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小精靈016
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鑽進鼻腔。趙小海睜開眼,看到的是醫院病房慘白的天花板,一根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記憶如同退潮後裸露的礁石,一塊塊硌在意識裏——黑霧,腔體,燃燒的夏明,爺爺刺入胸膛的手,自己繪下的血契,還有最後那嵌入黑暗心髒的白金光芒……
他猛地想坐起來,卻感到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痠痛抗議,尤其是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又隱約殘留著一絲奇異的溫熱。喉嚨幹得冒火。
“醒了?”一個疲憊但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趙小海偏過頭,看見媽媽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眼睛紅腫,顯然哭過,此刻正努力對他擠出笑容。爸爸站在窗邊,眉頭緊鎖,聽到動靜也立刻轉過身,臉上是如釋重負的擔憂。
“媽……爸……”趙小海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別動,別說話,先喝點水。”媽媽連忙扶起他,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幾口溫水。溫水滑過幹涸的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慰藉。
“你這孩子……可嚇死我們了!”媽媽的聲音帶著哽咽,“大半夜的,警察和救護車把你們從北操場送過來……說你爺爺心髒病突發,你和夏家那孩子也受了驚嚇和摔傷……到底怎麽回事啊?你們跑那裏去幹什麽?”
心髒病突發?驚嚇摔傷?趙小海心裏苦笑,這大概是夏奶奶和官方商量好的說辭,用來解釋那無法理解的夜晚和幾人的傷勢。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空床位,又看向病房門口。
“爺爺呢?夏明……和夏奶奶呢?”
“你爺爺在重症監護室,還沒脫離危險,但醫生說情況暫時穩定了。”爸爸接過話,語氣沉重,“夏家那孩子在隔壁病房,傷得也不輕,但人醒過來了。夏奶奶……她沒什麽大礙,就是累著了,在你爺爺那邊守著。”
聽到爺爺和夏明都還活著,趙小海懸著的心放下大半。隨即,更多的疑問湧上心頭。“債”真的被平衡了嗎?自己最後繪出的“契”究竟是什麽?那捲一閃而過的“古契”虛影……
“警察……有問什麽嗎?”趙小海試探著問。
“問過了,就按你們夏奶奶說的,晚上聽到怪聲好奇過去看,結果遇到意外。”爸爸揉了揉太陽穴,顯然也疲憊不堪,“北操場那邊已經拉上警戒線了,說是倉庫年久失修突然坍塌,引起小範圍的地麵擾動和氣體泄露,產生了些異象……反正專家會去調查。唉,你們這些孩子,膽子也太大了!”
氣體泄露?專家調查?趙小海知道,這種解釋或許能安撫大部分民眾,但絕不可能真正掩蓋所有痕跡。不過,隻要“債”的活性被壓製,那些超自然的痕跡會隨著時間自然消散,或者被歸為地質或心理現象吧。
媽媽又唸叨了幾句,讓他好好休息,然後被爸爸勸著回家拿換洗衣物了。病房裏隻剩下趙小海一人。
安靜下來後,身體的感覺更加清晰。除了痠痛無力,他隱約察覺到一些不同。閉上眼睛,不再需要握緊什麽“引子”,他就能模糊地“感覺”到周圍——不是用眼睛看,而是某種擴充套件的、細微的感知。能“感覺”到隔壁病房夏明微弱但平穩的呼吸,能“感覺”到樓下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緩慢的生命脈動,甚至能“感覺”到腳下深處,極遙遠的地方,大地那沉重、緩慢、如同巨大心髒般的搏動……以及其中一絲,極其微弱卻堅韌存在的、淡金色的、與他心口那點溫熱隱隱共鳴的“約束”之力。
那是……他的“契”留下的痕跡?還是與這片土地、與那杆“秤”的規則建立起的某種新聯係?
他試著集中精神,想去更清晰地感知,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頭痛襲來,彷彿精神力被瞬間抽空。他悶哼一聲,倒在枕頭上,大口喘氣。
“別急。”一個虛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趙小海抬頭,看見夏明扶著門框站在那裏。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色依舊蒼白,左臂打著石膏吊在胸前,額頭上也貼著紗布,但那雙黑眼睛已經恢複了神采,雖然也透著深深的疲憊。
“夏明!”趙小海想下床扶他。
“躺著吧,你消耗比我大得多。”夏明慢慢挪到旁邊的空床位坐下,動作有些僵硬,“我奶奶剛去看過你爺爺,順便告訴我你醒了。”
“你怎麽樣?傷得重不重?”趙小海關切地問。
“死不了。”夏明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骨頭斷了幾根,內髒有些震傷,失血過多……但比預料的已經好太多了。”他頓了頓,看向趙小海,眼神複雜,“你……最後那一下,是什麽?”
