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回到家時,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他悄悄地推開大門,躡手躡腳地從門縫中鑽了進去。
待行至後院,他撣了撣衣裳,跺去身上落雪,摸著黑進了房內。
剛一進入房間,他便感到氣氛有些不對。
他點上燈看向屋內,果然,老爹已經在書案前坐著了。 追書神器,.隨時讀
「上哪野去了?」趙弘殷將嗓音拉的極低,聽不出喜怒。
趙匡胤縮了縮脖子,挺直腰桿,抹了一把凍得通紅的鼻子。
「沒幹啥,出去透透氣。」
趙弘殷冷笑了一聲,起身走到兒子麵前,指著趙匡胤的腦門子吼道:
「你大哥如今被關押在大理寺,你倒好,天沒亮就出門,落了鎖纔回家,書也不讀,拳也不練,你良心被狗吃了?」
「你不也是啥也沒幹麼……」
趙匡胤甩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句。
趙弘殷耳尖,聽見了兒子的抱怨,「啪」地一下輕輕拍了趙匡胤的腦門。
「你要反啦?」
趙匡胤如今正是叛逆的年紀,又因大哥的事情,心裡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此刻被老爹一頓無緣故的數落,臉唰一下就紅了。
黑紅黑紅的。
「我有說錯麼?你不是當大官的麼?大哥進去這麼許久,也沒見你把他撈出來啊,你就知道沖我使脾氣,你怎麼不去找中樞的宰相們使去,怎麼不找宮裡的石敬……」
「啪!」
趙匡胤還沒說完,便感覺臉上一股股火辣辣地疼痛。
「混帳東西!這種話你也敢說出口?!」
趙弘殷此刻是真動怒了,方纔隻是想教訓兒子幾句,沒想到這小子竟然口不擇言,差點直撥出天子的名諱。
眼看著趙弘殷又要抬手,房門卻被一腳踹開,一聲略帶哭腔的厲喝從屋外傳了進來。
「趙弘殷!你再打他一個試試!」
趙弘殷看向門外,剛舉起的手硬是僵在了半空中。
杜昭娘紅著眼眶走入房內,一把將趙匡胤攬入懷中,就像隻護崽的老母雞,惡狠狠地盯著自家官人。
「你……」
趙弘殷氣地嘆了口氣,將手收了回去,坐到了凳子上。
「你什麼你,他說的有錯麼?大郎的事你沒本事平,就會拿他撒氣?」杜昭娘輕輕揉了揉趙匡胤的臉頰,「兒子說的沒錯,你這個做阿爹的,除了在家悶著,還能幹什麼?!」
「我……」
趙弘殷張了張嘴,正迎上妻子那雙灼熱的眸子,到了嘴邊的話卻又嚥了回去,那股子威風凜凜的厲害勁兒瞬間便泄了個乾淨。
他平日裡治軍嚴謹,令行禁止,在沙場上,哪怕是麵對再多敵軍也不會皺一個眉頭。可唯獨對於自己的這個結髮妻子,他是打心底裡的發怵。
倒不是因為他懼內,而是因為自己確實欠她太多了。
昔年他在王鎔麾下南征北戰,杜昭娘跟著他吃了太多太多的苦。
記得當時趙匡濟尚在胎中,因接連奔波動了胎氣,母子二人險些喪命。可杜昭娘卻不惱不怨,隻對了自己說了句「且安心去」。
這份情義致使他對妻子,一直心存愧疚。
可是朝堂之事,哪有如許簡單?
