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精是我守護靈
深夜潛入廢棄礦小探險的我,撿到一塊會發熱的煤精石,
黑暗中突然傳來幽幽童謠:“一呀嘛一鏟煤,黑娃笑開顏……”
第二天全班轉來一個黑發黑眼的陰鬱新生,
他總在課桌下搓煤渣,搓著搓著,煤渣就變成了閃閃發光的黑曜石。
體育課上他避開人群低聲警告我:“快把煤精還回去,地下的東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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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南的夏夜,沉得能擰出墨來。風裏有股鐵鏽和舊煤渣的味兒,黏糊糊的,貼在人麵板上。礦小廢棄的北操場,荒草蔓過了膝蓋,白天看著都瘮人,到了夜裏,更是黑洞洞一片,隻有遠處家屬樓幾點稀稀拉拉的燈火,鬼火似的浮著。
趙小海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往裏摸。塑料拖鞋底薄,硌得腳心生疼,不知道踩碎了多少煤矸石。他是被李胖他們激來的,或者說,是被自己心裏那點不肯認輸的擰巴勁兒逼來的。白天李胖晃著圓腦袋,唾沫星子橫飛:“看見沒?就那破倉庫後麵,半夜真有動靜!唱歌!小孩兒聲!你敢去,我那新買的‘旋風卡’全歸你!”
卡是次要的,主要是這口氣不能輸。趙小海啐了一口,心裏罵李胖吹牛不上稅,可耳朵卻支棱著,捕捉著風裏每一絲異響。蟲子叫,野貓嚎,還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廢棄的教室窗戶全破了,像無數隻黑眼睛,冷冷地盯著他這個不速之客。手電光柱掃過去,破碎的玻璃碴子泛著慘白的光。
倉庫就在操場最北頭,牆皮剝落得露出裏麵髒乎乎的紅磚,屋頂塌了半邊,像個歪戴著破帽子的怪物。越走近,那股子陳年的、混雜著塵土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礦物氣味就越濃。手電光晃過牆角,有什麽東西微微一閃。
不是玻璃。趙小海蹲下身,扒開碎磚和雜草。是一塊石頭,巴掌大小,烏漆嘛黑,躺在那裏,手電照上去也不怎麽反光,可剛才那一下閃光真真切切。他撿起來,入手沉甸甸,壓手。奇怪的是,這石頭……居然是溫的。在這沁著夜涼的晚上,像一塊還沒完全冷卻的烙鐵,隔著麵板傳來一股持續的、沉悶的熱量。
他正湊近了想仔細看,四周的風,忽然停了。
死一樣的寂靜。連蟲鳴都消失了。
然後,那聲音就飄了過來。
細,尖,調子拖得老長,像一根冰冷的鐵絲,慢慢勒進耳朵裏。
“一呀嘛一鏟煤,黑娃笑開顏……”
童謠。絕對是童謠。調子古怪,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陳舊和僵硬,根本不是現在小孩會唱的那種。
“兩呀嘛兩鏟煤,灶火暖冬天……”
聲音忽左忽右,貼在廢棄的窗框上,繞在幹枯的樹枝間,鑽進草叢的縫隙裏。趙小海渾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立了起來,手電筒差點脫手。他猛地轉身,光柱瘋狂地掃向四周每一個黑暗的角落。沒有人影。隻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張牙舞爪地投在破牆和荒草上。
“三呀嘛三鏟煤……”
第三句沒唱完,像是被什麽掐斷了。四周重新陷入寂靜,比剛才更沉,更壓抑。隻有手裏那塊溫熱的石頭,貼著他的掌心,那股熱度變得有些燙人,甚至……帶著一點極其微弱的、類似心跳的搏動。
趙小海頭皮發炸,再不敢停留,攥緊了石頭,撒腿就往回跑。拖鞋差點跑丟,荒草刷過小腿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回頭,總覺得那沒了下半句的童謠,還在黑暗裏幽幽地等著他。
第二天早上,趙小海頂著一對黑眼圈走進六年級二班的教室。昨晚他做了一宿亂七八糟的夢,夢裏全是黑乎乎的地洞和晃來晃去的人影,還有那半首沒唱完的、冰冷的童謠。那塊石頭被他藏在床底下最深的鞋盒裏,用舊報紙裹了好幾層,可總覺得那股溫吞吞的熱氣能透出來。
早自習的鈴聲剛歇,班主任老陳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教室裏嗡嗡的議論聲低了下去。
“同學們,這是新轉來的同學,夏明。以後就在我們班了,大家歡迎。”
叫夏明的男生站在講台邊,個子不高,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外套,低著頭。最紮眼的是他那頭發,黑,純黑,黑得沒有一點雜質,也不像別的男生那樣支棱著或耷拉著,而是服服帖帖,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質感。他慢慢抬起頭。
趙小海心裏咯噔一下。
那張臉很白,不是健康的膚色,是一種缺乏日照的、近似透明的白。眼睛很大,瞳仁也是極深的黑,看人的時候沒什麽焦點,空落落的,像兩口深井,映不出教室的燈光,也映不出任何人影。陰沉,這是趙小海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個詞。