趙小海搖搖頭:“我不知道……就是覺得,必須做點什麽,把自己能想到的、感覺到的一切,都押上去……然後,就那樣畫出來了。”
夏明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那不是守門人的正統‘契印’,但……它被‘秤’認可了。我能感覺到,在你那枚符印嵌入‘債’的核心後,‘秤’的規則被強行穩定並執行了一次徹底的‘清結’。‘債’那無限積累、膨脹的黑暗因果,被你的‘契’劃定了一個‘界限’,那些過於古老的、糾纏不清的部分被‘秤’本身的力量暫時封存或中和了,而近期被激發的、與你爺爺和我們直接相關的‘債務’,則通過你爺爺的‘護命契種’、我的燃燒、你的獻祭……以及那些‘輕’的回響,得到了部分抵消和了結。”
他看向窗外,聲音低沉:“所以,它暫時平息了。但並非消失。就像一個被強行蓋上蓋子、內部達成微妙平衡的沸騰鍋子。蓋子是你的‘契’,平衡是那次‘清結’的結果。但這個蓋子能維持多久,鍋子裏的東西會不會再次累積到衝破蓋子……誰也不知道。”
“也就是說……危險並沒有根除?”趙小海心一沉。
“根源,或許在那捲‘古契’上。”夏明轉回頭,“穆工當年可能就是用類似‘古契’的方法,才勉強封印了它。你的‘契’無意中觸碰到了‘古契’留下的某種規則印記,所以才能生效。但要徹底解決,恐怕還是需要找到完整的‘古契’,或者……理解並完善你自己的‘契’。”
自己的“契”……趙小海下意識地摸了摸心口。那溫熱感似乎又清晰了一點。
“我好像……能感覺到一些東西了。”趙小海把自己的新感知告訴了夏明。
夏明聽完,並不意外:“你的血脈被徹底激發了,又繪製了被認可的‘契’,與這片土地的連線比我這正統守門人還要深。感知增強是必然的。但這未必是好事。”他嚴肅地看著趙小海,“能力意味著責任,也意味著更大的風險。你現在就像一個人形信標,雖然‘債’暫時被平衡,但礦區地下,還有其他零散的、弱小的‘遊穢’或‘垢’,它們可能會本能地被你身上純淨的地脈連線和契約氣息吸引,或者……畏懼。你需要學會控製這種感知,收放自如,否則你的生活會永無寧日。”
趙小海想起之前被“遊穢”窺視的經曆,點了點頭。“我該怎麽學?”
“等我們都出院。”夏明道,“我教你守門人基礎的精神凝練法門,雖然你的路數不同,但原理相通。另外……”他猶豫了一下,“省城那條線,不能斷。穆家後人,還有那個‘鐵盒子’,可能是找到‘古契’的關鍵。等我好一些,我們得想辦法去查。”
提到省城,趙小海想起瘋男人的話。“你說,穆家後人被帶走,是福是禍?帶走她的人,知道‘古契’的事嗎?”
