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臘梅繼續往前走,但無論怎麼走,依舊在乾隆的視線範圍內。
亭中,乾隆正與太監吳書來審視棋局。
“傅恒這手棋埋得深啊。”乾隆指著棋盤一角,
“你看,他看似退讓,實則在此處設伏。朕若貪吃這三子,這邊的棋子便會儘入他囊中。”
吳書來躬身吹捧著,“傅恒大人再精於算計,不還是輸給皇上了?”
乾隆笑而不語,目光隨意掃過亭外,忽然一頓。
荷花池畔,一個素白的身影立在詩碑前。微風吹起她披風的一角,露出纖細、婀娜的腰身。
她仰頭看著碑文,側臉在陽光下近乎透明,那種脆弱感讓人莫名生出保護欲。
是知畫,永琪的那個福晉。
乾隆記得她,大半個月前在慈寧宮,那個產後虛弱卻強撐著儘孝心的女子。
她說出“李夫人病中不見君”的典故時,眼中閃過的通透與哀傷。
正想著,就見一隻香囊滾落在青磚上。
見皇上盯著香囊看,吳書來拾起,呈給乾隆。
香囊是淺粉色的緞麵,繡著芙蓉圖案,右下角繡著四個小字,“守拙抱清”。
針腳細密,字型娟秀。
“這是……”乾隆翻看香囊。
“回皇上,像是女子之物。”吳書來道,“或許是哪位娘娘或格格遺落的。”
乾隆抬眼看向詩碑的方向。
知畫似乎剛發現丟了東西,正低頭尋找,臘梅也在旁張望。
“去問問。”乾隆將香囊遞給吳書來。
吳書來小跑過去,片刻後回來,身後跟著主仆二人。
知畫走到亭前,盈盈一拜開始行禮:“兒媳參見皇阿瑪。”
她抬起頭時,乾隆看見她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些,眼底的疲憊遮不住,但儀態依舊端莊。
那支翡翠蓮花簪在她發間泛著溫潤的光澤——乾隆認得,那是孝賢皇後的舊物。
“起來吧。”乾隆聲音不自覺地溫和了些,“這是你的?”
知畫目光落在香囊上,卻冇有立即接過,而是輕聲道,“此物粗陋,不敢汙皇阿瑪聖目。”
“繡工不錯。”乾隆將香囊遞還,“‘守拙抱清’,有何深意?”
知畫接過香囊,指尖輕撫香囊上繡的字,“是兒媳少時讀陶淵明《歸園田居》,‘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心有所感。
拙者,質樸也;清者,本心也。身處繁華而不迷失,是為守拙;曆經世事而不染塵,是為抱清。”
她說話時微微垂眸,鴨羽似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剪影。
那份淡然氣質,與香囊上的字竟莫名契合。
乾隆打量她:“你身子未愈,怎麼出來走動了?”
“太醫說適當走動有益恢複。”知畫輕聲答,“兒媳見今日雨霽天青,荷花似乎綻放,便想來看看。冇想到……驚擾了皇阿瑪雅興。”
“無妨。”乾隆轉身看向滿池荷花,“既然來了,見此美景可有所感?”
知畫知道,這是考校開始了。
她凝望池塘中的朵朵芙蓉,沉吟片刻,吟道,
“碧沼停寒玉,紅蕖映綠波。
妝凝朝日麗,香逐晚風多。
遊戲錦鱗出,驚飛翠羽過。
納涼依水榭,還續采蓮歌。”
乾隆點頭:“申時行的《蓮花》,工整。”頓了頓,“隻是前人詩句,終究少些新意。”
知畫知曉乾隆深意,微微偏頭,目光悠遠地望著荷花,聲音更輕了些,
“皇阿瑪說的是。兒媳愚鈍,隻是見此花……想起歐陽修《荷花賦》中‘初霞濯彩,夕露沾芳’之句,更感念李商隱那句‘唯有綠荷紅菡萏,卷舒開合任天真’。”
她停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苦澀的笑。
“天真難得。能任性卷舒者……更是福分。”
乾隆目光微動。
“天真”二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他一下。
永琪為了小燕子的“天真”,破了多少規矩?
那丫頭確實“任性卷舒”,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闖禍就闖禍。
而眼前這個女子,明明年紀更輕,卻已學會了隱忍、剋製、守拙。
“你倒是多愁善感。”乾隆語氣又緩和幾分。
知畫從袖中取出那本《宋詞輯注》,翻到夾著花箋的一頁,雙手呈上,
“兒媳少時習字,常抄錄詩詞。這一闋……抄了許多年。”
乾隆接過花箋。紙張已有些泛黃,邊緣磨損,可見主人經常翻看。
上麵簪花小楷抄著納蘭性德的《浣溪沙》: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
“納蘭容若的詞,哀婉過甚。”乾隆道,目光卻停留在“賭書消得潑茶香”一句上。
知畫手指輕撫那一行字,眼中泛起朦朧水光:“少時隻覺辭句淒美,如今方解‘當時隻道是尋常’之痛……
世間好物易散,琉璃易碎。有些人事,擁有時不以為意,失去後才知珍貴。”
她強忍淚意,眼尾泛紅,抬眸對乾隆微微一笑。
那笑容脆弱又堅強,恰似雨後的荷花,帶著未乾的淚痕,卻依舊挺立。
乾隆心頭一震。
“賭書潑茶”——李清照與趙明誠的典故。
而他與孝賢皇後少年夫妻,也曾有過那樣的時光。
她陪他讀書到深夜,為他沏茶,偶爾爭論一句詩文的釋義,輸的人要被罰抄書……
當時隻道是尋常……
孝賢皇後病逝那夜,他握著她的手,她才三十七歲。
往後的幾十年,再也冇有那樣一個人,能與他“賭書消得潑茶香”了。
“你……很懂納蘭性德的詞。”乾隆將花箋還給她,聲音有些微啞。
“兒媳不敢說懂,隻是……心有慼慼。”知畫收起花箋,動作輕柔,彷彿那是易碎的珍寶。
一陣沉默後,乾隆換了話題:“綿億近日如何?”
“小阿哥安好,乳孃說吃得香睡得穩。”
知畫答,眼中自然流露出母性的溫柔,“永琪昨日來看過,抱了一盞茶的工夫。”
她停頓,聲音更輕:“足矣。兒媳知永琪心不在此,能得片刻父子天倫,已是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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