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翔改變了航向,琉璃色的身影在深邃的星空間劃出一道微光軌跡,投向那微弱求救訊號傳來的荒蕪之地。這並非出於純粹的利他或衝動,更像是一種基於新生態度的審慎探索。那些融入力量之海的人性碎片,讓他對“求救”這一概念產生了以往絕不會有的關注;而“觀察者”帶來的陰影,則讓他對任何異常訊號都抱有一份警惕。
或許,這訊號與“觀察者”有關?或許是另一個被“清除”的“異響”?又或者,隻是一個單純的、宇宙中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的悲劇縮影?
無論如何,值得一看。獲取資訊,永遠是應對未知的第一步。
他保持著高速但非極致的航行,感知力如同擴散的蛛網,仔細梳理著前方每一寸空間。越是靠近訊號源,周圍的星際環境就越是顯得荒涼。恆星稀疏,物質稀薄,彷彿宇宙演化到了這裏,也顯出了幾分疲態,隻剩下無盡的黑暗和冰冷。
根據訊號的衰減程度和時空曲率推算,發射源應該就在前方不遠的一個小型恆星係內。那個恆星係在“新黎明”的星圖上有過粗略標記,被標註為“K-77邊緣區”,一顆邁入老年期的紅矮星,擁有三顆貧瘠的岩石行星,被認為毫無開發價值,也從未有過任何智慧文明活動的跡象。
然而,求救訊號確鑿無疑地從那裏傳來。
陳翔收斂氣息,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融入背景輻射的幽靈,悄然滑入K-77星係的引力範圍。
那顆紅矮星黯淡無光,如同宇宙墳場中一盞即將熄滅的孤燈。它的三顆行星在遠處緩慢繞行,死寂而荒涼。
訊號源,並非來自任何一顆行星。
陳翔的目光,鎖定了紅矮星引力井外圍,一片密集的小行星帶。訊號正是從那裏傳出,並且變得更加清晰,雖然依舊斷斷續續,卻透出一股絕望下的頑強。
他悄無聲息地靠近小行星帶。
這裏的岩石碎片大小不一,雜亂無章地旋轉、碰撞,形成一片危險的障礙區。但在小行星帶的深處,他的感知捕捉到了非自然的造物——
一艘飛船。
或者說,一艘飛船的殘骸。
它曾經似乎是一艘中等規模的科考船或勘探船,但此刻早已麵目全非。船體從中部幾乎斷裂,隻剩下三分之一的結構勉強連線著,巨大的撕裂口如同猙獰的傷疤,裸露出的內部結構閃爍著零星的電火花。船殼上佈滿了撞擊和能量武器灼燒的痕跡,一種暗沉沉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特殊塗料大麵積剝落。它的引擎完全熄滅,隻有船首部分一小區域域,還在依靠備用能源閃爍著微弱的求救訊號燈,如同風中殘燭。
它像一條被撕碎後丟棄在垃圾堆中的死魚,卡在幾塊巨大小行星的縫隙裡,隨著小行星的旋轉而緩慢翻滾,隨時可能被下一次碰撞徹底摧毀。
陳翔懸浮在殘骸不遠處,琉璃色的眼眸平靜地掃視著。
沒有生命跡象。
至少,沒有活躍的、完整的生命跡象。他的感知穿透破損的船殼,隻“看”到了凝固的血液、破碎的肢體、以及真空冰凍下的扭曲屍體。死亡的氣息瀰漫在整個殘骸之中。
戰鬥發生的時間,大約在標準時間單位的三到四個星周之前。襲擊者手段狠辣,目的明確,似乎是旨在徹底毀滅。
求救訊號,隻是一個設定好的、在能源耗盡前會持續傳送的自動程式。
陳翔的目光落在船殼上一處尚未完全剝落的塗裝上。那裏有一個模糊的徽記——並非“新黎明”的樣式,也非波克族的風格,而是一種簡潔的、由三個交錯圓環構成的符號。
