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春日山麓。
與大阪、東京的繁華喧囂截然不同,
這裡古木參天,
靜謐幽深。
沿著蜿蜒的石板小徑上行,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清香與寺廟隱隱傳來的檀香。
遠離塵囂,
卻自有一股沉澱了數百年的威嚴。
趙磊一身墨色勁裝,
外罩一件同色羽織,
步履沉穩地走在最前方。
他身後,
是雙手捧著一個尺餘長、
以紫檀木盒盛放禮物的神代龍次,
以及四名精悍沉穩的黑龍會若眾。
一行人沉默而行,
隻有腳踏落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鴉鳴。
目的地,
是一座掩映在層層楓林後的古樸宅院。
黑瓦白牆,
庭院深深,
門扉緊閉,
並無尋常極道大佬宅邸的森嚴守衛,
隻有一種返璞歸真的寂然。
但任何稍有眼力的人都能感受到,
這看似平常的宅院四周,
那無處不在的、平靜下隱藏的審視目光。
這裡是“佛爺”三船正道的隱居之所,
亦是關西極道心中一處無形的聖地。
在距離宅院正門尚有百步之遙的轉角,
另一行人馬也恰好出現。
左邊一行,
為首者是個身材矮壯、
麵容精悍的中年男子,
留著修剪整齊的髭鬚,
眼神銳利如鷹隼,
正是住吉會副會長,
我孫子優秀。
他身後跟著兩名氣息沉凝的乾部,
太陽穴高高鼓起,
顯然是高手。
右邊一行,
領頭之人則是個身形頎長、
麵容陰鷙的中年人,
穿著和服,
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翡翠戒指,
正是稻川會若頭,
高山清司。
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目光掃過黑龍會一行人,
尤其在趙磊身上停留了一瞬,
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忌憚。
三撥人馬,
在這幽靜的山道上不期而遇。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繃,
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
我孫子優秀和高山清司交換了一個眼神,
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他們冇想到,
黑龍會居然也會來,
而且來的不是普通乾部,
赫然是如今風頭無兩的“凶神”流風之迴雪本人,
以及神代家的二少爺!
趙磊腳步未停,
彷彿冇看到那兩撥人,
徑直朝著宅院大門走去。
神代龍次緊跟其後,
神色肅穆。
“哼,來得倒是快。”
高山清司低哼一聲,
語氣不陰不陽。
我孫子優秀則踏前一步,
略一拱手,聲音洪亮:
“流風若頭,神代少爺,幸會。
冇想到在此地也能遇見,
真是巧啊。”
趙磊這才停下腳步,
目光平淡地掃過兩人,微微頷首:
“我孫子副會長,
高山若頭。”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也絲毫冇有寒暄的意思。
高山清司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流風若頭如今威震關西,
事務繁忙,
竟也有閒暇來這山野之地,
拜訪‘佛爺’他老人家?
真是有心了。”
話中帶刺,
暗指趙磊不過是新晉暴發戶,
卻來攀附元老。
趙磊彷彿冇聽出他話裡的機鋒,
隻是淡淡迴應:
“‘佛爺’德高望重,前輩耆宿。
黑龍會上下,素來敬重。
恰聞‘佛爺’壽辰將至,
特備薄禮,
前來拜賀,聊表心意。
此乃禮數,
與繁忙與否無關。”
他語氣從容,
姿態擺得極低,
完全是一副尊老敬賢的後輩模樣,
與我孫子優秀和高山清司言語中的機鋒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孫子優秀眼神微動,
哈哈一笑,試圖緩和氣氛:
“流風若頭所言甚是,
禮不可廢。
看來今日,
我們三家倒是想到一處去了。
隻是不知,
‘佛爺’他老人家是否方便同時接見我等?”
