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滑州城東門。
初冬時節,大河兩岸的霧氣尚未消散,可城門樓子這已是一片森然。 追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郭謹正立馬於大纛之下,麵沉如水。
在他的身後,是數列手持兵刃的侍衛親軍步卒,身上的甲冑正在熹微的晨光下熠熠生輝。
更遠處,弩車的絞弦聲,馬蹄刨地的聲,甲片的摩擦聲混聚在一起,匯成了一股低沉,又極具壓迫感的聲浪,正貼著地麵滾向城門口。
郭謹盯著百丈之外的城門樓子,緩緩舉起了他的右手,隨後便往下重重一落。
就在這一刻,號角聲與擂鼓聲再度響起。
攻城,開始了!
第一波攻擊是屬於侍衛馬軍的,兒郎們駕馬馳至城門百步之外,一輪箭雨齊射,瞬間便在空中劃出了數百道高高的弧線。
它們越過城牆,在空中爆發出一陣尖嘯的聲響。
城樓上的守軍早已舉起沉重的寒鐵盾牌,可依舊抵擋不住這輪箭雨的力量,不少軍士開始應聲倒地。
第一輪侍衛馬軍射擊完畢,立即調轉馬頭,回到陣列,緊接著便是第二輪、第三輪馬軍輪番上陣。
如此十個來回之後,鼓聲轉調,弩車與投石器已準備完畢。
城樓之上,殘存的守軍將士還沒緩過氣,便見到天邊黑壓壓的一片弩槍,與帶著烈火的黑石砸了過來。
頃刻間,城樓便塌落了一角,煙塵與烈火夾雜著守軍的慘叫忽地騰起,城樓上瞬間陷入一片火海。
郭謹微微眯起雙眼,拔出腰間橫刀,就這麼往前虛空一斬,步軍將士便沖了上去。
十數架雲梯早已備好,隻片刻時間,步軍將士便殺到了城樓底下,開始登城。
登樓隊伍最前方的士卒,他們口中銜著橫刀,將鐵盾高高舉在頭頂,奮力向上奔爬,任憑頭頂的沸油與檑木砸落,依舊是不減其速。
隨著第一位侍衛步軍士卒的成功登樓,越來越多的禁軍將士爬著雲梯蜂擁而至,終於順利攻下了城樓。
郭謹將手中橫刀高高舉起,大喊道:「殺!」
將士們早已按捺不住建功立業的渴望,各自拔出刀刃,竭力發起衝鋒。
「殺!」
「生擒符彥饒!」
……
半個時辰後。
在一片廢墟與狼煙之中,趙匡濟與郭榮終於找到了郭謹。
但見他渾身甲冑,威風凜凜,趙匡濟躬身叉手行禮:「末將趙匡濟,見過郭太尉。」
郭謹見到來人,三兩步跨上前來,拍了拍趙匡濟的肩膀,將他扶起。
「好小子!數年未見,已然能夠獨當一麵了!此次若沒有你提前得知訊息,裡應外合,打亂賊軍的針腳,恐怕符老賊已經得逞了。我已具表進京,奏明天子,為你請功!」
趙匡濟卻無一點喜悅之情,他已顧不得講這些無用的話了,一把抓住郭謹的手,麵無血色的問道:「郭伯父,符彥饒在哪兒?」
郭謹見他神色異樣,連忙道:「他已被生擒,怎麼?你找他有事?」
趙匡濟連忙將符彥饒以全城百姓性命逼迫白奉進一事講於了他聽。
「哦?!」郭謹竟一時不敢相信,「竟有此等事?!」
「千真萬確!」
「這個狗東西!」郭謹咒罵了一句,看向趙匡濟,「走!你與我去見他。」
趙匡濟拖著尚未痊癒的身體,迅速跟上了郭謹的步伐,很快便找到了已被五花大綁的符彥饒。
此時的符彥饒也再無半分節度重臣的氣質與威嚴,隻是平靜地坐在地上。待他看清來人,先是愣了愣。
郭謹不必多說,他自然是認得的,但身旁的這名年輕人,他卻是從未見過。
此人穿著一身粗布麻衣,看年歲約莫十**歲的樣子。
身量不算出奇的高,但卻生得極為勻稱結實。脖頸粗韌,窄腰長腿,一看便是習武之人。肩背處寬厚有力,顯然是常年披甲練出來的。
膚色是一種歷經風霜與日頭,共同染就的麥色,此刻雖然略顯蒼白,卻掩蓋不住眉宇之間的那股灑脫。下顎線清晰有力,鼻樑高挺,一對細長的劍眉之下,一雙星目正透著銳利的光芒。
符彥饒看著他的神情,隻略微想了想,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你就是那個冒充我侄兒的人吧?」
趙匡濟也不跟他多嘴,瞬間便走近到他的跟前,隻用一隻手便將他提起,冷冷道:
「少廢話,白公在哪?」
「看來你就是他口中的那個人了。」符彥饒嘆了口氣,平靜地說道,「牙城西側地牢,還活著。」
聽到「還活著」三個字,趙匡濟心中壓著的那口巨石總算了落下了半分。他鬆開提著符彥饒的手,待其站穩,接過一旁郭榮遞給他的橫刀。
「走,快帶我們去!」
……
兩刻鐘後,趙匡濟、郭謹、郭榮與其餘兩名親軍甲士,在符彥饒的指引下,終於來到了那座地牢入口的不遠處。
符彥饒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就是前麵了,也不需要找,那裡麵就一座牢房,除了看守的獄卒,沒人知道這裡。」
趙匡濟看向前方,然後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沖了過去。
郭榮與郭謹二人見狀也連忙趕上,臨走時隻讓兩名甲士看好符彥饒。
趙匡濟一馬當先地衝到門口,抬起一腳,隻聽一聲沉悶的響動,那扇沉重的地牢大門便被他踹了開來。
他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喜悅,還未進入地牢,便已在大聲地喊道:
「白公!我們來救你了!」
趙匡濟此前的熱症並未痊癒,卻也顧不得迎麵襲來的地牢寒氣,拿起一旁甬道岩壁上的火把,便率先沖了進去。
「白公!」他大聲地喊道,「我來接你回……」
就在他衝到那扇鐵柵欄前麵之時,聲音卻戛然而止。
那扇鐵門是虛掩著的。
牢房內,兩名獄卒正倒在血泊中。
趙匡濟顫抖地推開牢門,憑藉火光向前看去。
隻見在血泊之中,白奉進的身體正保持著一個盤腿而坐的姿勢,脊背挺得筆直,就如同一座雕像般背對著他。
「白公……?」
趙匡濟試探地喚了一聲。
可卻沒有回應。
他慢慢地走了進去,走到了白奉進的麵前。
接著火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白奉進低垂著頭,胸口滿是乾涸的血液,插著一柄鋼刀。
郭榮與郭謹也走到了麵前。
郭榮力竭,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捂著臉流淚。
趙匡濟慢慢地蹲了下來,麵無表情地抬起右手,輕輕地闔上了白奉進的雙眼。
他的嗓音已然嘶啞,兩行血淚滑落臉頰。
「白公,我來了……」
「我來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