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之行的前夜,
月華如水,
靜靜流淌在神代宅邸幽深的庭院中。
竹韻軒內,趙磊已收拾停當。
幾件便於行動的衣物,
一些必要的裝備。
他站在窗邊,
望著庭院中那輪清冷的月,
目光沉靜,
彷彿即將前往的不是一場暗藏刀光劍影的會麵,
而隻是一次尋常的遠足。
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帶著一絲猶豫和小心翼翼。
即使不回頭,
趙磊也能從那熟悉的、
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步頻中分辨出來人。
他緩緩轉身。
舞雪站在門口,
穿著一身淡粉色的櫻花和服,
月光透過窗欞,
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
她似乎精心打扮過,
烏黑的長髮綰成優雅的髮髻,
露出線條優美的雪白脖頸,
臉上薄施脂粉,
卻依舊掩不住那抹因緊張而泛起的淡淡紅暈。
月光下,
她額間那點淡紅色的雪花狀胎記,
彷彿冰晶凝結於白玉之上,
比平日更顯清晰,
為她純淨的氣質平添了幾分神秘的易碎感。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清澈的眼眸中盛滿了欲言又止的擔憂和依戀。
“流風先生……”
她輕聲喚道,
聲音像羽毛般輕柔,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姐。”
趙磊微微頷首,
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平靜而深邃,
讓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舞雪鼓足勇氣,
向前走了幾步,
在離他還有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從寬大的和服袖口中,
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東西,
雙手捧著,遞到趙磊麵前。
那是一個精心繡製的平安符。
不同於日本常見的禦守,
它的形狀更似中國傳統的香囊,
用的是上好的深藍色錦緞,
邊緣以銀線鎖邊,
看起來古樸而別緻。
最引人注目的是,
平安符的正麵,
用銀絲繡著一個蒼勁有力的漢字——“風”;
而翻到背麵,
同樣以銀絲繡著的,
是一個清秀雅緻的“雪”字。
“流風先生明日要遠行奈良……”
舞雪的聲音更低了,
幾乎細不可聞,臉頰紅得厲害,
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我……我繡了一個平安符……
希望……
希望能保佑先生一路平安。”
她抬起頭,
勇敢地迎上趙磊的目光,
眼中水光瀲灩,
充滿了純粹的祈願和難以掩飾的深情。
“這個‘風’字,
是先生的名諱……
這個‘雪’字,
是……是我的名字……”
她的話語帶著羞怯,
卻又無比堅定地將自己的心意與他的名字緊緊聯絡在一起,
“願風雪相伴,佑君平安。”
香囊散發著淡淡的、清雅的冷香,
與她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針腳細密勻稱,
顯然花費了極大的心血。
這不僅僅是一個平安符,
更是少女將一顆滾燙的、
毫無保留的芳心,
連同自己的名諱,
一併繡入其中,
虔誠奉上的信物。
趙磊看著那枚靜靜躺在她白皙掌心的平安符,
看著那一“風”一“雪”兩個字,
深邃的眼眸中,
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波動。
那波動消失得如此之快,
彷彿隻是月光投下的一抹錯覺。
他沉默著,冇有立刻去接。
這沉默讓舞雪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指尖微微發涼。
就在她眼中的光彩即將黯淡下去時,
趙磊伸出手,動作並不快,
卻異常穩定。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微涼柔軟的掌心,
那一瞬間,
兩人似乎都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他接過了平安符。
錦緞的細膩觸感和她掌心殘留的溫度一同傳來。
“有心了。”
他開口,聲音依舊是平的,
但若仔細分辨,
似乎比往常少了一絲冰冷,
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低沉。
他將平安符握在手中,
並冇有立刻收起,
而是低頭看了看那兩個字,
指尖無意識地在那銀絲繡成的“雪”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
讓舞雪的心猛地一跳,
剛剛褪去的紅潮再次湧上臉頰,
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甜蜜和酸楚。
“奈良並非龍潭虎穴,不必擔心。”
他抬起眼,看向她,
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冷靜,
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知道流風先生很厲害……”
舞雪輕輕點頭,
卻又忍不住上前一小步,
仰起臉望著他,
眼中是無法化開的憂慮,
“可是……
父親和哥哥他們說,
這次可能會有危險……
我……我隻要先生平安回來就好。”
月光下,
她仰起的小臉純淨無暇,
眉間的雪花胎記彷彿在微微發光,
那全心全意的依賴和關切,
像一股暖流,試圖滲透趙磊冰封的心防。
趙磊冇有回答,
隻是將手中的平安符,
仔細地放入了貼身的內袋,
靠近心臟的位置。
這個動作,無聲卻重若千鈞。
舞雪看著他的動作,
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
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收下了!
他把它放在了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我走了。”
趙磊說完,轉身,
準備向門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如山嶽,
卻帶著一種註定獨行的孤寂。
就在他腳步邁出的瞬間——
“流風先生!”
舞雪忽然喚道,
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趙磊腳步一頓,尚未完全回頭,
一個溫軟馨香的身體便從背後猛地貼了上來,
一雙纖細的手臂帶著微微的顫抖,
卻異常用力地環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舞雪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
她的臉頰貼在他寬闊堅實的背脊上,
隔著衣物,
能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和那下麵蘊含的、
如同蟄伏火山般的灼熱體溫與磅礴力量。
屬於他的、
清冽中帶著一絲硝煙氣息的男性味道瞬間將她包裹,
讓她一陣眩暈。
“一定要……平安回來。”
她把臉深深埋在他背上,
聲音悶悶的,帶著哽咽,
滾燙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浸濕了他後背的衣料,
“我……我等你。”
這個擁抱,
用儘了她所有的勇氣。
她不管什麼禮數,
不管父親和哥哥的告誡,
她隻知道,
此刻若不放肆這一回,
她可能會後悔終生。
趙磊的身體僵硬如鐵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少女身體的柔軟、
溫熱和那無法抑製的輕顫。
那滾燙的淚水,
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穿透衣物,烙印在他的麵板上。
他垂在身側的手,
指節微微收緊,
手背上青筋隱現。
空氣中瀰漫著少女的幽香和一種名為“曖昧”的、
令人窒息的氣氛。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月光無聲,
唯有彼此的心跳聲,
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
一個狂亂如擂鼓,
一個沉緩如深海暗流。
良久,或許隻是一瞬。
趙磊冇有推開她,
也冇有迴應。
他隻是極其緩慢地、
幾乎難以察覺地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
打破了這旖旎的沉默:
“放手。”
簡單的兩個字,不帶任何情緒,
卻像一盆冰水,
澆熄了舞雪心中所有的妄念和勇氣。
環在他腰間的雙臂,
顫抖著,一點點鬆開。
趙磊冇有回頭,邁開腳步,
徑直走出了竹韻軒,
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舞雪僵立在原地,
手臂還維持著環抱的姿勢,
臉上淚痕未乾。
背後殘留的他的體溫和觸感還在灼燒著她,
而那句冰冷的“放手”,
卻讓她如墜冰窟。
她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許久,
才緩緩放下手臂,
緊緊攥住了胸前的衣襟,
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心跳的震動。
“風雪相伴……”
她喃喃自語,淚水再次滑落,
“你一定要平安……”
而此刻,
已走到宅邸偏門的趙磊,
腳步冇有絲毫停頓,
唯有放在胸前內袋的那枚平安符,
隔著衣物,
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溫度和冷香。
他冰冷的眼眸深處,
一絲極淡的波瀾,
終是未能完全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