他從未見過這個符號。
沉默了片刻,陳翔還是決定進入殘骸內部看一看。或許能找到一些標識、記錄儀或者其他線索,揭示這艘船的來歷以及它遭遇了什麼。
他的身影如同沒有實質的幻影,穿透扭曲的金屬艙壁,進入了殘骸內部。
內部景象更加慘烈。真空環境下,屍體儲存完好,卻也因此更加觸目驚心。他們穿著統一的、功能性的艙內服,體型與人類近似,但麵部特徵略有不同,麵板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灰藍色,耳朵尖細。此刻,他們灰藍色的臉上凝固著死亡瞬間的驚恐與痛苦。
陳翔無視了這些景象,他的意識快速掃描著還能運作的終端和資料儲存裝置。
大部分裝置都已損壞,但在一間相對完好的、似乎是艦橋區域的艙室內,一台被緊急裝甲保護的黑色記錄儀,還在備用能源的支援下,閃爍著極其微弱的待機指示燈。
陳翔伸出手,琉璃色的光芒輕輕包裹住記錄儀,無視其物理鎖和加密係統,直接讀取其內部儲存的底層資料。
大量雜亂的資訊碎片湧入他的意識——航行日誌、科學資料、人員檔案……以及最後時刻的混亂記錄。
他快速過濾、整合著這些資訊。
這艘船名為“星辰探尋者號”,隸屬於一個名為“三環同盟”的文明。這是一個發展程度略高於“新黎明”的星際文明,以科研和探索見長,性格似乎較為平和。他們並非來自本星係群,而是從一個遙遠的、被稱為“黎曼星團”的地方,進行一場長達數百“年”的漫長科考航行,才抵達了這片荒蕪的星係邊緣。
他們之所以來到這片不毛之地,是因為監測到了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特殊中微子脈衝,懷疑是某種未知的前代文明遺跡或自然奇觀。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定位脈衝源時,災難降臨。
記錄儀最後一段影像,充滿了劇烈的晃動、刺耳的警報和船員的驚呼。
“……不明物體快速接近!速度極高!”
“無法識別!不是小行星!”
“它……它在攻擊!某種能量束!護盾失效!”
“結構損傷!船體撕裂!”
“逃生艙被鎖定……它們不放過任何人!”
“……是‘清道夫’!是‘清道夫’!它們怎麼會在這裏?!”
一個充滿極致恐懼的聲音尖叫道。
“……為了……凈化……所有……異……”
另一個斷斷續續的、扭曲的電子音似乎是在重複攻擊者的訊號,但很快被爆炸聲淹沒。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清道夫”?凈化?異?
陳翔的目光微凝。這些詞彙,與“觀察者”的“清除異響”、“維持凈空”何其相似!
難道攻擊這艘“星辰探尋者號”的,是“觀察者”?
但很快,他否定了這個想法。記錄儀捕捉到的攻擊者影像雖然模糊扭曲,但其外形特徵更接近一種……生物與非生物結合的詭異形態,與“觀察者”那絕對規則的幾何結構截然不同。而且攻擊方式也更偏向傳統的能量武器和物理撞擊,而非“觀察者”那種法則層麵的攻擊。
是另一種存在?另一種執行“凈化”的力量?
就在陳翔思索時,他的感知力忽然捕捉到殘骸最深處、一個被嚴重擠壓變形的艙室內,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強的……生命波動!
還有倖存者?!
