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著就為了這個啊?”法裏斯愕然,“他們是為了搶原典而爭奪第一嗎?都想什麽呢?”
“你這口氣聽著怎麽好像也早已知情的樣子?”呂文均反問。
他們安慰了厄莉爾好一陣,等蒂婭半拉半拽地逮著她走開才開始討論。法裏斯揪著頭發,沉思道:“你用知情這倆字倒不太合適……其實是開學前一天吃晚飯時我爸說他聽說學校圖書館有《翠玉錄》,讓我努力一把爭取偷來看看。”
“你爹這個偷字用得真是精髓。”呂文均比大拇指,“你怎麽說的。”
“我說親爹你真是望子成龍你怎麽不讓我競選總統嘞?”法裏斯說,“然後我倆開始合計如何在二十年內贏得大選,算了半天發現沒啥經費我就迴去睡了。”
“看得出來你充分遺傳了父親的性格。”呂文均點點頭,“維爾薩你呢?”
維爾薩似乎到現在纔想起來這事。
“我也在開學前因此被傳喚過……”
“好啊,你小子果然也帶著任務!”法裏斯怪叫。
“族中老人們提醒我不要自以為是,即使拿了第一也選本實際的書。”維爾薩接著說道,“我想這是腳踏實地的想法,《翠玉錄》離我們的距離就像阿斯加德與約頓海姆那般遙遠,人應量力而行。”
玲弓昨天也直言說自己不配那書,最有實力的新生都對這本書擺出敬而遠之的態度,反而讓呂文均好奇起來:“說到底這書是什麽很強的原典嗎?我隻知曉它在煉金術領域地位很高而已。”
維爾薩和法裏斯的表情好似見到冰箱托著大象玩托馬斯大迴旋。
玲弓推眼鏡:“別忘了他是古老家係出身……他幾天前還覺得自己是普通人呢。”
“sorry忘了你是準外行了,這都21世紀了活化石很少見不要見怪。”法裏斯誠懇道,“呂文均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啊,為啥曆史話本裏的神仙妖怪都忙著霍霍天下,而現實中我們這群妖魔鬼怪也好,你這等神仙後人也好都在死讀書呢?”
“因為時代變了?”呂文均猜。
“對啦,就是因為時代不同了。”法裏斯打了個響指,“想當年咱們這幫人的老祖宗可都不念書,它們是靠‘信仰’與‘恐懼’混飯吃的!”
·
話說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時候,世界與當前還截然不同。
那時候神明的偉力足以移山填海,妖怪的氣焰堪能翻天覆地。強者們心念一動便可呼風喚雨,地形與環境因此而不斷改變。神與妖怪的力量十分強盛,而那力量的根源,就是人們的恐懼與信仰。
恐懼、尊敬、信仰、憧憬,如此種種感情的本質都是人們的“相信”。就如同當下原典的流傳度與古老程度一樣,越是被相信的故事,越是被廣泛傳播的故事,就能帶來越多的力量。
而相信不僅是力量的來源,更是存在的根基。而倘若故事不再被相信,甚至被人所忘卻,神與妖怪就都要消失了。
任誰都懼怕自己的消失,於是神明們不斷顯聖以圖得到信仰,妖怪們不斷作惡以收集恐懼,人類中的英雄豪傑則與這雙方鬥爭。古老的世界戰火不斷,所有生命都生活在岌岌可危的薄冰上。
而有一位魔法師覺得,信仰與恐懼終究難以長久,如此長年累月靠他人生存,隻會讓世界陷入停滯的泥潭。
他苦心鑽研許久,終於研發出一種巧妙的辦法:將故事的力量以“原典”的形式固化。但凡是曾發生的故事,都可被作為原典記錄,而但凡學習過原典的人,都是故事的記錄者。
換而言之,隻要自己仍然記得自己的原典,故事就可因自己這一相信者的存在而成立。這就解決了因忘卻而消失的問題。
無論神、妖怪還是人類都因這偉大的構思而齊聲讚歎,它們認為在古往今來曾有過的思想之中,唯這一體係最為偉大,因它從根本上解決了各方爭執不休的矛盾。
於是眾生將其冠以“至言”之名,將這創造原典的體係稱為至言魔法。
不過,至言魔法相較信仰之路也有缺陷,在新體係之下,變強再也沒有以前那樣簡單。因信仰與恐懼已經無用,無論是誰想要變強,都要不斷學習原典,補充知識。
神與妖怪們均需要時間慢慢學習,而征戰已久的各方也不想再與彼此有所關聯。在各自的世界中度過自主的生活,纔是那時每個人的嚮往。
於是,創造至言魔法的魔法師親手寫下了第一本“原典”。這本原典記載了整個至言魔法體係的奧秘,它令世界一分為二,化為“表”“裏”兩側。神與妖怪在裏側各自構築秘境生活,人類則在表側自由繁衍生息。
自此,裏外兩界相安無事,天下大同。
而那本原典的名字就稱作——
“《翠玉錄》。”維爾薩說。
呂文均活動了一下嘴唇:“所以……如果它被什麽……圖謀不軌的家夥得到了……?”
