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的混亂,
在佐藤剛被捕、
官方鐵腕清剿之下,
表麵上漸漸平息。
神代宅邸,
似乎也隨之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但這份寧靜之下,
暗流依舊洶湧,
隻是從街頭的廝殺,
轉為了更隱秘的權謀與交易。
這段時日,舞雪異常安靜。
她整日待在自己的“梅之間”內,
深居簡出,
連神代千雄和神代龍次都很少見到她。
隻有侍女偶爾進出,
送去茶點,
帶回一些用過的畫紙和顏料。
趙磊忙於處理黑龍會“消化”稻川會遺產的後續事宜,
與神代龍次籌劃下一步行動,
已有數日未曾與舞雪深談。
這日午後,
他剛與神代龍次議定幾項關鍵人事安排,
回到竹韻軒,
便看到一名侍女恭敬地候在門外。
“流風先生,小姐請您去‘梅之間’一敘,
說是有禮物相贈。”
侍女低聲稟報。
趙磊略感意外。
禮物?
他點頭示意知曉,
稍作整理,
便朝著舞雪所居的院落走去。
梅之間位於宅邸深處最幽靜的一隅,
獨立成院,
迴廊曲折,
庭院中植有數株老梅,
雖未到花期,
但枝乾遒勁,彆有風骨。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墨香,
與外界的血腥塵埃格格不入。
侍女引至廊下便悄然退去。
趙磊輕輕拉開繪有墨竹的移門。
室內光線柔和,陳設清雅。
地上鋪著厚厚的藺草蓆,
一塵不染。
靠牆的多寶格上擺著幾件古樸的瓷器,
牆上掛著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
臨窗設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畫案,
案上擺放著筆墨紙硯,
以及數卷已完成或未完成的畫作。
空氣裡瀰漫著鬆煙墨與淡淡的花香。
舞雪正跪坐在窗邊的蒲團上,
背對著門,
望著窗外庭院的梅枝出神。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留袖和服,
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鬆鬆綰起,
露出白皙纖長的後頸。
聽到開門聲,
她緩緩轉過身來。
幾日不見,
她似乎清減了些,
但眼神卻格外明亮,
如同洗淨的琉璃,
專注地落在趙磊身上。
臉上冇有慣常的羞澀,
反而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
隻是耳根處一抹淡淡的緋紅,
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流風先生,您來了。”
她輕聲開口,聲音如泉水擊石。
“小姐。”
趙磊微微頷首,
目光掃過畫案上攤開的畫卷,
心中微動。
舞雪站起身,走到畫案前,
小心翼翼地展開三幅已經裝裱好的卷軸,
依次鋪在潔淨的席麵上。
“這幾日……閒來無事,
胡亂畫了幾筆,
想請先生……看看。”
她聲音很輕,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趙磊的目光落在那三幅畫上,
瞬間,瞳孔微微一縮。
第一幅:
背景是蒼茫的雪原與遠山,
赫然是北海道風光。
漫天飛雪中,
一人身著玄色勁裝,
身形挺拔,於風雪中舞劍。
劍光淩厲,
身姿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飄逸與孤絕,
彷彿要與這天地間的風雪融為一體。
畫中人雖隻寥寥數筆勾勒側顏,
但那冷峻的線條,
那舞劍時“流風之迴雪”的意境,
分明是他!
第二幅:
背景換成了雲霧繚繞的富士山麓,
櫻花如雪。
畫中人身著月白色廣袖長袍,
長髮以玉冠束起,
正於一片落櫻中翩然起舞。
身姿舒展如鶴,
劍勢圓融如月,
正是“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的寫照。
那神態氣度,
雖著古裝,
卻與他月下舞劍時的神韻彆無二致。
第三幅:
畫麵最為奇特,
背景是煙波浩渺的洛水,
水天一色,雲霧蒸騰。
畫中人竟足尖輕點水麵,
衣袂飄舉,
宛若淩波仙人,踏水而行。
姿態瀟灑出塵,
正是“淩波微步,羅襪生塵”的極致想象。
畫中人的麵容,
在這幅畫中最為清晰,
劍眉星目,
神情淡然中帶著一絲疏離,
赫然便是趙磊本人!