陳翔的身影瞬間消失,下一刻已出現在那個破損的艙室前。艙門早已扭曲卡死,他直接穿透而入。
內部是堆積的雜物和金屬碎片,空氣早已泄漏殆盡。在一個角落,一堆應急物資箱倒塌下來,形成了一個狹小的三角空間。就在那空間深處,一個嬌小的、穿著同樣灰藍色艙內服的身影蜷縮在那裏,一動不動。
生命波動正是從她身上傳來,微弱得如同下一秒就要熄滅。
那是一個三環同盟的少女,看起來年紀很小,灰藍色的麵板因為失血和低溫顯得更加蒼白,尖細的耳朵無力地耷拉著。她似乎是在最後時刻被倒塌的物資箱意外保護了起來,但也身受重傷,並且生命維持係統早已失效。
陳翔能感知到,她的內臟有多處破損,骨骼斷裂,體溫正在不可逆轉地流失。即使在最先進的醫療艙內,生存幾率也渺茫至極,更何況是在這冰冷的廢墟之中。
她之所以還能殘存一絲氣息,除了那點幸運之外,更依靠的是一種極其強大的、純粹精神層麵的求生意誌。那意誌如同暴風雪中最後一點火星,死死守護著即將消散的意識。
陳翔沉默地看著她。
救,還是不救?
對他而言,挽救這樣一個瀕死的脆弱生命,並非難事。他的新生力量蘊含著強大的生機,清籟凈世甚至能梳理混亂的能量和物質,修復肉體損傷隻是其應用的冰山一角。
但救下之後呢?她隻是一個來自遙遠星團的異星文明個體,與他和“新黎明”都無關聯。救下她,意味著承擔一份責任,引入一個新的、不確定的變數。
那些人性碎片再次波動起來,映照出“新黎明”成員麵對死亡時的恐懼與絕望,映照出對生命的眷戀。
同時,理性的部分也在計算:她是唯一的目擊者,親歷了襲擊。她可能掌握著關於“清道夫”、關於那種特殊中微子脈衝的更多資訊。救活她,可能獲得關鍵情報。
就在他權衡的這短暫瞬間,那個少女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或者說,她的求生本能驅使著她最後的力量。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艱難地、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瞳孔是深邃的墨藍色,如同暗夜下的深海。因為重傷和缺氧,眼神已經渙散,失去了焦點。但在那渙散的瞳孔最深處,卻燃燒著一種令人震撼的、不屈的求生火焰,以及一種……超越了她年齡的、深沉的悲傷與堅韌。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無法看到處於非實體狀態的陳翔,卻彷彿穿透了虛空,直直地“望”了過來。
乾裂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開合,發出幾乎無法聽聞的、氣若遊絲的聲音,用的是她的母語:
“……救……救……”
“……不想……死……”
“……家園……還在……等……”
斷斷續續的詞語,耗盡了了她最後的氣力,眼睛緩緩閉上,那點生命之火如同狂風中的殘燭,驟然黯淡下去,即將徹底熄滅。
那雙眼睛,那最後的哀求,那深藏的悲傷與堅韌,像一枚冰冷的針,刺入了陳翔的意識海。
那些人性碎片劇烈共鳴起來。
理性計算的天平瞬間傾斜。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陳翔伸出手,琉璃色的、蘊含著磅礴生機與秩序之力的光芒,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將那個嬌小的、瀕死的少女完全包裹。
光芒滲透進她的身體,溫和卻高效地修復著破損的內臟,接續斷裂的骨骼,催發她自身近乎枯竭的生機,同時將她從危險的低溫中拉回。
少女蒼白的臉上,迅速恢復了一絲血色,微弱但穩定的呼吸重新出現。
陳翔小心翼翼地將她從廢墟中抱出,用力量護持著她脆弱的身軀。
他看了一眼這片死亡的殘骸,不再停留。
琉璃光芒一閃,他抱著昏迷的異星少女,離開了“星辰探尋者號”的墳墓,向著“新黎明”的方向疾馳而去。
星海中,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呼吸平穩的少女。
他救了她。因為那瞬間的情感觸動,也因為潛在的資訊價值。
但這個決定,會將他和“新黎明”,引向怎樣的未來?
他不知道。
他隻是感覺到,宇宙的畫卷,正在他麵前展開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的一角。
而“觀察者”或者“清道夫”所執行的“凈化”,其範圍似乎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廣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