“考慮到《翠玉錄》作為世上的第一本原典,決定了當今世界的麵貌……”玲弓說,“如果原典的內容被篡改了,恐怕整個世界都會變化吧。”
呂文均緩緩點頭,叫道:“講真這是我們這幾個傻卵大學生能摻和的嗎!”
“所以我說我不如去競選總統。”法裏斯攤手。
“奠定新時代根基的玩意哎!整個魔法學大廈最底下的那塊基石!到底自以為是到了什麽地步才會想貪圖這種東西啊?!”
他現在總算明白默丁之前為什麽發那麽大脾氣了。開什麽玩笑,這書堪稱魔法界的傳國玉璽,還是自帶強宣稱實權兵馬糧草的真·傳國玉璽,拿到之後就能當場稱帝了!
你們幾個破大學生連大學一年級課本都看不明白居然就想打傳國玉璽的主意,你不蠢誰蠢啊?
呂文均按著發漲的太陽穴,有氣無力:“我不明白大家為何會相信這種流言……為什麽真有人覺得傳國玉璽在大學圖書館裏……”
“你別說可信度是挺高的。”法裏斯說,“傳國玉璽這種東西就是話語權的代名詞,放在哪個大神大妖手裏都不合適。而要說到以中立聞名又高手如雲的勢力……任誰第一反應都是咱們大秘境特裏斯塔。”
“我還以為咱們就一破大學。”
“咱們這破大學沒實力哪兒藏得起這麽多書啊,早被人偷光了。”
呂文均點點頭,又說道:“可時間對不上。”
“怎麽說?”
“我們幾個都是在開學前不久得到訊息的,那麽想拿《翠玉錄》的家夥們應該在列車上就開始積極表現了。可實際上列車上不少人還想著藏私,反而開學第三天才開始踴躍向學,這說不過去。”
玲弓眼神微妙:“我想可能是因為那個……”
呂文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一個穿高中製服的男生正鬼鬼祟祟跟在紅鬼藍鬼身後,悄聲道:“對《翠玉錄》的秘密有興趣嗎?我這裏有百年學長傳下來的第一手訊息,隻要100魔幣就賣給你們……”
紅鬼藍鬼聞言躍躍欲試,呂文均一個箭步衝過去抓住那“高中生”:“你幹什麽呢狩野學長?!”
狩野向他揮手:“呀,下午好,小文均~”
“別用這種惡心的語氣叫人!你在這裏到處散播流言是鬧哪樣啊!”
“因為因為,昨天你們不是聽我說了幾句嗎。”狩野雙手抱胸,“我思來想去,覺得單方麵的情報差也太不公平了,索性今日就用友情價給其他新生也送一份吧。”
維爾薩肅然起敬:“這位學長做人真公平。”
“公平個鬼哦,這人明顯就是唯恐天下不亂想要將水攪渾吧。”
“你怎能這樣說呢!”狩野橫眉倒豎,“我可是妖怪,把水攪渾是我的本職工作!”
“你還有理了!”
狩野哈哈大笑,忽地閃到幾十米外去了。紅鬼藍鬼兩兄弟趕忙追去:“狩野學長,等等我們!”
“現在再賣就要升價了~”
“我出300!現在就買呀!”
玲弓推了下眼鏡,總結道:“原本將信將疑的可疑情報,在狩野學長的印證下成真了。於是乎大家的積極性在今日爆發了。”
“這學校就沒人管管他嗎。”
“真有人管就不會有千年洞啦。”玲弓眼神發亮,“比起這個,我們可也要抓緊了!要是放慢了步調,可是會被其他人先一步解密的!”
呂文均麵無表情:“你抓我胳膊幹嘛?我有答應你一起去找原典嗎?你怎麽就拖著我走了你放開我我要吃飯我要學習——”
玲弓早拖著他跑遠了,法裏斯拍拍維爾薩的肩膀:“你摻和不?”
