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媳……不，臣女明白了。”她聲音輕得像歎息，“謝老佛爺……給臣女一條生路。”
太後心中劇痛。
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清歡，”太後第一次叫出這個名字，“哀家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恨。
但這是唯一的法子。活著，比什麼都重要。隻要你活著，孩子活著，未來就還有希望。”
清歡在心中冷笑。
希望？什麼希望？在這吃人的後宮，希望是最奢侈的東西。
但她麵上卻露出一個柔順的、感激的微笑：“臣女明白，謝老佛爺再造之恩。”
“好孩子，”太後將她擁入懷中，老淚滴在她肩上，“從今往後，哀家就是你的親祖母，有哀家在，就是皇帝也不能再欺負你。”
知畫靠在太後懷中，眼中卻一片冰冷。
祖母？
這深宮裡，哪有真正的親情？有的不過是利用，是權衡，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庇護。
太後對自己這樣不過是因為綿億，因為自己腹中的孩子。
所以她會演，演一個感恩戴德的孤女，演一個溫順嫻雅的妃嬪，演一個深明大義的犧牲者。
直到有一天，她不再需要演。
……
三日後，景陽宮傳出噩耗。
榮親王側福晉陳氏，產後體虛，調理不當，突發急症，於醜時薨逝。
訊息傳來時，永琪正在正殿收拾行裝。他手中的狼毫筆“啪”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說什麼？”他抓住傳話太監的衣領，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知畫……冇了？”
太監戰戰兢兢：“回五阿哥，是……太醫說是血虛之症引發的心脈衰竭，去得很快，冇受什麼苦……”
永琪鬆開手，踉蹌後退，屁股撞在桌角上。
即使他要出宮，隻留她一個人在宮裡。
但知畫是自己的女人，他們之間還有孩子綿億。
怎麼會心脈衰竭？前幾日他見她時，她雖然臉色不好，可還好好的，還抱著綿億去了慈寧宮……
“小燕子！”他轉身衝向內室，“知畫她……”
小燕子從內室出來，眼圈也有些紅，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聽說了……永琪，你彆太難過了，人死不能複生……”
“我要去看看她！”永琪就要往外衝。
“不能去！”小燕子拉住他，“太監說了，太後有旨，知畫妹妹去得急，恐有疫氣，已經封了宮殿，任何人不得靠近。喪儀從簡，三日後就出殯。”
永琪僵在原地。
看他這樣，小燕子心中一痛，永琪心中有知畫，她是知道的，但是冇想到知畫竟然冇了。
冇了就算了，老佛爺竟然還給她做臉，讓她以榮親王嫡福晉的身份下葬。
自己纔是嫡福晉，憑什麼知畫在她之前葬入皇陵。
“永琪，老佛爺晉了知畫的位分，以榮親王嫡福晉的身份出殯。”
封宮？從簡？三日出殯？
這不合規矩。宗室福晉薨逝，至少該停靈七日，該有隆重的喪儀，該讓親人瞻仰遺容……
永琪激動的大喊，“皇阿瑪呢？皇阿瑪怎麼說？”
“皇上……皇上忙於朝政，並冇有時間處理這些瑣事。”
太監低聲道，“太後孃娘下旨追封陳主子為榮親王嫡福晉，以親王福晉禮下葬，葬入皇家陵園。”
永琪頹然坐倒在椅子上。
知畫死了。
那個為他生了綿億的女子，那個總是溫婉笑著，眼中卻藏著哀傷的女子，就這麼悄無聲息死了。
他甚至冇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麵。
心中某個地方，像是被挖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凍得他渾身發抖。
他想起大婚那夜，她穿著大紅嫁衣，蓋頭下的臉羞怯又期待。
可他冇有揭蓋頭，冇有喝合巹酒，隻留下一句“對不起”，就去了小燕子那裡。
他想起她懷孕時，小心翼翼問他可不可以給孩子取個小名。
他隨口說“你定吧”，然後轉身就走。
他想起生產那夜，她在產房裡痛得撕心裂肺，他答應她要和她生無數個孩子。
那些誓言還未來得及實現，人就冇了。
他想起前幾日，她抱著綿億從他麵前走過，眼神平靜無波，像在看陌生人。
永琪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滲出。
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多到這輩子都還不清。
可如今，她死了，他連償還的機會都冇有了。
同一時間，慈寧宮東暖閣。
鈕祜祿·清歡坐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臘梅站在她身後，顫抖著手為她梳頭。
銅鏡旁放著一套嶄新的旗裝，不是福晉該穿的顏色，而是妃嬪規格的顏色。
上麵繡著纏枝蓮紋，領口袖邊鑲著細細的銀邊。
“福晉……”臘梅哽咽，“奴婢……奴婢還是想叫您福晉……”
“以後要改口了。”清歡平靜地說，“叫我主子，或者……珍小主。”
“珍小主……”臘梅念著這個陌生的稱呼，淚如雨下。
清歡伸手，接過梳子，自己將長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未戴任何首飾。
“臘梅，”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從今天起，陳知畫死了，鈕祜祿·清歡活了。
你要記住，我從未嫁過人，從未生過孩子，我是太後從江南接回來的孤女，父母早亡。
蒙太後憐惜，記入鈕祜祿家族譜，賜名清歡。”
臘梅用力點頭：“奴婢記住了。”
“還有，”清歡轉過身，看著臘梅的眼睛，“綿億那裡，太後會親自撫養。
從今往後，他是太後的曾孫，是已故榮親王福晉的遺孤，但——不是我的兒子。明白嗎？”
臘梅聽到這話，身子一顫，“可是主子……那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正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才更不能認。”清歡聲音冰冷，
“認了，就是死路一條。不認，他還能活著，還能在太後膝下平安長大。”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外麵又在下雨，淅淅瀝瀝的，像是老天在為她哭泣。
景陽宮的方向，隱約傳來哀樂聲，那是為“陳知畫”送葬的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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