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趙匡濟隻覺得屋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般。
他盯著眼前的弟弟,好似在今日重新認識了他。
先前那個跳脫與頑劣的孩童已不再,如今趙匡胤的眼中,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以及一絲難以言明的熾熱。
趙匡濟是個穿越者,他太清楚眼前的這個黑臉少年會在之後的歷史軌跡中走到哪一步了。
可如今,這個未來的大宋開國之君,竟在問自己:
你想當皇帝嗎?
還冇等趙匡濟回答,趙匡胤已站起了身。
他並冇有追問大哥,隻是快步走到了房門前,將房門栓上,又透過窗欞的縫隙向外瞥了瞥。
隨後,他轉過身,對著趙匡濟招了招手,示意大哥跟上。
趙匡濟壓下心頭的驚駭與疑竇,默默起身,跟著二弟走進了臥房的內室。
趙匡胤走到床榻的最裡側,伸手在牆上的青磚上摸索了片刻。
「哢噠」一聲響起,一塊青磚被趙匡胤緩緩抽了出來,露出了裡麵的一個暗格。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雙手伸進暗格,從裡麵拿出了幾吊錢與一個四四方方的木匣子。
隨後,他將那幾吊錢放了回去,端著木匣走到了趙匡濟的身前,將其輕輕放在床榻上。
「大哥,這就是我在承天寺的佛陀底下找到的東西。」
趙匡胤抬起頭看向大哥,眼中帶著一絲敬畏,將那把古銅色的鑰匙交還到趙匡濟手中。
「現在,它是你的了。」
趙匡濟眉頭緊鎖,十分不解弟弟的所言所為。
帶著滿腔的疑問,趙匡濟伸出手,入手冰涼,他冇有猶豫,直接用鑰匙開啟了木匣的蓋子。
下一刻,趙匡濟的身體猛地一縮。
「這……!」
一聲短促的驚呼從他的口中溢了出來。
方圓四寸,上交五龍,玉質溫潤,透著一股攝人心魄的光澤。底部的一角,一塊純金鑲嵌其中,金玉交融,渾然天成!
金鑲玉角!
作為一個穿越者,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隻要是個讀過幾天書的華夏子民,就不可能認不出這件東西!這件象徵著華夏正統與天命所歸的無上重寶!
傳國玉璽!
趙匡濟讀過後世的教科書,傳聞後唐清泰三年,末帝李從珂**於玄武樓,傳國玉璽就此下落不明,成為了中國歷史上長達千年的未解之謎。
後世的宋元明清,歷朝歷代帝王窮儘國力,皆是未能尋得其蹤跡。
趙匡濟一直以為,這方玉璽早就毀在了那場大火之中。
可他萬萬冇想到,它竟然一直在馮道的手中!
那位被後世罵作「不知廉恥」的政壇不倒翁,竟然在當年洛陽城破之時,悄無聲息地將傳國玉璽救了下來,就埋在承天寺的佛陀殿底下!
「難怪……」趙匡濟心緒漸平,卻隻覺得口乾舌燥,胸腔中好似卡著一團火。
難怪當日在上京城時,馮道會將鑰匙鄭重其事地交給自己。難怪他說,這東西要留給「後世明君」。
趙匡濟心中一動。
馮道絕不是貪生怕死,他是在用自己的一生,在這個綱常淪喪的亂世之中,默默守護著華夏文明的最後一絲正統!
趙匡濟伸出雙手,緩緩探入木匣之中。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塊溫潤的玉璽之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感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拿出傳國玉璽,將其緩緩翻轉,借著屋內的光線,看向了玉璽的底部。
八個反刻的花鳥篆文,清晰無比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趙匡濟剛剛平靜的內心再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說實話,無論哪個男人,當他親手將這方傳國玉璽捧在掌心之時,都無法抵抗那股直衝腦門的極致誘惑。
天命所歸!
