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課的喧鬧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悶悶地傳來。趙小海背靠著粗糙的樹幹,掌心貼著樹皮,卻感覺不到任何實感。夏明的話,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混亂的腦海,激起一圈圈帶著迴音的漣漪。
“煤精……守門的眼睛……地下的東西醒了……”
每一個詞都陌生而沉重,裹挾著昨夜廢棄倉庫的陰冷和那半截幽詭童謠的寒氣,直往他骨頭縫裏鑽。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褲兜,空空如也,但那塊黑石頭沉甸甸的分量,似乎還烙在他記憶的麵板上。
接下來的半天,趙小海過得魂不守舍。數學老師在黑板上畫的幾何圖形扭曲成了廢棄倉庫窗戶的輪廓;語文課本上的字句跳動著,拚湊出“一呀嘛一鏟煤”;就連窗外飛過的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都像是急促的、壓低的警告。
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最後一排那個角落。
夏明依舊是那副樣子,安靜,疏離,大部分時間垂著眼。但趙小海現在確信,夏明垂眼看的,絕不是虛空。他的手指偶爾會在桌下細微地動作,不像在搓什麽,倒像是在……感知,或者,與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進行著無聲的交流。有一次,趙小海借著回頭借橡皮的機會,飛快地瞥了一眼,似乎看到夏明指尖有極淡的、煤煙般的黑氣一閃而逝,迅速沒入他過於蒼白的麵板。是他的錯覺嗎?
放學鈴響得像一道赦令。趙小海胡亂把書本塞進書包,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教室。他沒跟李胖他們一起走,而是拐上了回家相反方向的一條小路。小路通往礦區更深處,一排排低矮的舊平房沉默地立著,煙囪歪斜,牆壁上殘留著經年累月的煤灰印記。空氣裏的煤煙味更濃了。
他要回家,立刻,馬上,把那個鞋盒子裏的東西扔得越遠越好。
家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趙小海掏出鑰匙,手有點抖,捅了幾下才對準鎖眼。家裏靜悄悄的,爸媽還沒下班。他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顫抖地撥出一口氣。
客廳的光線有些昏暗。他定了定神,快步走進自己狹小的房間,跪下來,伸手到床底下去夠那個舊鞋盒。指尖碰到硬紙殼的瞬間,他僵住了。
盒子是溫的。
不是被他昨晚捂熱的餘溫,而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溫熱,甚至比昨晚撿到時更明顯了些,隔著紙殼都能清晰地傳遞到他的指尖。那熱度不燙,卻帶著一種活物般的黏膩感,彷彿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呼吸。
趙小海猛地縮回手,心髒狂跳。他瞪著那個普通的、印著模糊運動鞋商標的紙盒,它靜靜地躺在床下的陰影裏,卻像個沉默的怪物,散發著不祥的熱度。
昨晚的聲音,夏明的警告,還有此刻掌心殘留的詭異溫度,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把他緊緊纏住。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湧上來。他後悔了,後悔極了,為什麽非要打那個賭,為什麽要去那個鬼地方,為什麽要撿回這玩意兒!
他咬咬牙,再次伸出手,這次動作很快,一把將鞋盒拖了出來。報紙包裹的形狀硬硬的,那股溫熱感更清晰了。他不敢開啟,抱著盒子站起身,在房間裏轉了兩圈。扔到哪裏?垃圾桶?不行,太近了。扔到街角的垃圾站?好像也不夠遠。或者……幹脆扔回那個廢棄的倉庫?
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噤。扔回去?回到那個唱童謠的地方?
就在他六神無主的時候,“吱呀——”一聲,外間的門響了。是媽媽下班回來了。
“小海?在家嗎?”媽媽的聲音帶著疲憊,但很溫和。
趙小海像觸電一樣,慌忙把鞋盒塞回床底最深處,又扯過旁邊一個舊書包胡亂蓋在上麵。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盡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在呢,媽。”
媽媽推門進來,手裏拎著菜:“怎麽了?臉色這麽白,不舒服?”她走過來,用手背探了探趙小海的額頭。
“沒……沒有,可能……可能作業有點多。”趙小海躲閃著媽媽關切的目光。
“學習也別太累。”媽媽沒多想,轉身往廚房走,“一會兒吃飯。對了,你們學校是不是新轉來個學生?住咱前麵那排老房的夏奶奶家的,聽說孩子不太愛說話?”