此時此刻,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在盯著自己。他們在等自己犯錯,然後趁機將他趕下台去。若真到了那時,或許就不是長子一人之罪了。
趙弘殷看了眼母子二人,無奈地搖了搖頭,也不再多言,轉身走出了兒子的臥房。
趙匡胤此刻也已消氣,隱隱覺得自己方纔所言,也確實是有些過分了。
他看著父親離去的方向,不知怎的,竟覺得父親的背影更加佝僂了些,透著幾分英雄遲暮的蕭索。
「疼嗎二郎?」杜昭娘紅著眼眶,關切地問道。
「不疼。」
趙匡胤從母親懷中走出,跪了下去,對著門外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大喊道,
「是兒子不好,兒子剛才衝動了,頂撞了父親!」
趙弘殷回過身子看了一眼,沒什麼表情,隻是低聲臭罵了一句。
「小畜生……」
屋內,趙匡胤站起身子,聽到了廊上響起了一聲窸窣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屋外飄了進來。
「大鍋!」
趙匡胤會心一笑,見到是姐姐儀娘帶著三歲的妹妹走了進來。
他走上前和阿姐打了聲招呼,然後半蹲著抱起了身旁的小糯糰子。
「淑姐兒。」趙匡胤抱著幼妹,捏了捏小糯糰子的臉,「說多少次了,我是二哥,不是大哥。」
「咦?」小糯糰子穿著一身厚厚的虎頭棉襖,小臉紅彤彤的,「不是大鍋嗎?那大鍋上哪去了?」
這話一出,屋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原本剛剛止住眼淚的杜昭娘,眼眶又紅了起來,旋即轉過身去,不讓兩個女兒看到。
趙儀娘比趙匡胤大個兩歲,也更加懂事些,便走了過去,輕輕撫著嫡母的後背,溫聲寬慰著。
「大哥他……有事外出了,要過些日子回來,到時候會給淑姐兒帶好吃的。」趙匡胤笑著解釋道。
「真的嘛?」小糯糰子緊緊地抱著趙匡胤的脖子,生怕一不小心便掉了下去。
「真的,二鍋什麼時候騙過你?」
淑姐兒立刻高興得手舞足蹈,在趙匡胤懷裡亂蹬著小腿,拍著巴掌喊道:「大鍋真好!大鍋真好!」
她想了想,又摟住趙匡胤的脖子,在那張黑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補充道:「二鍋也好!二鍋也好!」
「好~」趙匡胤將小糯糰子放下,摸摸她的頭,「那二鍋也給你買吃的!」
「好耶!」
小糯糰子興奮地鼓著掌,彷彿這世間隻要有了給了她甜甜的吃食,無論是大鍋二鍋,都是好鍋鍋~
趙匡胤眼眶一熱,險些也沒繃住,趕緊將麼妹交給了母親身旁的阿姐。
「阿姐,我與母親有些話要講,勞煩阿姐先帶淑姐兒回房去。」
趙儀娘點了點頭,牽起麼妹的小手,便向屋外走去。
臨了,又在門口回頭,看了阿弟一眼。
「不可在惹阿爹阿孃生氣。」
「好!」
……
打發走了姐妹二人,趙匡胤扶著母親在凳子上坐下,寬慰了母親幾句。
見母親平靜了不少,趙匡胤走到母親身前,跪了下去。
「二郎這是做什麼?」杜昭娘扶著趙匡胤,「好端端地怎麼行這麼大的禮?」
「阿孃,給我點錢,越多越好。」
杜昭娘一愣,看著兒子。
「你要錢做什麼?給淑姐兒買吃食也花不了那許多?」
趙匡胤便將自己瞞著父親偷偷去找桑維翰,以及去大理寺牢獄看望趙匡濟的事講給了母親聽。
當然,關於李蠻的事他沒提。
杜昭娘一聽是關於長子的,立馬點了點頭,帶著兒子回了房。
……
翌日,天剛矇矇亮,趙匡胤便出了家門,一路小跑地穿過城中街道,來到了大理寺牢獄。
他的懷中揣著幾個熱乎乎的胡餅,這是他帶給兄長的吃食。
趙匡胤掏出錢,將之塞到了獄卒的手中:「我來看我阿兄,東一甲號牢房。」
獄卒認出了趙匡胤,掂了掂手中的錢幣,卻是沒像往常那般直接塞入懷中,反而換給了趙匡胤。
趙匡胤一愣,心想這是幾個意思?嫌少?
咬了咬牙,又掏出半緡,一起塞進了獄卒手中。
獄卒搖了搖頭,將錢又塞了回去。
趙匡胤懵了,有些焦急地問道:「這位大哥,往日裡不都是這個數嗎?」
「不是這個意思。」獄卒看了看四周,刻意壓低了嗓音,「你還是拖家裡人再好好打聽下吧。」
趙匡胤腦中「嗡」的一聲,心想這是又出了什麼變故?
獄卒見趙匡胤的樣子,有些好意地將他拉到了一邊,輕聲地為他解釋。
「這錢我不能收……你大哥……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