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上京城的天空依舊是灰沉沉的,飄著零碎的雪花。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趙匡濟借著通報使團被襲一事的由頭,在呂不古的幫助之下,終於進入了守備森嚴的皇城,見到了馮道。
「令公。」趙匡濟上前,恭敬地叉手行禮。
馮道正端坐在一張矮案之前,雖身處敵國樊籠,但這位老相公卻依舊是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正單手手執狼毫,神情專注地抄寫著一部前朝的經文。
看到趙匡濟的到來,馮道微微抬眼,示意他在案前坐下。
「查清楚了?」
趙匡濟坐下後,便迫不及待地將安重榮意欲挑起兩國大亂的陰謀始末,以及自己蒐集到的證據,一五一十地說給了馮道聽。
因兩人能單獨見麵的時間極短,並且周圍隨時可能有契丹人的耳目,趙匡濟心中難免焦急。
然而,馮道在聽完這番陰謀之後,卻並沒有著急給出任何意見。
他隻是不緊不慢地將經文的最後一個字寫完,隨後擱下毛筆,端起一旁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沫。
趙匡濟目光灼灼地看著馮道,急切道:
「令公,安重榮包藏禍心,為了一己私慾,欲置天下於水火兵燹之中。您看是否需要將這些證據呈上汴梁朝堂,早作防範?」
馮道放下茶盞,那雙看透了世事滄桑,見慣了朝代更迭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趙匡濟,卻是並沒回答趙匡濟的問題,反而是冷不丁地問道:
「你恨安重榮嗎?」
趙匡濟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問不明所以。
好半晌,他搖了搖頭,回道:「我不知道。」
馮道盯著他,又丟擲了第二個問題,聲音低沉而極具穿透力:「那你恨當今天子嗎?」
石敬瑭?
他割讓國土,認賊作父,致使中原百姓蒙羞受難,為了皇權對底下藩鎮一再妥協,他怎麼可能不怨?
趙匡濟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積壓已久的憤懣吐露出來:
「我恨的不是安重榮,也不是天子。我恨的,是這個禮崩樂壞,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
馮道聽聞此言,突然低聲笑了笑,那笑聲中卻沒有絲毫的喜悅,反而透著無盡的悲涼與滄桑。
「世道?」
馮道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北地天空,幽幽嘆道,
「伯安,你錯了。這個世道,從來就沒有變過。從古至今,它一直都是這樣。」
趙匡濟一怔。
一直都是這樣?難道這千百年來,這天下就隻能是弱肉強食?難道他所追求的天下太平,終究隻是一場虛妄的幻夢?
馮道轉過身,緩步走到趙匡濟麵前,伸出那隻乾枯卻有力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告訴他:
「你既然接下了武德司的擔子,就必須明白一個道理。你應該效忠的,不是開封府的石重貴,也不是端坐明宮的石敬瑭。」
馮道的手指重重地戳了戳趙匡濟的胸口。
「你應該效忠的,是你自己的這顆內心,是這天下。你準備好擔當起這個天下了嗎?」
趙匡濟雙眼微紅,突然就想起了白奉進遺書中的那句「此即命數」。
趙匡濟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馮道的這兩句話,腦海中突然如同撥雲見日般豁然開朗。
「我明白了,令公。」趙匡濟單膝跪下,叉手道,「這世間有些事,不是不該去做,而是時候未到;而有些事,當下能做,便須放手去做。」
馮道點了點頭,手伸向趙匡濟的脖頸處,拿起了他掛在脖子上的那把古銅鑰匙。
「洛陽城北,有一座名叫承天寺的寺廟,該寺廟的大雄寶殿之下,正對著佛陀底座大約三步距離的地方,有一個暗格。」
馮道摩挲著鑰匙,眼中流露著追憶。
「那裡麵的東西,我已經藏了兩年了,你去把它取出來,日後……你或許用得著,如若不然,也可保你一次性命無虞……」
趙匡濟重重點頭,雖不知那是什麼東西,但聽馮道的口吻,應是件十分重要的物什,他便牢牢地記在心裡。
「多謝令公的教誨,晚輩銘記於心。」趙匡濟對著馮道深深鞠了一躬,「還請令公稍加寬心,在來上京之前,我已……」
正當趙匡濟想要將自己拜託郭榮的事全盤托出之時,忽然,他眼睛的餘光看到了屋外有人影竄動。
有人在偷聽他們二人談話!
趙匡濟當機立斷,將本欲說出的計劃又咽回了肚子裡。
馮道看出了趙匡濟的猶疑,輕聲寬慰道:「無妨,老夫一把老骨頭,在這北地待上些時日沒什麼關係,你放心去吧。」
趙匡濟本就是來寬慰馮道的,見馮道心靜如鬆,也不再多費口舌。對著馮道深深再拜,退出了屋內。
離開皇城之後,趙匡濟馬不停蹄,再次找到了述律彌裡,同時也見到了在一旁正百無聊賴的耶律呂不古。
趙匡濟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彌裡兄,大薩滿,我想請你們幫我查那兩名刺客如今的確切下落。」
述律彌裡看了趙匡濟一眼,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
「要在這上京城裡找到這兩個人,對我們來說並不難。但是,你如果想取他們的性命,或者帶走他們,恐怕會非常麻煩。」
趙匡濟眉頭一皺。
述律彌裡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皇城深處的方向:
「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這兩個人在上京城中,也是有人護著的。而且,護著他們的人,權勢滔天。」
趙匡濟的大腦飛速運轉。
安重榮留下的刺客能夠在上京城內行刺,還能安然撤退並完美地隱藏起來,這絕不是單憑他們自己就能辦到的,必須要有契丹內部的頂級權貴作為內應。
再結合之前呂不古曾無意間提到過的,安重榮的使團在離京前,曾秘密去見過述律太後……
趙匡濟的心中猛地一震,一個想法自心底陡然升起。
安重榮在和述律平合作!
述律平要借安重榮之手攪亂中原,從而扶持李胡上位,讓契丹坐收漁翁之利。
而安重榮想是借述律平的庇護完成刺殺栽贓,雙方可謂是一拍即合!
述律彌裡看著趙匡濟的眼神,苦笑著點了點頭:
「趙兄果然一點即透。所以,你若要動這兩人,便是直接拂了太後的逆鱗。」
聽聞此言,趙匡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就在這氣氛凝重到了極點之際,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耶律呂不古突然「啪」地一聲拍在了桌案上。
她今日並未佩戴麵具,那張傾國傾城的絕麗容顏上,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霸氣。
「麻煩什麼?」
呂不古嘟了嘟嘴,看向述律彌裡,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負責將人找到,把他們的位置告訴我,這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