趙小海的心猛地一揪:“夏……夏奶奶?”
“是啊,就以前礦上燈房的那個夏奶奶,老伴兒走得早,兒子媳婦聽說也在外地……唉,那孩子跟著她,不容易。”媽媽一邊洗菜一邊說,“你見到那孩子沒?叫夏明?”
“見……見到了。”趙小海喉嚨發幹,“他……他為什麽轉學過來?”
“這誰知道呢。”媽媽搖搖頭,“好像是他自己堅持要轉回來的。夏奶奶拗不過他。那孩子,小時候好像在這兒住過很短一段時間,後來就被接走了,這次又突然回來……怪事。”
自己堅持要回來?趙小海腦海裏浮現出夏明那雙深井似的黑眼睛,和他那句“地下的東西醒了”。難道……他是因為這個纔回來的?
這個猜測讓趙小海不寒而栗。
晚飯食不知味。趙小海匆匆扒了幾口就躲回了自己房間。他鎖上門,坐在書桌前,台燈的光暈照亮一小片桌麵,卻驅不散床底下那個盒子帶來的巨大陰影。他幾次想再次把它拿出來,扔出去,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夏明說“還回去”,不僅僅是扔掉那麽簡單,是要放回原處。那個讓他毛骨悚然的地方。
夜深了。父母房間的燈早已熄滅。整棟樓安靜下來,隻有遠處鐵路偶爾傳來沉悶的汽笛聲。趙小海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黑暗中,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他總覺得床底下有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指甲刮過紙殼,又像是……極輕的、有節奏的叩擊。
篤。篤篤。
和心跳的頻率混在一起。
他猛地用被子矇住頭,但那聲音似乎能穿透棉絮,直接鑽進他的耳朵裏。與之相伴的,還有那股越來越無法忽視的溫熱感,從床底蔓延上來,籠罩了他的床鋪。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聲的折磨逼瘋時,一陣風刮過窗外,送來遠處隱約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不是童謠。
是許多聲音的混合,極其微弱,卻讓趙小海的血液瞬間凍結。那是鐵鍬鏟動泥土和煤塊的摩擦聲,低沉模糊的號子聲,還有……許多細碎的、分不清是哭還是笑的孩童嗓音,被風吹散,又聚攏,飄飄忽忽,朝著學校,朝著廢棄操場的方向匯去。
“地下的東西……”
趙小海牙齒開始打顫。他想起夏明說這話時,望向廢棄倉庫的眼神。那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深深的、沉重的……戒備,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絕望。
他再也躺不住了。黑暗中,他摸索著爬起來,赤腳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夜色濃稠如墨。家屬樓的燈光大多熄滅。隻有礦小方向,那片吞噬了北操場的巨大黑暗,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沉。恍惚間,他似乎看到,在那片黑暗的邊緣,靠近破舊倉庫的地方,有一點極其暗淡的、暗紅色的光暈,一閃,隨即湮滅。
像是一隻剛剛睜開,又迅速闔上的眼睛。
趙小海砰地拉上窗簾,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到地上,渾身發抖。手裏的東西不是石頭,是禍害。夏明不是怪人,可能是唯一知道發生了什麽的人。
他必須把這塊“煤精”還回去。必須去那個倉庫。必須找到夏明。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反而帶來一種破釜沉舟的冰冷平靜。他看了一眼床下那團幽暗的輪廓,那持續散發的、令人不安的溫熱,此刻彷彿成了某種倒計時的訊號。
天快亮吧。他蜷縮在牆角,望著窗外漸漸泛起的、灰藍色的稀薄天光,第一次如此迫切地希望夜晚趕緊過去。
然而,當晨光真正照亮房間,驅散部分夜的陰影時,更大的不安卻攥住了他——白天,那些“地下的東西”,會不會隻是暫時沉睡?把煤精還回去,真的就能平息一切嗎?而夏明,那個彷彿與黑暗同源的轉學生,又究竟是什麽人?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趙小海來說,未知的恐懼,才剛剛拉開厚重的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