他這話,既是試探,
也是隱隱將三家放在了“同來拜壽”的平等位置上,
淡化他們兩方私下聯絡的意圖。
趙磊尚未答話,
那一直緊閉的宅院大門,
卻“吱呀”一聲,
從裡麵緩緩開啟了。
一名穿著灰色僧衣、
麵容清臒的老者出現在門後。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外三撥明顯氣場不合的人馬,
臉上無悲無喜,
雙手合十,微微一禮:
“阿彌陀佛。
老朽乃‘佛爺’座下侍者,
法號一空。
諸位施主遠來辛苦。
‘佛爺’已知諸位來意,
請諸位入內奉茶。”
此言一出,
我孫子優秀和高山清司麵色都是一肅。
這老侍者看似尋常,
但那份沉穩的氣度,
以及“佛爺已知來意”這句話,
都顯示出“佛爺”雖隱居,
卻對關西極道的風吹草動瞭如指掌。
趙磊率先還了一禮,
姿態謙和:
“有勞一空大師引路。”
說罷,他當先邁步,
跟著一空侍者向內走去。
神代龍次緊隨其後。
我孫子優秀和高山清司對視一眼,
也隻好壓下心中的種種念頭,
帶著手下跟了進去。
庭院深深,
佈置得極為雅緻,
不見絲毫奢華,
卻處處透著禪意與古韻。
青苔石徑,
枯山水庭院,
幾桿修竹,
一派恬淡出世的氣息。
很難想象,
這裡住著一位曾經在關西極道界叱吒風雲、
一言可定乾坤的傳奇人物。
一行人被引至一處寬敞的茶室。
茶室樸素,
隻有簡單的字畫和插花,
正中蒲團上,
一位鬚髮皆白、
麵容紅潤的老者正閉目靜坐。
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和服,
身上冇有任何飾物,
看起來就像一位尋常的鄰家老翁。
但他隻是坐在那裡,
就自然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讓人不敢有絲毫怠慢。
正是隱居多年的“佛爺”,
三船正道。
聽到腳步聲,
三船正道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並不如何銳利,
甚至有些渾濁,
但目光掃過眾人時,
卻彷彿能洞徹人心。
“晚輩黑龍會若頭輔佐,
流風之迴雪,
攜神代龍次,
拜見三船前輩。
恭祝前輩鬆鶴長春,
福壽安康。”
趙磊上前一步,
率先躬身行禮,
語氣恭敬,禮儀周全。
神代龍次也連忙跟著深深鞠躬。
“晚輩住吉會副會長,
我孫子優秀,拜見‘佛爺’!”
我孫子優秀也趕忙上前行禮。
“晚輩稻川會若頭,
高山清司,拜見‘佛爺’!”
高山清司亦不敢怠慢。
三船正道目光在三人身上緩緩掠過,
在我孫子優秀和高山清司身上略微停頓,
最後落在了為首的趙磊身上。
他凝視了趙磊片刻,
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淡笑,
聲音平和蒼老:
“都坐吧。
老朽隱居之人,
當不起諸位大駕。
一空,看茶。”
眾人依言在兩側的蒲團上跪坐下來。
一空侍者無聲地奉上清茶。
茶香嫋嫋中,
三船正道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關西近來,很是熱鬨。
老朽雖在山中,也有所耳聞。
今日三位賢侄聯袂而來,
我這陋室,
倒是蓬蓽生輝了。”
他語氣平淡,
彷彿隻是在說天氣,
但“聯袂而來”四個字,
卻讓在座幾人心中都是一凜。
尤其是高山清司和我孫子優秀,
臉色微變,
他們私下相約前來,
本是想爭取“佛爺”支援,
聯手製衡黑龍會,
如今被“佛爺”一語點破“聯袂”,
意圖便落了下乘。
趙磊神色不變,
端起茶杯,輕輕啜飲一口,
才放下茶杯,從容道:
“前輩說笑了。
晚輩等不過是仰慕前輩德望,
特來拜會請教。
近來關西是有些許風波,
但究其根源,
不過是些許宵小作亂,擾了清淨。
如今塵埃漸定,
想必日後也能少些紛爭,
多些安寧,
也好讓前輩能更怡然山水。”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點明瞭“風波已過”(山口組覆滅),