這三幅畫,
筆法或許尚顯青澀,
但意境捕捉得極為精準,
神韻十足!
尤其是將他在不同地點、
不同心境下無意流露的姿態,
與她所癡迷的《洛神賦》中的意境完美融合,
創造出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
既真實又夢幻的“趙磊”。
這已不僅僅是畫技,
這是傾注了全部心神、
反覆揣摩、
深刻理解後的心血之作!
是將她眼中所見、
心中所感、
夢中所思,
儘數融於筆端的傾情奉獻!
趙磊看著這三幅畫,
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早已察覺舞雪對自己不同尋常的情愫,
但一直刻意忽視、迴避。
然而此刻,
麵對這直白到近乎**的、
用筆墨精心描繪出的心意,
他再也無法裝作不知,
無法再用“保護者”或“任務目標”這樣的藉口來麻痹自己。
她不僅看懂了他月下舞劍時無意中流露的孤獨與不羈,
更將這份理解,
昇華成瞭如此瑰麗而深情的想象。
她在用她的方式,
試圖觸碰、理解、
甚至……擁抱那個藏在冰冷外殼下的、真實的他。
室內一片寂靜,
隻有窗外微風拂過梅枝的沙沙聲。
舞雪見他久久不語,
隻是凝望著畫作,
心跳如鼓,
指尖微微發涼,
鼓起勇氣,抬眸望向他,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畫得不好……
隻是,那日見先生月下舞劍……
還有讀《洛神賦》時,
總覺得……有些地方,莫名地像。
便……忍不住畫了下來。
先生……不喜歡嗎?”
趙磊緩緩抬起頭,
目光從畫上移開,
落在舞雪臉上。
她清澈的眼眸中,
盛滿了期待、忐忑,
還有一絲掩藏不住的、灼熱的情感。
那雪花胎記在她白皙的額間,
彷彿也在微微發光。
他沉默了片刻,
萬千心緒在胸中翻滾,
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他走到畫案前,伸出手,
指尖輕輕拂過那幅“洛水淩波”圖中自己的衣袂。
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
“畫得很好。”
他開口,聲音低沉,
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
“意境……抓得很準。”
舞雪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她向前挪了一小步,
離他更近了些,
仰起臉,癡癡地望著他:
“真的嗎?先生不覺得……唐突?”
趙磊垂眸,
對上她毫不掩飾的、
全心全意的注視。
那目光純淨而熾烈,
幾乎要將他冰封的外殼融化。
他感到內心深處某個堅硬的部分,
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不會。”他聽見自己說,
然後,
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未及細想的動作
——他抬起手,極其輕柔地,
用指腹拂去了她頰邊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點墨漬。
指尖觸及她肌膚的瞬間,
兩人皆是一顫。
舞雪的臉頰瞬間紅透,
如同晚霞浸染,
但她冇有躲閃,
反而下意識地,
將臉輕輕靠向他的掌心,
閉了閉眼,
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顫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畫室內墨香氤氳,
窗外梅影橫斜。
所有的陰謀、血腥、殺戮,
彷彿都被隔絕在了這個世界之外。
隻剩下畫中踏水而行的劍客,
和畫外掌心相貼的兩人。
良久,趙磊才緩緩收回手,
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細膩溫熱的觸感。
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但仔細聽,
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這裡……終究不安全。
你……照顧好自己。”
說完,他不再看舞雪,
轉身,
步履略顯倉促地離開了“梅之間”。
舞雪站在原地,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許久未動。
她抬手,
輕輕撫上剛纔被他觸碰過的臉頰,
那裡彷彿還留著他的溫度。
她低頭,
看向畫中那個淩波而立的男子,
又抬頭望向空無一人的門口,
眼中水光瀲灩,
唇角卻緩緩漾開一個純淨而滿足的、
帶著淚意的笑容。
他懂了。
他終究是懂的。
而在迴廊的轉角,
趙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緩緩閉上了眼睛。
掌心似乎還在發燙,
那三幅畫,
尤其是畫中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知道,
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道他竭力維持的、
名為“任務”與“理智”的堤防,
正在被一股清澈而執著的涓流,
悄然侵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