維爾薩搖頭:“我年紀輕輕,還不想患上蠢病。”
·
呂文均硬是陪玲弓在圖書館翻了一小時,纔算找到機會脫身。離開圖書館時看門的魅魔阿姨投來不屑的目光,彷彿在說“拎不清幾斤幾兩看不清天高地厚”。
當下他坐在路邊長椅上,修長的手指一下下點著太陽穴。他思索了好一陣,將左手放在右手手背上。
(先知希恩,收到請迴複。)
手背上短暫閃過熱流,其後希恩那咬牙切齒的迴應響起:(什!麽!事!)
(正事。其一,我來特裏斯塔的任務組織內有幾人知情?)
希恩聽到他這番語氣,連忙端正態度:(這是王親自指定的任務,除了你、我以外再無第三人知曉……我雖然年輕,但是絕不會泄密的!)
希恩說到一半,趕緊表明立場。呂文均又問道:(其二,我想知道《翠玉錄》相關話題的討論度。)
(等我調下話題熱度。)一陣敲鍵盤的聲音,(至少最近五百年沒什麽太大變動,絕大部分人都認為《翠玉錄》被藏在了過去,少部分人認定書被藏在了未來……都是些老生常談了,有什麽古怪嗎?)
呂文均頓了幾秒,說道:(我們的任務暴露了。)
(你說什麽?!)希恩嚇了一跳。
(我這一屆的所有新生,都收到了《翠玉錄》在學院圖書館的訊息。而這個訊息普遍是在開學前不久被告知的。)呂文均說,(討論度近期沒有突變,說明它不是升溫的熱點話題。那就隻有一個解釋,是有人提前拿到了情報,並精準將其泄露給了本屆的所有新生。)
他隻能想到這個可能。
什麽樣的人會覺得知道秘密的人越多越好?當然是準備渾水摸魚的人。若藏在一池子渾水裏,自己的出格行為也就不再顯眼了。
(但是……這不可能啊!)希恩難以置信,(組織花了那麽久纔拿到的情報,他們怎麽就……)
呂文均打斷道:(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說下一步該怎麽辦?)
(我幫你打支援申請,現在就打。)希恩很快迴過神來,(怪不得這次的任務如此緊急,看來王果真有所預料。)
呂文均心中一動,跟著說道:(你也覺得此前長期不動很奇怪是嗎。)
(我剛做完預言也覺得書在學校記憶體著萬無一失,我們替學校保管有點多此一舉,想不到這就有人打起算盤了。)希恩憤憤道,(特工你一定要撐住啊!這原典事關重大,你身上擔著的可是全世界的和平!)
(世界和平太遠,衣食富足纔是真的。組織不考慮給我批點魔幣當生活費嗎。)
(特!工!!)
(好好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幹的你喊的我心都亂了。)呂文均鬆開手,(保持觀察,隨時聯絡。)
(加油哦!靠你了!)
希恩匆匆下線了,這家夥看起來確實是沒啥經驗,遇上點事就容易慌……
呂文均心態反而好些,這次交談後他對自己的處境把握更清晰了。從希恩的態度和應對來看,組織——至少在這個任務上——是為了大局穩定而行動的。
希恩明言是怕原典出事纔有了特工竊書這一出,而事實證明組織的顧慮絕非空穴來風,確有另一方人在打原典的主意。這至少說明他不是什麽邪惡組織成員,真被逮了大抵也不至於犯殺頭的罪。
隻是組織寄予厚望的特工真麵目不過是個破大學生,這妖怪的未來世界的和平……輪得著他來擔嗎?
走一步看一步吧。實在有情況豁出去告訴老師,也總比自己瞎折騰強。
呂文均畢竟心態好,知道這不是自己能操心的事兒,索性也不瞎想了,全當自己跟厄莉爾那幫家夥一樣當條呆魚湊熱鬧。他將左手挪開,忽地一愣。
右手背上的眼今日有了變化。眼角下的第二滴“神淚”,不知何時已攢了一半。
怎麽就多了半格?
昨天早上看還是列車站結束時的一格來著,怎麽稀裏糊塗過了一天今天就滿了?
呂文均隻覺匪夷所思,按先知希恩的話說,活祭品之眼是“獻祭勝利獲得神力”。列車站上他好歹拿了個第一,說是勝利也算合適。可是他昨天贏了誰了?昨天他不一直在亂跑和……丟x嗎……
這時他想起那塊丟向棉被的乳酪,以及在“吔吧”聲中解體的魔發蜘蛛。
不,不會吧。
……把敵人臭昏了也算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