又暗示“塵埃落定”(黑龍會崛起),
更表達了希望“少些紛爭”(警告住吉會和稻川會彆搞事),
最後還捧了“佛爺”一下。
姿態恭敬,言辭卻綿裡藏針。
我孫子優秀暗罵一聲小狐狸,
連忙接話道:
“流風若頭所言甚是。
極道共生,貴在和氣。
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有時候,風太大了,
也難免傷及無辜啊。”
他將矛頭暗指黑龍會擴張太快,
破壞平衡。
高山清司也陰陽怪氣地補充:
“是啊,‘佛爺’,
如今有些人風頭太勁,
行事難免失了分寸。
長此以往,
恐怕壞了極道數百年的規矩,
引得官方再次震怒,
那可就大家都不好看了。”
他直接搬出官方來施壓,
暗示黑龍會(趙磊)是惹禍的根苗。
茶室內的氣氛,
隨著這兩人的話,
再次變得微妙而緊張。
所有人的目光,
都若有若無地投向了主位上的三船正道,
以及他旁邊始終神色平靜的趙磊。
三船正道慢悠悠地品著茶,
彷彿冇聽到話裡的機鋒。
直到一杯茶飲儘,
他才放下茶杯,
渾濁的老眼看了看我孫子優秀和高山清司,
又看了看趙磊,
最後,
目光落在趙磊手邊那個尚未呈上的紫檀木盒上,
緩緩開口:
“規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
風大風小,非人力可全控。
然,無論是疾風驟雨,
還是和風細雨,
最終,都要落在地上。”
他頓了頓,
聲音蒼老卻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
“老朽老了,隻問一句:
諸位今日來此,
是真心來給老朽這行將就木之人賀壽,
還是……
想讓老朽這黃土埋到脖子的人,
再出來為你們評個是非,
斷個對錯?”
此言一出,茶室落針可聞。
我孫子優秀和高山清司心中一緊,
知道“佛爺”這是要他們表態了。
他們來此,
自然是後者居多。
趙磊卻在此刻,微微躬身,
雙手捧起了那個紫檀木盒。
盒子開啟,
裡麵並非金銀珠寶,
也不是古玩字畫,
而是一卷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古樸經卷,
以及一包用油紙仔細封好的、
散發著清雅藥香的茶葉。
“前輩明鑒。”
趙磊的聲音平穩清晰,
“晚輩此來,一為賀壽,
敬獻前朝高僧手抄《心經》一卷,
及武夷山母株‘不知春’茶三兩,
聊表寸心。
此二物,一靜心,一滌慮,
或可伴前輩閒讀清飲。
二為請教,
晚輩年輕識淺,
行事若有不當之處,
願聆前輩教誨。
至於是非對錯……”
他抬起眼,
目光平靜地迎上三船正道的視線,
語氣依舊恭敬,
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淡然:
“世間自有公論,
極道亦有法度。
黑龍會行事,
但求問心無愧,
順應時勢。
若有宵小不服,
或心懷叵測者欲興風浪……”
趙磊微微一頓,
將木盒輕輕放在三船正道麵前的案幾上,
然後緩緩直起身,
目光掃過我孫子優秀和高山清司,
最後落回“佛爺”臉上,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黑龍會,
也隻好……先禮後兵,
以‘理’服人了。”
茶室之內,一片死寂。
唯有趙磊那平淡卻重若千鈞的“以理服人”四字,
在嫋嫋茶香中,
隱隱帶著金石之音,
迴盪不散。
我孫子優秀和高山清司的臉色,
瞬間變得異常難看。
而主位上的三船正道,
那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
首次露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
意味深長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