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夜裡並無月光,天空如凝墨般沉甸甸地壓在滑州城的上空,俯視著大地上的人們。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何家老宅的臥房之中,油燈的燈芯正跳著小火苗,昏黃的光暈不時地在空中搖曳,將屋內幾人的影子拉的又細又長。
趙匡濟依靠在床頭,經過一個白日的休養,身上的高熱已經退去,雖然四肢依舊有些乏力,但精神已是恢復了大半。
「兄長,情況便是如此了。」
郭榮坐在臥榻一側,臉上正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激動。
「郭太尉今日攻勢十分猛烈,西南二門雖是佯攻,但禁軍的兒郎們個個勇猛,如今城內守軍已然開始怯戰。聽何縣尉說,即便是符彥饒的親衛牙兵,也已有不少開始私下議論,商量著開城投降。」
白奉進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將手中的米粥遞給了趙匡濟,同樣是微微頷首,麵有笑意。
「如此看來,符彥饒手下軍心已亂,已不是他斬殺幾個人便能製止住的了。照此情形,最多不過明日日落,怕是這滑州城的城門,便要從裡頭往外開啟了。」
趙匡濟喝了一口米粥,眉頭微微地皺了下。
倒不是因為這吃食不合口味,而是不知為何,他心中總有一絲不安。
「不對。」
他搖了搖頭,仰頭將碗中米粥飲盡,也不嫌燙。隨後將目光投向了遠處的油燈,若有所思。
「哪裡不對?」郭榮疑惑道,「兄長是覺得城門口的戰局,會有變數?」
趙匡濟搖了搖頭。
「郭太尉當世名將,莫說是此等規模的攻城戰,即便再大上幾分,符彥饒也不會是他的對手。」趙匡濟收回目光,手指已下意識地在被褥上敲擊著,「問題在符彥饒,而不是郭太尉。」
「符彥饒?」白奉進撫了撫須,卻是沒明白趙匡濟的意思。
「正是。」
趙匡濟抬起眼,目光如炬。
「白公,君貴,你們不妨換個角度想想,若你們是符彥饒,此刻城外有大軍壓境,城內有軍心渙散,麵對如斯情境,你們會如何處置?」
白奉進沉默不語,郭榮略一思索,開口說道:
「要麼開城乞降,保全親族;要麼散盡家財,激勵軍士,做困獸之鬥;再要麼,便是出城決一死戰了。」
「沒錯。」
趙匡濟的聲音雖輕,語氣卻是極為堅定。
「可今日的情形卻並不是這樣,觀其模樣,倒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兄長的意思是,符彥饒在等援軍?」郭榮繼續問道。
「今日早些時候,確有一都的人馬從北門出去,可即便是搶灘渡了河,也定然是逃不過石頭兄弟在北岸的埋伏的。」
趙匡濟略一沉吟,搖了搖頭:「未必是援軍。」
白奉進聽完這話,恍然大悟:「伯安的意思是,除了範、符二人,還會有新的叛軍?」
屋內一時陷入了沉默。
良久,趙匡濟看了看二人,見郭榮與白奉進都是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
「你們別看我,我又不能未卜先知。」趙匡濟苦笑著搖了搖頭,似是自我安慰,「希望是我猜錯了吧。」
白奉進看出了趙匡濟的心思,便溫言寬慰了幾句。
「既如此,你且寬心。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身子養好。藥熬得差不多了,我去取藥。」
說著,他便出門去取藥,隻留下還在思索的趙匡濟,與一臉茫然的郭榮。
……
房屋外頭,冷風凜冽,好似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是個格外寒冷的冬天。
白奉進攤出雙手哈了口氣,走到了藥爐邊上,剛將爐中的湯藥倒入陶碗中,王彥寧正巧到了。
「白公,大郎呢?可曾醒了?」
此刻的王彥寧,一改往日裡的沉穩與豪爽。白奉進隻見他滿頭大汗,平日裡的黑臉竟蒼白如紙,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焦急。
白奉進略有疑惑,心想這麼冷的天氣,怎麼還能出這麼多熱汗哩?
