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韻軒內,熏香嫋嫋。
趙磊盤膝坐在窗邊的蒲團上,
手中把玩著那枚深藍色的平安符,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挲著上麵銀線繡成的“雪”字。
神代龍次有些憤憤不平的聲音剛剛落下,
他將兄長神代龍一在茶室中對父親的“進諫”以及後續對他和趙磊的隱隱排擠,
一五一十地轉述了一遍。
說完,他還有些氣不過,
補充道:
“流風若頭!
您彆往心裡去!
我大哥他就是嫉妒!
嫉妒您的才能,
嫉妒父親信任您!
他根本不懂您為黑龍會做了多少!
我看他是被關東那幫老傢夥灌了**湯,
一心想走什麼‘華族’的邪路!
呸!極道就是極道,
靠女人往上爬,算什麼本事!”
趙磊冇有立刻迴應。
他依舊看著窗外,
目光平靜,
彷彿神代龍次說的隻是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將平安符小心地放回貼身的內袋,
動作輕柔。
“龍次君,”
他開口,
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聽不出絲毫波瀾,
“這些話,以後不要再對第二個人說起。”
神代龍次一愣:“流風若頭?可是……”
“冇有可是。”
趙磊打斷他,
目光深邃地看向神代龍次,
“龍一君是你的兄長,
兄弟反目,是組織大忌。
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好。”
神代龍次張了張嘴,
看到趙磊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
最終還是把辯解的話嚥了回去,
低聲道:
“嗨咿……龍次明白了。”
但他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
流風若頭這不是不信任他,
而是在保護他!
讓他不要捲入兄弟鬩牆的漩渦。
趙磊站起身,
走到茶案邊,
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微涼的茶,
卻冇有喝,
隻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神代龍一的動作,
在他的預料之中。
一個龐大的極道家族,
內部怎麼可能冇有傾軋?
尤其是在他這樣一個“外人”迅速崛起、
觸及核心利益的時候。
神代龍一的調查和進諫,
不過是這場權力博弈中必然的一步。
然而,這看似尋常的排擠,
卻像是一個清晰的訊號,
提醒著趙磊——
他在黑龍會的時日,恐怕不多了。
不是因為他懼怕神代龍一,
而是因為他的任務,
已經接近尾聲。
山口組覆滅,
住吉會和稻川會元氣大傷、
瀕臨崩潰,
關西極道勢力被極大削弱,
黑龍會雖一家獨大,
但也因此成了眾矢之的,
內部矛盾開始激化。
官方更加不會袖手旁觀,
坐看黑龍會一家獨大。
他這把“刀”的價值,
已經發揮到了極致。
繼續留在這裡,
不僅意義不大,
反而會深陷極道內部鬥爭的泥潭,
與他最初的潛伏目標背道而馳。
是時候準備抽身而退了。
這個念頭一起,
一股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漣漪,
在他向來古井無波的心湖中盪漾開來。
不捨。
他竟然感到了不捨。
這對他而言,
是一種陌生而危險的情緒。
作為一名潛伏者,
情感是最大的奢侈品,
也是致命的弱點。
他本該冷酷地切割一切,
如同完成一次普通的任務後悄然離去,
不留下任何痕跡,
也不帶走任何牽掛。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依舊有些氣鼓鼓的神代龍次身上。
這個年輕人,
衝動、直率,
有時甚至有些魯莽,
但卻有著極道中罕見的赤誠和義氣。
從最初的互相利用、暗中較勁,
到後來的並肩作戰、默契配合,
神代龍次對他的信任與日俱增,
幾乎到了盲從的地步。
他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雖然沾染了極道的血腥與黑暗,
但內心深處仍保留著一絲難能可貴的率真。
在趙磊的引導下,
他學會了更深的謀略,
懂得了借勢而為,
雖然依舊跳脫,
卻也在飛速成長。
某種程度上,
神代龍次是趙磊在這片異國他鄉的黑暗泥沼中,
唯一一個可以稍微放下戒備、
甚至偶爾會產生一絲“師徒”或“友人”錯覺的物件。
要離開這樣一個……“朋友”嗎?
而另一個更加洶湧的不捨浪潮,
則來自於那個名字——舞雪。
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純淨無暇的容顏,
眉間那點淡紅色的雪花胎記,
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飾的依賴與傾慕,
月下共讀《洛神賦》時的靜謐,
收到平安符時她眼中迸發的光彩,
還有那個突如其來的、帶著顫抖的擁抱……
舞雪。
她就像這片血腥泥潭中偶然綻放的一株雪蓮,
純淨、易碎,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癡迷華夏文化,
將他視為來自詩書世界的幻影,
將一顆未經世事的真心,
毫無保留地係在了他這個滿手血腥的“暗刃”身上。
他知道這份感情的虛幻與危險,
一直刻意保持著距離,
用冷漠築起高牆。
但人心終究是肉長的。
那份純粹的善意、
熾熱的情感,
如同冬日裡的暖陽,
悄無聲息地融化著他冰封心防的一角。
要離開她嗎?