“不好說。”夏明眼神幽深,“也許是為了保護她和‘古契’,也許……另有圖謀。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線索。”
兩人又聊了幾句,夏明顯然也是勉強支撐,很快被護士趕回自己病房休息。
接下來的幾天,趙小海在醫院接受各種檢查。除了身體虛弱、有些擦傷和輕微腦震蕩(醫生的診斷),沒有其他問題。警察又來做了一次筆錄,他按照夏奶奶的說法重複了一遍。北操場那邊傳來的訊息,說是“特殊地質氣體聚集引發的集體幻覺和意外”,倉庫坍塌部分已經圍起來,禁止靠近。礦上的議論漸漸平息,變成了又一段茶餘飯後的怪談。
趙大山在重症監護室住了三天後,轉入普通病房。他元氣大傷,身體極度虛弱,需要長期休養,但命保住了。他清醒後,看到趙小海,隻是緊緊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卻什麽也沒說。有些愧疚和釋然,無需言語。
夏奶奶似乎蒼老了許多,但精神頭還好,忙前忙後照顧著兩個傷號和虛弱的趙大山。她私下找趙小海談過一次,仔細詢問了他繪製“契”時的感受和看到的“古契”虛影,末了,隻是深深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這條路,你算是走上去了。以後……要更小心。”
一週後,趙小海和夏明先後出院。趙大山還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回到熟悉的家中,一切似乎都沒變,但趙小海知道,自己變了。夜晚,他獨自在房間時,那種對周圍的細微感知便會自動浮現。他能“聽”到牆壁裏水管極輕微的流動聲,能“感覺”到樓下鄰居家電視節目的微弱電磁場,甚至能隱約捕捉到夜風中帶來的、極遠處北操場那片土地上,一絲極淡極淡的、如同傷口癒合般緩慢彌合的平靜感,以及更深地下,那股被牢牢“蓋”住的、沉眠般的龐大黑暗。
他開始嚐試按照夏明教的簡單法門,收斂精神,控製感知。起初很難,像要控製本能呼吸一樣別扭,且稍不注意就會頭痛。但幾天下來,他漸漸能稍微收束一些,至少不會在白天上課時被各種雜亂資訊幹擾得心煩意亂。
生活似乎恢複了正軌。上學,放學,做作業。李胖依然咋咋呼呼,對北操場事件充滿好奇,不停追問細節,被趙小海用官方說法糊弄過去。隻有趙小海自己知道,書包夾層裏,放著夏明給他的、手抄的關於精神控製和基礎符紋辨認的筆記。還有那塊已經化為齏粉、隻留下一點黑色痕跡的煤精碎石原先存放的小布袋,他一直留著,作為一種提醒。
他和夏明約好,每週末去夏奶奶家“學習”。夏明的傷恢複得很快,那股子沉默的韌勁又回來了。他們的“學習”內容,除了精神控製,還包括辨認各種可能與“古契”或古老封印有關的符號,以及夏奶奶回憶中關於穆青山的更多細節——他的習慣,他可能留下的其他線索。
時間在表麵的平靜下悄然流逝。轉眼一個月過去,秋意漸濃。
這天週六,趙小海照常來到夏奶奶家。夏明正在院子裏慢慢活動打著石膏的手臂,臉色好了很多。
“來了?”夏明招呼他,“今天奶奶去衛生所拿藥了,讓我們自己先練著。”
兩人進了屋。趙小海拿出筆記本,上麵記錄了他這一週練習感知控製時遇到的問題和偶爾捕捉到的、無法理解的細微“訊號”。
夏明仔細看著,不時解答。當看到趙小海記錄昨晚半夜,似乎隱約“聽”到一種極其遙遠、彷彿來自地底極深處的、有規律的“咚咚”聲,像是某種緩慢的撞擊時,夏明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頻率和感覺……不像是自然的地脈波動。”夏明沉吟道,“倒有點像……某種被封存的東西,在規律地‘試探’?”
兩人對視一眼,都想到了那個被“蓋子”蓋住的“鍋子”。
“你的‘契’……最近有什麽感覺嗎?”夏明問。
趙小海摸了摸心口:“有時候會突然溫一下,很短暫,沒什麽規律。昨晚聽到那聲音的時候,好像也溫了一下。”
“看來,平衡並不絕對靜止。”夏明神色凝重,“它在……‘呼吸’。或者,在適應新的約束。”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郵遞員的喊聲:“夏秀蘭!掛號信!”
掛號信?夏奶奶很少有什麽信件。夏明出去簽收,拿回來一個牛皮紙信封。寄件人地址是列印的,來自省城某區,沒有具體姓名,隻有一個“李”字。
夏明拆開信,裏麵隻有一張便簽紙,上麵是幾行列印的字:
“夏女士:聽聞礦區近來異動已平,甚慰。關於穆青山先生遺物及後人線索,略有耳聞。若感興趣,可於本月十五日下午三點,至省城南郊‘西山舊書市場’,‘聽鬆閣’書店一敘。知情人:李。”
便簽紙背麵,用鋼筆手寫了一個小小的、極其複雜的符紋,與夏奶奶那張“契印”副章上的部分紋路,有隱約的相似之處!
趙小海和夏明同時抬頭,眼中都閃過驚疑。
省城!知情者“李”!主動找上門來?
是陷阱,還是轉機?
本月十五日,就是三天後。
“去不去?”趙小海問。
夏明捏著那張便簽,指節微微發白。他看著那個手繪的符紋,又看了看趙小海。
“去。”他斬釘截鐵,“但要做好萬全準備。這可能……是我們離‘古契’最近的一次機會。”
三天後,省城,“西山舊書市場”,“聽鬆閣”。
未知在等待。而趙小海心口那點微弱的溫熱,似乎預感到了什麽,輕輕地、持續地搏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