夏明被安排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正好在趙小海的斜後方。他一整天都安安靜靜,不跟任何人說話,上課時目光要麽盯著黑板某個虛無的點,要麽就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桌麵下方。老師提問,他站起來,聲音低低的,答得倒是準確,說完立刻坐下,又恢複成那副與世隔絕的樣子。
課間,李胖湊過來,用胳膊肘捅捅趙小海,壓低聲音:“哎,看見沒?那新來的,怪裏怪氣。”趙小海含糊地應了一聲,忍不住又回頭瞟了一眼。夏明獨自坐在那裏,背挺得筆直,望著窗外操場上那棵老槐樹。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蒼白的側臉上投下晃動光斑,可他的眼神,卻像落在很遠、很深的地方,那地方沒有光。
第三節課是數學,趙小海聽得有點昏昏欲睡,橡皮滾到地上,他彎腰去撿。視線無意間掃過夏明的桌下。
夏明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動著。他手裏好像攥著什麽東西,黑乎乎的。是……煤渣?礦小這片地,以前是礦區,操場上、牆角邊,時不時還能翻出些陳年的煤渣子。可誰沒事在課堂上搓煤渣玩?
趙小海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忘了撿橡皮,眼睛瞪大。
夏明的手指很靈活,搓動間,那些細小的、黑灰的煤渣,顏色似乎在變深,質地也在改變,從粗糙的顆粒,漸漸凝聚,表麵泛起一種……一種類似玻璃的光澤。不是玻璃,比玻璃更沉鬱,更內斂,在黑黢黢的底色下,隱隱流動著暗彩,像是把一小片黑夜濃縮在了指尖。
那分明是……黑曜石?趙小海在自然課本的圖片上見過。可煤渣怎麽能搓成黑曜石?他一定是眼花了,或者昨晚沒睡好。
就在這時,夏明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那雙深井般的黑眼睛,倏地轉過來,準確地捕捉到了桌下的趙小海。
沒有任何表情。但趙小海清晰地看到,夏明手裏那塊剛剛成型的、閃爍著幽暗光澤的小石頭,被他不動聲色地握緊,藏進了掌心。然後,他移開了視線,重新看向黑板,彷彿剛才什麽也沒發生。
趙小海脊背發涼,慢慢直起身,手裏的橡皮已經被汗浸濕。他不敢再回頭看。
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自由活動。男生們一窩蜂去搶籃球足球,女生們三五成群跳皮筋、聊天。趙小海心裏揣著事,找了個靠近倉庫後牆的樹蔭,靠著發呆。倉庫就是昨晚那個倉庫,白天看更加破敗,牆上用紅漆刷的“安全第一”標語都褪色剝落了。
忽然,一片陰影落在他麵前。
是夏明。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悄無聲息,依舊穿著那件藍外套,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陽光被樹冠篩過,落在他臉上身上,光影交錯,讓他看起來有點不真實。
周圍很吵,籃球拍地的砰砰聲,女生的笑鬧聲,遠處體育老師的哨子聲。但夏明開口,聲音卻低得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撈上來的,帶著寒意和重量:
“快把煤精還回去。”
趙小海猛地一顫,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什……什麽?”
夏明的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那裏麵沒有威脅,也沒有請求,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凝重。
“地下的東西醒了。”他說,目光掠過趙小海,投向遠處那片廢棄的操場,那破敗的倉庫,語調平直,卻讓趙小海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涼了半截,“你拿走的,是守門的‘眼睛’。再不還,就來不及了。”
說完,他不再看趙小海一眼,轉身,慢慢走開,融入了操場另一端喧鬧的人群裏,那抹藍色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見了。
趙小海僵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體育課的喧囂潮水般退去,隻剩下夏明那句低語,在腦子裏反複回蕩,撞擊著那首冰冷的、隻有半截的童謠。
煤精?守門的眼睛?地下的東西?
他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口袋,雖然那塊石頭此刻正藏在家裏的鞋盒中。掌心似乎又感受到了那股溫吞的、帶著詭異搏動的熱量。
風穿過廢棄倉庫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嗚的輕響,像是歎息,又像是……某種遙遠的、被驚醒後的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