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中沸騰的水汽已漸漸灼上了麵板。
趙匡濟三人被雙手反剪,臉貼在陰冷的砂石地上,粗糲的石塊混著血汙硌在頰邊。
身旁那口大鍋下,柴火堆正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鍋內翻騰著不知名的油花與碎骨,腥膩的熱汽一陣陣撲來,熏得趙匡濟幾欲窒息。 超給力,.書庫廣
耳邊是郭石頭與王五嘶啞的怒罵,周圍那些甲士發出了陣陣粗野的鬨笑。
「手腳都麻利點,莫要耽擱,水沸了趕緊下料!」那虯髯軍官肆意地催促著。
趙匡濟苦笑,知曉了自己這荒唐的穿越與寥寥數日的重生,即將結束在一口偌大的行軍鍋中。
他兀自閉上了眼,兩行熱淚劃過臉頰,前世今生無數的碎片在腦海中混亂閃現,最後卻隻是在腦中凝成了一片空白。
就這樣結束也好,這吃人的世道,不看也罷。
「且慢!」
就在幾名兵士拖拽著趙匡濟,要將他提起投入鍋中的那一刻,一聲斷喝卻如寒錐破風,在陣陣喧囂聲中陡然響起。
趙匡濟睜開雙眼,艱難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隻見在漫天黃沙之中,村落口不知何時已立著十餘騎甲士,正是自己先前命令原地待命的侍衛親軍。
兒郎們雖是風塵僕僕,卻個個精神抖擻,衣甲鮮亮,與眼前那些形同盜匪的征糧軍截然不同。
十餘騎中,為首的那人並未著甲,而是一身紫袍,頭戴襆頭,麵容清瘦,三縷長須正被北風吹動。
他端坐在馬背之上,身材雖小,但身姿立挺,眼神銳利如刀,正冷冷地掃視著眼前的征糧軍士與那一幕幕的慘相。他的身後,侍衛親軍的兒郎們手皆按在刀柄之上,肅殺之象瀰漫在無聲之中。
趙匡濟認出了那名紫袍文士,正是此行一同北上的使臣之一,趙匡濟約莫記得他姓桑。
先前那名虯髯軍官先是一愣,待看清來人的服色之後,揮了揮手,示意手下先行待命。
「爾等何人?膽敢阻攔天雄軍辦事!」
「天雄軍?」紫袍文士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某倒不知,範太尉手下幾時換了旗號,改奉宣武軍楊太尉的令牌行事了?」
此言一出,虯髯軍官臉色驟變。他身後的甲士隊伍中也爆發出了一陣騷動,不少人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衣甲與身後的纛旗。
趙匡濟心中巨驚,方纔僅憑一腔熱血行事,倒不曾覺察到眼前的這夥征糧軍,竟然不是天雄軍所屬節製!
宣武軍?楊光遠?
趙匡濟拚命搜刮原主的記憶,隱約知曉了這夥賊人的真實身份。
天雄軍節度使範延光與楊光遠素來不和,互相猜忌提防朝野皆知,可眼前這些宣武軍的甲士竟然出現在了鄴都城外,還如此明目張膽地進行「征糧」?
紫袍文士目光如電,將眼前宣武軍眾人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他不再去看那名虯髯軍官,反而是下馬走向了被捆綁束縛的趙匡濟三人。
「小子莫要驚慌,待會兒看某眼色行事。」紫袍文士的聲音平靜響起,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
「本官翰林學士,同平章事兼樞密使,桑維翰。」紫袍文士轉向宣武軍眾人,「奉聖諭北上鄴都,麵見範太尉,授臨清郡王之爵。爾等在此所為,本官已盡收眼底。」
「桑……桑令公?」虯髯軍官喉銜滾動,額角隱隱見汗,桑維翰的厲名,他自然是聽說過的。
若是沒有這位桑令公,當今官家何來的上位?燕雲之地又豈會落入契丹之手?