這四個字,就像是一劑最為猛烈的藥,瘋狂地侵蝕著趙匡濟的內心。
即便他是個來自後世的現代人,即便他早就知道封建皇權的虛偽,但在這一刻,華夏文明深植於骨血中的基因,依然讓他產生了一剎那的迷失感。
畢竟擁有了它,便擁有了正統。
趙匡濟今日早些時候還覺得輔佐石重貴是自己的心之所向,可就在這一刻,他猶豫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間開始泌出了滾燙的汗水。
他艱難地將目光從玉璽上移開,抬起頭看向弟弟,隻一眼,便看到了趙匡胤的眼神。
與自己一樣的狂熱。
趙匡濟深吸了一大口氣,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劇烈的疼痛傳來,讓他瞬間恢復了理智。
他穩了穩有些發顫的手臂,再冇有多看那玉璽一眼,而是將其原封不動地放回了木匣之中。
「啪」的一聲輕響,趙匡濟合上了木匣的蓋子,將那股足以亂人心誌的煌煌天威,重新封印在了黑暗之中。
隨後,他將木匣往前一推,連同鑰匙一起,推到了趙匡胤的麵前。
「這東西,就放你這吧。」
趙匡濟的聲音恢復了往日裡的平靜,再也聽不出絲毫波瀾。
「什麼?」
趙匡胤渾身一震,眼中的狂熱瞬間凝固,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大哥。
「大哥,你……」趙匡胤的聲音有些嘶啞,「你不要嗎?」
趙匡濟看著弟弟的臉龐,嘴角緩緩扯出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這東西,是禍不是福。」
「別人且不論,若是讓當今天子知曉它的下落,恐怕我們全家都得死。」
「另外,目前無論是你還是我,抑或是父親,都駕馭不了它……」
趙匡胤瞬間明悟。
「還有,我說過。」趙匡濟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趙匡胤的肩膀上,「你我是同胞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
趙匡濟的目光澄澈而堅定,直視著二弟的雙眼。
「咱們家在這個亂世,能依靠的隻有我們自己。一榮俱榮,一辱俱辱。你既然能把它拿回來,能毫不隱瞞地擺在我的麵前,我為何不能把它交給你保管呢?」
這番話,在趙匡胤的耳朵裡,冇有豪言壯語,卻是字字千鈞。
他直視著大哥,感受著肩膀上大哥傳來的體溫。
那一瞬間,趙匡胤眼中的狂熱退去,一股酸澀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看著眼前大哥這張熟悉的臉,思緒忽然被拉回了許多年前。
那時候的他,還隻是個在洛陽街頭整日隻知道惹是生非的頑童。
他不愛讀書,隻愛舞刀弄棒,常常在外頭打架鬥毆,惹出一大堆爛攤子。
每一次他闖禍,父親趙弘殷都會暴跳如雷。
他清晰地記得,有一次他把一位富貴衙內打斷了腿,父親氣得當場抽出馬鞭,怒吼著要將他活活打死。
是大哥毫不猶豫地衝了出來,死死地將他護在了身下。
「二郎別怕,有大哥在。」
當年的那一句話,趙匡胤至今記憶猶新,和今日的這一句「打斷骨頭連著筋」,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大哥……」
趙匡胤的眼眶瞬間通紅,聲音開始哽咽。
他將木匣又推了回去:「我不要!這東西我不要!大哥,它是你的。」
「你若是想當皇帝,即便今日不成,明日不會,隻要你想,我就追隨你!」
趙匡濟看著二弟,心中也是一陣溫熱。
「二郎,你聽好。」
「這個東西,它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它是這天下的。」
「馮令公將它託付給我,是因為他信得過你大哥的為人,他如今仍舊身陷契丹,我怎可在此刻覬覦他用命護下的至寶?」
「你且將它收好,不可讓外人知曉,至於它究竟該何去何從,一切皆等令公南歸,由他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