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列車已抵達終點站:霜煙湖站。請各位乘客帶好行李物品下車,如有遺落物品,校方會將其送迴居住地點,但途中小妖精們可能會對其惡作劇……”
呂文均背著書包拖著行李箱下車,立於霧氣繚繞的湖畔。
霧氣中不時飄過珍珠色的影子,半透明的幽靈們在湖畔蕩來蕩去,觀察著這屆新生們的氣色。鱗片鮮豔的遊魚成群遊過湖麵,直向瀑布遊去。不時有零星幾隻小魚躍起,加入前往大瀑布的行軍。
呂文均在崩潰之餘感到一陣頭疼:“瀑布從山裏出來,下麵居然是湖……水體到底是怎麽迴圈的……”
“水自然有它們自己的辦法。”明宵學姐從車上跳下來,身後跟著紀傳君教授,“建議盡早把外界常識丟了,不然你這學上的會很累——老法?老法你到了沒有?”
“哎,來咯!”
一簇火光由遠及近,車站周邊的霧氣淡去,露出一顆金光閃爍的骷髏頭。
這具骷髏熱情得猶如烈陽,他渾身上下都燃著金黃色的火焰,身上的機車服被灼燒得發出陣陣焦糊味。
不少女學員驚呼著退迴列車裏,老法朝她們咧開沒肉的嘴:“別以貌取人,我是教職工!職業司機!”
“您還有貌嗎?”法裏斯說。
“啊哈,有人主動跟我說骷髏笑話了!你們已經頗具老生的臉皮了。”老法上下牙直打架,“來吧,都利索點捲起包袱上車,入校第一天帶你們逛逛咱們學校。”
老法吹了聲響亮的呼哨,湖中響起一陣馬蹄聲。八匹墨綠色的駿馬踏在湖麵上跑來,身後拖著一節節光亮的銅製車廂。它們的鬃毛潮濕而飄逸,像是水草。
“紀教授,您先請……來吧,夥計們,小心點別落下東西,小妖精們可不講道理……”
新生們急忙拖起行李,剛下了列車又登上馬車。呂文均幾人就近上了最前麵的車廂,明宵與佩爾希卡也在這兒。人齊後老法吆喝一聲,墨綠馬匹們踱步前行,在湖上行駛穩如平地。
“法先生,你用凱爾派拉車?”佩爾希卡問,“它們的性格並不溫順。”
“我覺得拉人溺死的邪靈和溫順兩字不沾邊……”玲弓說。
凱爾派是蘇格蘭民間流傳的邪惡水生精靈,據說這些馬形的邪靈會幻化為年輕女子,引誘男人步入水中溺亡,在各種意義上都是需敬而遠之的壞東西。
“它們是幫壞胚,但力氣不小!我們這有位老德魯伊善於管教這些畜生,所以你們大可放心。”老法快活地說道。
它摸出個小喇叭在膝蓋上敲了敲,說話聲便傳遍了馬車:“好了小家夥們,在瀏覽校園前我先給你們說點小常識。按理來說這些事在列車上就該講講,但你們知道,總該保證入學測試的驚喜感。”
“驚嚇感吧?”呂文均說。
老法全當沒聽見:“首先,學院以及列車等被視作大秘境一部分的領域內都有巴別塔術式生效,不管你們來自哪個秘境、或是外界的哪個國家,都能自由交流,讀寫無礙——所以渾小子們,別想著用語言障礙問題給不及格開脫。”
巴別塔是聖經故事中出現的建築物,據說曾經地上隻有一種語言,那時的人們企圖建造通往天國的高塔。神見此情景打亂了他們的語言,從而地上有了溝通障礙,塔也因無法交流而未能建成。
呂文均想著這個故事,才意識到他和一群世界各地的妖魔鬼怪無障礙交流了好久。上車以後亂七八糟的事情發生了太多,以至於這都算不上什麽新鮮事了。
他聽見維爾薩問:“我以為那座塔沒能建成。”
“天使們後來幫忙建好了,它們承認自己當時有點過激了。”老法說,“其次——這句話專門說給那些古老封閉秘境來的人——請務必尊重教職工以及你身邊的每一位同學。時代早就不同了,早沒有正邪大戰、信仰爭奪戰、或者什麽正負極對對碰了,各種族一律平等,學會用道德與能力而非種族評價他人,好嗎?”
沒有一個妖怪有意見,這顯然是裏世界的共識。而呂文均想起剛上車時的情景,不由得問了一句:“那人類呢?”
