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燈盤上跳動了一下,發出了「劈啪」的聲響,將兩個男子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拉的又細又長。
趙匡濟會心一笑,知道自己的身份已被暴露。
他將原本已放在短刃刀鞘上的手收回,臉上的緊繃之色退去,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抹淡然的笑意。
其實,這層窗戶紙,本就沒什麼好遮掩的。
從他被石重貴選中,到親手建立武德司,後又隨馮道北上,這中間經手的衙門實在是數不勝數。
中書門下,樞密院,甚至是人多眼雜的侍衛親軍司,哪哪都有可能漏風。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趙匡濟原先以為是朝中或者使團中的人將自己的身份說了出去,可又轉念一想,恐怕契丹朝內也並不會比大晉乾淨,諸如武德司這樣的情報機構,在各路諸侯手中,恐怕隻多不少。
於是,想著來者是客,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這名契丹男子進屋坐下。
那男子也不客氣,大搖大擺地便走進了屋內,順著案幾坐下。
「不知閣下是?」趙匡濟為那契丹男子倒了一杯清茶。
「在下耶律奇烈,皇太弟手下的小名小卒而已。」
「哦?」趙匡濟自己也倒了一杯清茶,微微抿了一口,「閣下謙虛了,耶律乃契丹貴胄姓氏,哪有什麼小卒。」
耶律奇烈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精光,似乎沒料到這個南朝的年輕官員竟然在身份被揭露之後,仍有如此的定力。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玩味兒,大大方方地拿起茶杯將之飲盡。
「嘖嘖。」
似乎是對杯中之物無甚興趣,他咋了咋舌,將茶杯放下,從腰間取出一個牛皮水袋,開啟塞子聞了一聞。
「我對茶水不感興趣,覺得過於苦澀,也並不提神,還是酒來的更暢快一些。」
耶律奇烈晃了晃酒袋,仰頭咕咚咕咚飲了幾大口,隨後大呼暢快。
「貴使如何?來上一些?」
趙匡濟也不謙讓,將茶杯推到耶律奇烈麵前。
「好!爽快!」耶律奇烈為趙匡濟斟滿,讚嘆道,「看來你也是個爽快人,我喜歡!」
趙匡濟喝了一口烈酒,開門見山道:「不知閣下夤夜前來,所謂何事?」
「有兩件事,第一件,是想請貴使幫個忙。」耶律奇烈又為趙匡濟滿上,眼睛卻一直盯著趙匡濟。
趙匡濟做了個手勢:「但說無妨。」
「我想請貴使去勸一勸你們那位馮令公,讓他留在我大契丹。」
趙匡濟一愣,想起了方纔馮道所說的「自己回不去了」的話語。
看來契丹朝內,對於這位南朝後人並不看好的「政壇不倒翁」,確實是頗為看重,就連眼前這位契丹貴族都特地前來勸自己,更別說那位契丹主耶律德光了。
不過趙匡濟並沒有給予回答,他很確信,馮道本人並不想這麼留在契丹國內。
並且根據目前的情形看來,馮道應該早就知道契丹人的心思,並且很有可能已經回絕過對方了。
趙匡濟打趣道:「不知我朝這位馮令公,究竟有何妙處?竟引得皇帝陛下與皇太弟殿下如此看重?」
「這點在下便不知了。」耶律奇烈搖了搖頭,「如何?貴使可願替我傳話?」
趙匡濟點了點頭:「可以。不過馮令公是否會如你們所願留下來,這一點,我可不敢擔保。」
「無妨。」耶律奇烈大方地擺擺手,「把話帶到就行。」
趙匡濟仰頭將杯中酒飲盡,烈酒入喉,給他帶來了些許熱意。
「那第二件事是?」趙匡濟試探性地問道。
「想請貴使做個選擇。」耶律奇烈斬釘截鐵道,「其一,我們想請貴使南歸之後,為我們傳遞朝中情報,並且暗中扶持我們選定的人,登上大位。」
趙匡濟聞言,眉梢輕輕一挑,並沒有繼續詢問第二個選項,反而是問道:「你們看中哪一位?」
「隻要不是那個石重貴便可。」
趙匡濟笑了笑:「你們既然知道我的底細,便應該知道他和我關係不一般吧,我為何要幫助於你們呢?」
「哎,貴使此言差矣。」耶律奇烈擺了擺手,「石姓小兒狼子野心,兩麵三刀,貴使不可輕信於他。」
趙匡濟心中冷笑,不信他,卻可信你們?什麼狗屁道理?
不過饒是他心中是這般想,臉上還是掛著和煦的笑容。
「不知,我有何益呢?」趙匡濟問道。
「隻要事成,金銀財寶,高官厚祿,甚至是一方節度使的位子,我們都給得起。」
耶律奇烈似乎非常滿意趙匡濟的反應,頗為讚賞地點點頭,隨後,他的眼中射出兩道精光,一臉期待地看著趙匡濟說道。
「如今的中原有句話,叫做『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待殿下登上我大契丹的大位,莫說是一方節度,即便是那中原天子,貴使若想坐上一坐,隻要有我大契丹相助,也猶未可知啊。」
趙匡濟放下茶杯,看著眼前這個滿眼期待的契丹漢子,突然笑了起來。
隨後,他露出幾絲嘲諷的神情:「我若是不選呢。」
耶律奇烈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一股凜冽的殺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貴使若是答應合作,那便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大契丹男兒,對待朋友可以掏心掏肺,即便是妻妾皆可相贈。」
「可若是不想當我們的朋友,那便是選擇當敵人,對待敵人,我們的做法便是早些將這些人送去見日月神!」
趙匡濟聞言,又笑了起來,起初隻是輕笑,隨後笑聲越來越大,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的突兀。
「你笑什麼?」耶律奇烈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趙匡濟搖了搖頭,笑聲依舊。
「聽聞契丹皇帝陛下近年來推崇漢學,引進漢法,欲革新吏治,消弭胡漢之分,一統中原。」
「這一路走來,我也確實看到了不少漢家衣冠與朝風民俗。」
趙匡濟收住笑聲,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指了指耶律奇烈身上的圓領袍,又指了指這案幾上的茶具。
「卻不曾想到,你們學漢,終究隻是淺嘗輒止。東西倒是用上了,漢話也學會了,可這骨子裡的傲慢,卻是一點都沒改變。」
「所謂『禮義廉恥』,你們是一根毛都沒學到!」
趙匡濟身子往後一靠,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
「兩國交戰尚不斬來使,如今我等身為使團出使北朝,是來麵謁你們的皇帝陛下的。卻不知你們這般深夜闖入,威逼利誘,喊打喊殺,便是你們大契丹的待客之道?」
耶律奇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大方地擺了擺手,臉上滿是不屑。
「貴使,你有些天真了。」
趙匡濟點點頭,揚了揚眉說道:「不知這是閣下的意思,還是你身後那位的意思?」
「是在下的意思,也是皇太弟殿下。」
「哦?」趙匡濟半開玩笑地說道,「您的主人,難道不是那位東丹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