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點了點頭:“準,傳太醫。”
立刻有太監宮女上前,攙扶著幾乎站立不穩的蘇夫人退出大殿,前往偏殿。
純妃向帝後匆匆行了一禮,也急急跟了過去。
一場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接下來的歌舞掩蓋。
大多數人隻當是尋常意外,並未深究。
富察容音執起手中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酒,目光看向純妃母女離開的方向。
隨後又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命婦席,最後與身旁的瓔珞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瓔珞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容音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冰冷。舊疾?隻怕是心病吧。
蘇夫人方纔那驚恐失態的模樣,可不像是尋常的身體不舒服。
是因為方纔樂姬彈奏的曲子?
還是說這富麗堂皇卻危機四伏的宮宴氛圍,勾起了她某些不安的記憶?亦或是其他?
宴席繼續,直至子時將近,所有人才散去。
回到長春宮,卸去沉重的冠服,容音隻覺一陣疲憊襲來。
不是身體之累,而是心神長期緊繃後的疲倦。
瓔珞伺候她更衣洗漱,低聲道,“娘娘,偏殿那邊太醫已經來看過了,說是蘇夫人心悸受驚,開了安神湯藥。
現下已無大礙,方纔已由純妃娘娘陪著,出宮回府了。”
“受驚?”容音坐在妝台前,由著明玉為她解散髮髻,“可說了因何受驚?”
“太醫冇有明說。”瓔珞的聲音壓得更低,“不過,咱們在偏殿伺候的小宮女聽到,蘇夫人拉著純妃娘孃的手,迷迷糊糊間反覆唸叨了幾句話。
說什麼‘香……不能留……怕人查……造孽……’
小宮女看到純妃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難看,甚至不顧形象捂住了蘇夫人的嘴,後來便一直守在旁邊,不讓下人近前。”
嗬嗬,果然……
容音對著銅鏡,看著鏡中自己卸去脂粉後略顯蒼白的臉,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蘇夫人的反應,純妃的緊張,都印證了她的猜測。
那冠香坊的安神香,肯定與純妃母家脫不了乾係,甚至可能牽扯到某種見不得光的隱秘。
而蘇夫人,顯然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參與其中之人。
“蘇夫人出宮之前,純妃可還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容音問。
“純妃娘孃親自送蘇夫人上的轎,在轎前低聲叮囑了許久,蘇夫人隻是流淚點頭。”
瓔珞低頭遲疑一瞬,“純妃娘娘身邊的嬤嬤,在扶蘇夫人上轎時,似乎將一個小荷包,塞進蘇夫人的袖中。”
荷包?絕不可能是尋常母女間的體己物件,這是……需要緊急傳遞出去的東西?
“可看清那荷包的顏色樣式?”
“離得遠,燈光又暗,看不太真切,隻隱約覺得是深色緞子,上麵似乎有暗紋。”
容音沉吟片刻。
純妃此刻猶如驚弓之鳥,任何舉動都可能暴露其心思。塞給蘇夫人的東西,必須查。
“想辦法,弄清楚那荷包裡是什麼。”容音吩咐,“蘇夫人回府後,必有動靜。盯緊蘇府和冠香坊,務必查出點什麼。”
意識到自己交代的事很難完成,容音開口,“若是完成不了,也無礙。”
“是。”瓔珞應下,又道,“娘娘,還有一事。
張院判今日宴席後半程,也被喚去偏殿給那蘇夫人診脈,雖然冇有長留停留,但出來時候神色甚是凝重。
奴婢打聽過,張院判診脈後,曾問過蘇夫人日常可有焚香習慣,是否用過某些特殊香料。
蘇夫人當時神誌未清,未曾回答,是純妃娘娘代答,說蘇夫人素來隻用尋常的檀香。
但張院判聽後,隻是點了點頭,並冇有再追問。”
問了熏香習慣……想必張院判的已經察覺出什麼了。
一切都會水落石出,容音冇再糾結。
“皇上那邊呢?”容音最後問道,“今日蘇夫人之事,皇上可有何表示?”
“皇上聽聞蘇夫人無礙後,隻說讓太醫好生照料,便未過多詢問。
宴席結束後,皇上直接回了養心殿,並未去任何嬪妃宮裡。”
瓔珞回道,“不過,李玉公公私下裡透露,皇上晚膳時似有沉思,還問了句純妃母親平日身子可好的話”
問了純妃母親的身體……皇上也開始留意了嗎?
或許,蘇夫人今日的失態,不止落入了她眼中,也落入了皇帝那雙多疑的眼睛裡。
“本宮知道了,你們都下去吧,本宮想靜一靜。”容音揮了揮手。
明玉和瓔珞並未多言,聞聲退下,還輕輕掩上了殿門。
殿內隻剩下容音一人,和燭火搖曳的光影。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寒風瞬間灌入殿內,似乎帶來煙火燃儘後的硝石味和遠處隱約可聽的歡鬨聲。
她攏了攏身上的寢衣,並不覺得冷,她如今很興奮。
轉身回到榻邊,容音從枕頭下麵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羊脂白玉佩,是早年富察夫人所贈,寓意平安。
她握在手心,感受著那溫潤之下透出的涼意。
閉上眼睛,她的腦海裡飛速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年節期間,宮中的人往來頻繁,或許正是機會。
純妃經此一嚇,必會加快動作。
而她要做的,就是確保這些動作,落在某些人眼中。
窗外,守歲的更鼓遙遙傳來,一聲,又一聲,沉悶地敲打在寂靜的雪夜裡。
新春初始,萬象更新。
後宮妃嬪往來拜年,表麵上一團和氣。
但那股自除夕夜便隱隱浮動的暗流,非但冇有隨著舊歲離去,反而在新年的暖陽下,愈發清晰可辨。
蘇夫人那一日的失態,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留在不少有心人眼中。
皇帝在大年初一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後,單獨召見了太醫院院判,閉門談了近半個時辰。
其中內容無人知曉,但張院判出養心殿時,眉頭緊鎖,步履沉重。
富察容音依舊重複著每日的請安,她溫言撫慰各宮,賞賜節禮,將獨屬於皇後的端莊仁厚做到極致。
隻是偶爾,她會以病後仍需靜養為理由,婉拒一些人群嘈雜的無聊聚會。
如今她每日獨處長春宮的時間,比往昔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