「本官方纔已遣人持符信快馬入城,算算時辰,天雄軍的巡騎再有一刻便至此處。若讓他們看見宣武軍的眾位兒郎在此地替他們『征糧』,不知會有何舉動?」
桑維翰言及此處,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麵露惶惑的甲士。
「本官老朽,有些糊塗,殊不知範郡王與楊太尉若是知曉此事,亦會作何感想?」
他的話語平淡,卻字字如刀,每一個字都像是有千鈞之重,刻在虯髯軍官的心上。
趙匡濟看見虯髯軍官的臉上再無半分兇悍之色,冷汗涔涔而下,眼神慌亂四顧。手下的甲士更是騷動不安,紛紛看向他與桑維翰,再無半分先前圍獵的興奮。
「此事,本官已經記下了。」桑維翰見火候已到,語氣更緩,卻依舊透著不容違逆的壓迫,「爾等此刻不走,更待何時?」
他輕輕吐出最後四字,卻重若千斤。
「滾!」桑維翰小小的身子突然出一聲怒喝。
隨後,他朝身後的侍衛親軍與趙匡濟使了個眼色,前者很快下馬解開了趙匡濟三人的束縛。
趙匡濟當即咬牙起身,簡單包紮了一下小腿的傷勢,持過橫刀上前幾步,悄然立在了桑維翰的身旁。
虯髯軍官思索了片刻,在聽到桑維翰那聲驚天動地的怒喝之後,再不猶豫,慌忙吩咐手下,「收拾東西,撤!」
宣武軍那群甲士瞬間手忙腳亂,踢散火堆,也不管那幾口行軍大鍋與滿地的狼藉,隻匆匆聚攏,攙扶起受傷的同伴,如同喪家之犬一般,朝著西麵鼠竄而去。
片刻之後,村落內隻剩下了那幾口殘火未盡的鐵鍋與嗚咽的北風,以及趙匡濟一行與數十名劫後餘生,瑟瑟發抖的窮苦百姓。
桑維翰向著身後的一名侍衛親軍甲士低聲吩咐了幾句,便翻身上馬,輕輕一夾馬腹,來到了趙匡濟的麵前。
他身材矮小,憑藉身坐馬背之上,才勉強居高臨下地看著趙匡濟。
趙匡濟看到他的臉色略微有幾分慘白,但那雙眼睛卻是清澈銳利,彷彿能夠洞穿一切醃臢人心。
「隊正姓趙。」桑維翰眉梢微挑,目光在趙匡濟的臉上仔細端詳片刻,「名字呢?」
趙匡濟此刻手腳發麻,但還是忍著小腿的劇痛勉強站穩,對著馬上的桑維翰恭敬地叉手行禮,「小子趙匡濟,字伯安,謝過桑相公救命之恩。」
「你就是趙伯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那銳利的眼神似乎柔和了幾分,「趙弘殷是你爹?」
「正是家父。」趙匡濟答道,心中並無太多意外。
桑維翰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令尊可曾對你提過,長興二年,洛陽城外,風雪破廟之事?」
趙匡濟一怔,迅速搜尋原主記憶,卻並無相關清晰印象,隻得據實搖頭:「未曾聽家父提過。」
桑維翰看著趙匡濟眼中的茫然與探究,輕輕「嗯」了一聲,並未作何解釋,先前流露的些許複雜情緒也已收斂無蹤,恢復了那抹清冷的神色。
「仲英身居禁軍高位,爾既身為其長子,更應謹言慎行。眼下這地界,不比洛陽與汴州。有些事,非你力所能及,亦非你職分所在。今日若不是某恰好在隊伍裡,後果不堪設想。爾……好自為之。」
這番話,雖有訓誡,但隱約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回護之意。
趙匡濟心中感激,再次叉手行禮。
「相公教誨,伯安銘記於心。今日莽撞行事,險些連累袍澤,確是不該。」
桑維翰不再多言,隻淡淡道:
「帶上你的人,儘快入城,此地……」他環視一片狼藉眼中閃過一絲無奈,「非吾等久留之地。」
說完,他一勒韁繩,調轉馬頭:「留兩人協助安置這些百姓便可。」
「諾!」
趙匡濟很快依照桑維翰所言部署完整,隨即翻身上馬,朝著那座巍峨城池行去。
他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枯敗的村落。兩名隨從正在指揮那些倖存百姓收斂遺骸,掩埋大坑,撲滅殘火。
悽厲的哭聲在風中遊蕩。
他轉回頭,望著前方隊伍揚起的淡淡煙塵,心中波瀾起伏。
桑維翰與父親的過往他並未在意,這個年代,誰都有三兩不堪回憶的往事。但令他脊背發涼的,是那些畜生軍士的身份。
楊光遠與範延光素來不和,他的人怎會在此處?這是楊光遠的試探?還是……
範延光反跡漸明,已是朝野皆知,官家此次派人封爵,應當隻是試探或者拖延。
莫不是那兩大強藩之間,已有了什麼不為人知的勾連?
趙匡濟隻覺得一股更甚於方纔直麵油鍋的寒意,從心底幽幽升起。
他抬頭望向前方,鄴都城門已然洞開,如同一張巨獸之口,正猙獰地等待著自己。
他不知道,這座城池裡,等待著他們的,究竟是何等深不可測的漩渦。
趙匡濟深吸一口氣,催動著胯下馬匹,跟著隊伍,向著那幽深的城門,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