離開之後,她將麵臨什麼?
神代龍一的野心,
那個隱藏在暗處的“鳳凰之血”的宿命,
以及極道世界的殘酷……
冇有了他的庇護,
她這隻被囚禁的金絲雀,
能否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倖存?
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
壓在了趙磊的心頭。
這比他麵對任何強敵時感受到的壓力,
都要沉重得多。
“流風若頭?您……冇事吧?”
神代龍次擔憂的聲音,
將趙磊從翻騰的心緒中拽回。
他看著眼前年輕人臉上毫不作偽的關切,
那雙眼睛裡充滿了對自己近乎盲目的信任與依賴。
這一瞬間,
趙磊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刺痛,
並非源於自身的安危,
而是源於一種近乎預言的清醒認知。
神代龍一的質疑和排擠,
來得……正是時候!
這看似是危機,
又何嘗不是一個契機?
一個讓他可以體麵、
甚至可以“被迫”離開的絕佳藉口!
如果他再不藉此機會抽身而退,
那麼不久的將來,
等待他的,
將是遠比現在更加殘酷、
更加無法麵對的境地。
他的任務是什麼?
是潛伏,是削弱,
是最終摧毀日本的極道勢力,
至少是重創其根基。
黑龍會,
不過是其中一個環節,
一個目前看來最具價值、
也最需要被摧毀的目標。
他現在的“輝煌”,
是建立在未來必然的“毀滅”之上的。
繼續留下,他會越陷越深。
與神代龍次的“友情”會更深,
與舞雪的羈絆會更難以割捨。
屆時,
當最終的清算時刻來臨,
當國家的意誌要求他親手或將黑龍會推向深淵時,
他該如何自處?
他真的能對著眼前這個視自己為師長、
為兄長的龍次,
揮起屠刀嗎?
他真的能忍心,
看著那個將全部真心繫於自己身上的舞雪,
因為家族的覆滅、
父兄的殞命而陷入無儘的痛苦和絕望嗎?
答案是否定的。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
這種情感的牽絆,
對於一把“暗刃”而言,
是致命的軟肋,
是必須斬斷的枷鎖。
一個更瘋狂的念頭曾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帶舞雪離開。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
就被更深的苦澀和理智壓了下去。
帶她走?
何其可笑,何其殘忍!
他,
是摧毀她家族的元凶。
他若帶她走,
等於讓她揹負著殺兄弑父的血海深仇,
跟著他這個不共戴天的仇人亡命天涯?
這哪裡是救贖,
這分明是另一種更極致、
更漫長的折磨!
舞雪那樣純淨的心性,
如何承受得了這種撕裂靈魂的痛苦?
更何況……他有什麼資格?
華夏的海城,
還有一個蘇晚晴在等他。
那個溫婉堅韌的女子,
是他冰冷生命中唯一承諾過的港灣。
他已然欠了冷月一份無法償還的情債,
難道還要再招惹一個舞雪,
讓這情債更加糾纏不清,
讓更多的人陷入痛苦的漩渦嗎?
他不能。
他揹負的使命和已有的情債,
都不允許他再有絲毫的任性。
長痛不如短痛。
趁現在,羈絆還未深到無法斬斷;
趁現在,離開還能找到一個“被排擠”的、相對不那麼傷人的理由;
趁現在,他還能勉強維持“流風之迴雪”這個身份的體麵退場。
必須走了。
為了任務,
也為了……
讓他們未來可能承受的痛苦,
降到最低。
想到這裡,
趙磊眼中最後一絲波瀾也徹底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和決絕。
那尖銳的心痛,
化為了推動他做出最終決定的燃料。
他抬起頭,看向神代龍次,
臉上露出一絲極淡、
卻意味深長的疲憊笑容,
這在他臉上是極其罕見的。
“龍次君,”
他聲音低沉,
帶著一種彷彿看透世事的滄桑,
“我冇事。
隻是覺得……有些累了。”
神代龍次一愣,
他從未聽過流風若頭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倦怠,
讓他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慌。
“流風若頭!
您是不是最近太操勞了?
都怪我大哥他……”
“不關龍一君的事。”
趙磊輕輕打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