年輕人的身子果然不簡單……
可王彥寧此刻卻著實是個急性子,剛問出話,也不等白奉進答覆,便要往屋裡闖。
白奉進急忙攔住了他。
「站住!」白奉進一個側身擋在了王彥寧麵前,「瞧你這樣,慌慌張張的。」
「白公!您快讓開!」王彥寧焦急道,甚至已是帶上了一絲哭腔,「我是真的有急事告知大郎!」
「你想把他活活累死?」白奉進冷聲道。
「他現在的身子你也看到了。」白奉進語氣稍緩,嘆了嘆氣,「無論他做不做老夫的女婿,他總是你的指揮吧?你就不能讓他好好歇一晚嗎?」
「可是……」王彥寧已經紅了眼眶,「這事兒太大了!遲了就晚了!」
「再大的事也沒他身子要緊!」
白奉進上前一步,一手拿著藥碗,一手拍了拍王彥寧的肩頭,輕聲道:「有什麼事兒,一會兒到老夫那,叫上君貴,咱們商量就行,讓他服下藥好好歇一晚吧……」
也就在這時,郭榮也走出了房。
「德安兄弟,白公說的沒錯。有什麼事,咱們一會兒商討即可,讓兄長歇一晚吧……」
王彥寧看著眼前一老一少,倒不是他不信任二人,隻是在他如今的認知裡,如此這般天大的事,除了趙家大郎,他實在是想不到還有誰能破局了……
「行吧。」王彥寧定了定神,莊重地開口,「我先去白公房裡等你們,你們儘快。」
說完,也不等二人回話,咬了咬牙便向另一處走去。
白奉進與郭榮對視一眼,卻是笑了笑。
郭榮行了一禮:「那白公,我就先去了,兄長就交給您了。」
白奉進點點頭:「放心吧。」
說罷,他看了一眼郭榮離去的背影,便轉身開門走入了房內。
「伯安,把藥喝了。」
白奉進依舊是滿臉的慈愛,隻因在心裡認定了這是自己的女婿。
趙匡濟喝完藥,睏意漸漸襲了上來,迷糊地問了句:「白公,方纔外頭可是德安?」
「嗯。」白奉進給趙匡濟蓋好被褥,掖好被角,輕輕拍了拍趙匡濟的手背,「沒什麼事,一會兒我們會商量的,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睡一覺。」
見他已經闔上雙眼,白奉進拿上陶碗,輕聲說了一句,便走出了房間。
趙匡濟隻覺得藥力向他襲了過來,很快便拖著他進了夢鄉,空蕩的屋內,唯留白公最後一句話,迴蕩在他的耳邊。
「睡醒了,天也就亮了。」
……
白奉進房內。
郭榮為王彥寧倒了一碗清水:「有什麼事就說吧,毛毛躁躁的。」
王彥寧仰頭將碗中清水飲盡,將自己與謝長恆等人打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你說什麼?!」
郭榮聽完王彥寧的話,猛地起身一拍桌案,連日來的疲憊化作了無盡的怒火,猶如火山爆發般噴湧了出來。
「這個老賊,此等喪盡天良,慘絕人倫之事,他當真做得出來?!」
正在這時,白奉進也進了房。
許是覺得屋內氣氛不太對勁,他並沒有立即說話,先是走到桌案旁坐下,喝了一碗清水。
「說吧。」
「白……白公……」王彥寧似在猶豫,咬了咬牙,還是紅著眼張開了嘴。
「剛剛聽到的訊息,符彥饒為了迫使您現身,將於明日卯時三刻,在州城中……屠殺百姓……」
白奉進失聲道:「什……什麼?!」
「他……他說,您晚一刻出現,便殺十人,晚一個時辰,殺百人……」
「若是日落時分,還未現身,便……」
「便屠盡滑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