“有些種族比其他更加平等!”老法為自己的笑話笑了兩聲,“隻是個玩笑。你們在這兒也一樣遇不到人類,各自過各自的對大家都好。”
“好了,廢話說完,現在大家可以看看窗外了。我們正渡過的這座漂亮小湖是‘霜煙湖’,現在夏末還沒過去,所以你們還看不到霜,等過兩個月這兒會大變模樣。
你們有空可以來這兒釣魚逗妖精,但別好奇跟著湖畔的幽靈亂跑,每年都有凍在湖底的小傻蛋被我撈起來,我保證會把今年的大傻子掛在瀑布上。不要隨便亂丟垃圾,也別在湖邊瞎搞——霜煙湖的主人腦袋不靈光,被她逮住了你們自求多福。”
“湖裏的魚總是那樣成群結隊嗎?”後麵有學生問。
“平常不,今兒是這幫蠢蛋想蹭你們的喜氣。”老法探頭喊道,“嘿!閃開!”
他吹出長長的口哨,凱爾派們聞聲提速,從小跑變至奔騰。馬車前方正是那五彩斑斕的魚群,它們受到驚嚇立刻散去,少數遊得慢的被馬蹄踢得飛起,成了水馬們的口中餐。
呂文均長久盯著那條被凱爾派啃噬的魚。玲弓見之一笑,心想原來文均同學也有傷春悲秋的一麵……
卻不知這位天才感同身受,是覺得自己就好似那條入了馬口的魚。
事到如今跑是跑不出去了,那還能怎麽辦?再哭再鬧日子橫豎得過,迴外界也就是上個複讀學校,在這兒好歹是個魔法高材生,那幹脆享受學院生活得了!
呂文均把破罐子在心裏摔得稀巴爛,迅速調整到休閑旅遊狀態:“法師傅,這魚一般怎麽做啊?”
“魚頭整個剁了不能要,肉片成片兒沾辣子吃,鮮。”
法裏斯摩拳擦掌:“咱們順路撈幾條吧,今晚加餐。”
“我有小刀,可以就地加工。”維爾薩讚同。
玲弓很想捂臉,事實證明這哥幾個是離生活情趣最遠的野人。公子哥們看著滿湖魚群感歎適者生存度日不易,野人們隻想著怎麽吃好不好吃什麽時候吃。
佩爾希卡望向瀑布:“先生們,請注意風度。我想你們之後會改變主意的。”
呂文均期待道:“莫非是瀑布裏的魚更鮮?”
佩爾希卡這次也沒頂住:“你連自己老家的知名故事都忘了嗎?為什麽一提到吃你的思路就停止前進了?”
此時磅礴大氣的水聲蓋過了眾人的交談,馬車穿過魚群,開始加速。那寬達千米的瀑布在他們眼前放大,而又忽得倒轉。
凱爾派們踏著浪花躍起,它們拖著長長的馬車開始攀爬瀑布。視野瞬間一分為二,上方是逐漸暗下的天空,下方則是那無窮無盡的水流。
“現在我們正在攀登大瀑布‘水天柱’!”老法扯著嗓子喊道,“都別把手伸出去,但把眼睛瞪大點,指不定有意外驚喜!”
呂文均感覺自己像是在白色的大地上飛馳,水花是風中流動的沙。沙中點綴著點點極淡的彩色,那是隨車而行的湖魚。少數膽大包天的魚逃過了馬蹄踐踏,它們借著馬車攀瀑的時機一並逆流而上,魚眼中閃爍著堅決的光。
呂文均想起了那耳熟能詳的故事:“不會是……”
“如你所想。”明宵站起身來,一隻手壓在他的肩膀上,“看你們左上方!最前麵發藍的那條!”
魚群接連摔落,即使有馬車開路,大部分魚也承受不住大瀑布的衝擊。但有條藍色的小魚頑強地衝在前方,或許是足夠幸運,亦或許是足夠堅強。它隨著車輪一同躍過瀑布的頂端,魚尾在空中甩出一條小小的彩虹。
小魚在瀑布之上搖曳,夕陽照向條萬中無一的幸運兒,讓它的鱗片閃閃發亮。它變得細長,而又健壯,像是樹苗在陽光下瘋長。
它變成了一條龍!它長出了長須與尖爪,異化的頭顱上生出珊瑚般的角。它在瀑布上方飛翔盤旋,撒下絲絲金色的雨露,那雨透過車窗飄向車中的每一個人,使新生們精神為之一振。
呂文均驚呆了,他從未想過自己能目睹如此奇妙的場麵。就像是一個畫家看到了古代的名畫躍出紙麵,一時間哪裏顧得上憂慮,隻願時間過得慢些,好讓自己記得清晰。
“鯉魚躍龍門?”
