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的街頭,
硝煙與血色在官方的強力介入與各方的暫時蟄伏下,
終於漸漸散去,
至少表麵如此。
街麵巡邏的警察和自衛隊士兵數量開始減少,
但空氣中依然殘留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緊繃感。
店鋪陸續重新開張,
行人步履匆匆,
似乎都想儘快忘掉之前的噩夢。
神代龍次似乎心情極佳,
這日一早便興致勃勃地邀請趙磊和舞雪一同外出。
“流風若頭,舞雪,
整天悶在宅子裡多無趣!
外麵局勢安穩了些,
我找到一家絕妙的店,
帶你們去散散心,
也慶祝一下最近的‘順利’!”
他言語中帶著幾分炫耀和放鬆,
顯然對前段時期黑龍會在混亂中攫取的利益頗為滿意。
舞雪看向趙磊,
眼中帶著一絲詢問和隱隱的期待。
趙磊略一沉吟,
也覺整日謀劃殺伐,
神經緊繃,
出去走走觀察一下市麵情況也無妨,
便點頭應允。
三人換了便裝,
在數名不起眼但精銳的護衛暗中隨行下,
離開了宅邸。
神代龍次親自駕車,
駛向大阪市中心。
他們去的第一站,
是位於心齋橋附近的一家高階料亭。
門麵極為低調,
隻有一塊小小的木牌,
上書“一期一會”。
內部是傳統的數寄屋造風格,
庭院幽深,流水潺潺,
與外界喧囂隔絕,
透著股靜謐的奢華。
“這家店很難預約,
主廚擅長‘活造’,
尤其是河豚和龍蝦,
堪稱一絕!”
神代龍次熟門熟路地引著二人進入一個雅緻的包廂,
得意地介紹。
當菜肴端上來時,
舞雪的臉色瞬間白了。
巨大的冰盤上,
赫然是一隻被精細分解、
但神經和部分肌肉仍在微微顫動的龍蝦,
以及數片被切成菊花狀、
薄如蟬翼、
仍在輕微收縮的河豚肉片。
龍蝦的眼睛似乎還在轉動,
河豚肉的紋理在燈光下泛著瀕死的光澤。
這就是所謂的“活造”
——在食材仍存活或剛死亡時迅速處理,
以求極致的新鮮和口感。
“請用請用!這可是極致的美味!”
神代龍次渾然不覺,
夾起一片近乎透明的河豚刺身,
蘸了點特製醋汁,放入口中,
閉眼露出陶醉的神色,
“鮮!甜!彈牙!
帶著生命消逝前最後的緊繃感,
妙不可言!”
趙磊看著盤中那微微顫動的“美味”,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並非心慈手軟之輩,
生死搏殺見得多了,
但如此刻意追求、
甚至帶有些許殘忍觀賞性的“鮮活”,
仍讓他感到一絲本能的不適。
這或許就是文化深處某種對生命漠然的殘忍體現。
他下意識地瞥向身旁的舞雪。
隻見她低著頭,
雙手緊緊攥著和服的袖口,
眼睛盯著自己麵前的空碟子,
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嘴唇抿得死死的,
彷彿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那是一種混合著恐懼、
噁心與不忍的強烈情緒。
她自幼被保護得極好,
何曾見過這樣“鮮活”的菜肴。
神代龍次又興致勃勃地夾起一塊龍蝦肉,
那半透明的蝦肉似乎還隨著他的筷子微微抽搐。
“舞雪,快嚐嚐!這可是難得的美味!”
他催促道。
舞雪身體輕輕一顫,
抬起頭,臉色蒼白,
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哥、哥哥……我……我冇什麼胃口……”
“嗯?怎麼了?不舒服嗎?”
神代龍次這才注意到妹妹的異樣。
“可能是……昨晚冇睡好。”
舞雪小聲說,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趙磊放下筷子,淡淡開口:
“我也不太習慣生冷,
給我一碗茶泡飯即可。”
神代龍次看看舞雪,又看看趙磊,
似乎明白了什麼,
哈哈一笑,不以為意:
“你們啊,就是太拘謹了。
這可是我們大和飲食文化的精髓之一,
追求極致的‘旬’與‘鮮’。
罷了罷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罷,
他自顧自大快朵頤起來,
吃得津津有味。
趙磊和舞雪幾乎冇動麵前的“活造”,
隻就著清茶和一點點醃菜,
勉強應付。
這頓飯對兩人而言,
堪稱煎熬。
舞雪始終低著頭,
偶爾偷偷抬眼看一下趙磊,
眼神中帶著無助和一絲依賴。
趙磊則沉默地喝著茶,
目光掠過窗外精緻的枯山水庭院,
心中那點因“活造”而起的微瀾,
在看到舞雪蒼白的側臉時,
又悄然平複下去。
這民族確有其殘忍冷漠的一麵,
追求刹那的鮮烈,
不惜直視生命的消逝。
但眼前這個女孩,
她的純淨、易感,
以及對生命(哪怕是盤中餐)的不忍,
卻又如此真實。
這土地,這人,
複雜得如同這庭院中的砂與石,
冷酷與溫柔並存。
好不容易等到神代龍次心滿意足地吃完,
付了堪稱天價的賬單,
三人離開料亭。
外麵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許多。
“接下來去哪?
要不要去梅田逛逛?
或者通天閣看看?”
神代龍次興致不減。
舞雪輕輕拉了拉趙磊的袖角,
仰起臉,小聲說:
“流風先生……我有點餓了。”
她冇吃午飯,臉色依舊有些發白。
趙磊看了眼神代龍次:
“就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吧。”
神代龍次一拍腦袋:
“也是,光顧著吃‘鮮’,
冇顧上你們。
前麵街角有家不錯的鯛魚燒和章魚小丸子,
很有名,去嚐嚐?”
這次舞雪連忙點頭,眼中有了點光彩。
於是,在繁華的街角,
三人站在小小的攤位前,
等著新鮮出爐的小吃。
鯛魚燒外殼酥脆,
內裡是甜軟的紅豆餡;
章魚小丸子熱氣騰騰,
灑滿木魚花和海苔粉。
舞雪小口小口吃著,
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眉眼也舒展開來,
偶爾還因為燙而輕輕吸氣,
露出一點少女的嬌憨。
趙磊也吃著手中的鯛魚燒,
甜膩的味道對他而言有些陌生,
但看著舞雪滿足的側臉,
似乎也不那麼難以接受。
陽光透過高樓間隙灑下,
街上是熙攘的人群,
暫時洗去了血腥與陰謀的氣息,
彷彿隻是一個普通的午後。
神代龍次在一旁打著電話,
處理著會內的事務,
但眼角餘光掃過並肩而立、
安靜吃著街頭小吃的趙磊和舞雪,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樣……似乎也不錯。”
他低聲自語,
隨即又投入到電話中。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這一刻的平靜與溫馨,
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喘息,
珍貴而易碎。
誰也不知道,
這看似尋常的午後,
會在未來激盪起怎樣的波瀾。
但至少此刻,
鯛魚燒很甜,
章魚小丸子很香,
而她站在他身邊,
眉眼彎彎,
彷彿忘卻了剛纔的不快,
也忘卻了環繞四周的、無形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