”
“不要。”
“不要被羞恥心所打倒啊!你這麽謹慎的人真的允許這種來曆不明的東西待在體內嗎?萬一有毒怎麽辦?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絕對不要。”
在明宵學姐的死纏爛打下最終還是動搖了,放出了神性。結果……
原本趴在樓梯上的明宵一通狂笑,笑得站不住腳了從樓梯上一節節滑了下來,抱著肚子在大廳裏打滾。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就笑死在這裏吧我要迴去了。”
呂文均轉頭就走。明宵急忙抓住呂文均的腿,柔聲道。
“沒事的,文均,你真的不需要在意……小小的也很可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一刻,呂文均發自內心地想到。
——我這輩子打死也不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