“對的!水天柱實在太大了,一年中隻有新生入校的這天,它們纔有借著馬車掩護挑戰瀑布的機會。因為隻有迎接新生的時候,我們才會從正門攀登水天柱。”老法笑道,“你們是幸運的一屆!我可好一陣子沒瞧見魚龍了……得有小20年咯。”
明宵捏住一絲金雨,將其收進小瓶裏。
“你們未來半年再怎麽瘋玩都不用擔心著涼了,這是魚龍的謝意。”她解說道。
玲弓的鏡片上反射著冰冷的光:“某幾位剛剛還在想吃魚生……”
“這不能怪我們……”
“誰能想得到它會變龍啊!”
“不如問問魚龍吃不吃人生吧。”佩爾希卡笑。
魚龍在白癡們的喊叫聲中飛向天空,隱入雲霄消失不見。水馬車駛向林間的河道,越過茂密的樹林,他們已能看清遠處晶瑩透徹的山峰,聽到陣陣歡呼聲傳來。
“歡迎新生入學!”
“辛苦了!”
“成為偉大的魔法師吧。”
“或是成為有趣的法師吧!”
蜿蜒的盤山路上滿是妖魔鬼怪,它們遞出滿籃鮮花與綠葉,交由會飛行的學長學姐們從空中撒下。林間飛來了諸多巴掌大小的妖精,持著樂器、玩具與堅果殼奏起不著調的歌。許許多多的眼神投向他們——期待的,好奇的,純粹的,帶著那樣多的祝願與慶賀。
呂文均意識到自己正在傻笑,其他同學們的表情比他理性不了多少。一切都如夢似幻,彷彿幼時單純的幻想成真。他開窗接住一片楓葉,發覺其上印有彩色的字跡:
“半山腰黃金位置洞穴招租!3000魔幣一月先到先得!”
“……”
呂文均將那樹葉放下,又抓住一朵桃花。花心中蹦出幻影大字:
“清涼木屋獨棟,距教學樓直線距離僅需12分鍾,隻剩3間,抓緊機會!”
呂文均狠狠揉了揉眼,轉而抓向疊成天鵝狀的彩色信紙。
“頂級私密單人輕奢住宿!有意者請論壇聯係……”
“怎麽全是租房的啊?!”
他感覺自己心中那點幻想被咣當一聲砸了個稀巴爛,聲音清脆得跟夢碎了一樣。玲弓的嘴角一抽一抽:“我聽說學校的學生宿舍很爛……”
“你可以把‘我聽說’去掉。”明宵說,“而且不是很爛,是特別爛。”
“所以這玩意全是小廣告是嗎?!把廣告傳單做成這麽如夢似幻的樣子是搞毛啊!”
“據說小20年前他們還是老老實實私下招租的,近幾年不知道哪個缺德的說可以和迎新活動二合一增加效率就這樣了。”明宵遺憾地搖頭,“校方也很看不慣但是這個畢竟不違反校規……”
“我心中的迪x尼童話世界被銅臭味玷汙了。”呂文均絕望。
法裏斯拍著他的肩膀,沉痛道:“哥們,你都上大學了,也該明白了,迪x尼就是世界上銅臭味最濃的地方啊。你看學長學姐們為何一臉期許地看你,因為他們在看冤大頭。他們等著你去挨宰!”
“這花朵樹葉子建議你們都留著點,學長學姐雖然賤但是不會害人的……”老法陰笑,“好了同學們!做好準備,我們馬上就上哲思峰了!”
水馬車來到山腳,開始攀登延山垂下的第二段瀑布。這段瀑布爬起來要比水天柱要快得多,不多時他們便順利登頂,來到了臨近山頂的一塊開放式平台。馬車沿山路走了一陣,終於停在那城堡的大門前。
新生們有些忐忑地下車,由老法領向城堡。他們穿越了一條漆黑而狹長的過道,踏入寬闊無比的禮堂。
一團團水晶似的星辰飄蕩在禮堂頂部,撒下溫和明亮的光。紀傳君抬指一點,新生們背後憑空出現一排排座椅,他們在某種力量的驅使下無聲落座。
在落座的同時,新生們的著裝齊齊一變。每個人都換上了深黑色的立領製服,胸前繡著三星閃爍的校徽標誌。他們原本的衣著均齊整疊好,放在手提包上或行李箱裏。
禮堂一暗,又一亮,正前方的主講台上,多了一位背靠學員們而坐的漆黑人影。
“現在有請校長講話,大家掌聲歡迎。”紀傳君說。
新生們緊張地拍掌,隨後紛紛噤聲,不敢多說些什麽。而那漆黑的人形仍然背對眾人而坐,沉默、陰鬱而神秘,彷彿一堵靜謐之牆。
大家都都緊張起來,心想這是否會是又一次突擊測試……又一次魔法師風格的“教育”……
紀傳君背手等了片刻,輕咳了一聲。
“校長,我想您忘記開聲音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