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太醫的建議和貴妃可能已經收起來說得明白。
既迴應了太後的詢問,又將自己隻是一個轉贈者的立場摘得乾淨。
嫻妃聞言,恭順地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些什麼,
“是,臣妾明白了。太後也是關心則亂,娘娘勿怪。”
純妃坐在下首,捏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帕子也皺巴了。
她抬眼看容音,又迅速低下頭,聲音依舊柔婉,但聲音卻比平日乾澀了些,
“皇後孃娘仁厚,事事為貴妃姐姐著想。
那香本是臣妾一點微末心意,想著或許能助娘娘安眠,未曾想……
倒是讓貴妃姐姐身體不適了,實在是臣妾的罪過。”
她說著,竟起身離座,朝著容音就要跪下去。
嗬嗬,想要撇清乾係,做夢!
容音起身抬手虛扶,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純妃妹妹快起來,你的一片好心,本宮豈會不知?
太醫也說了,貴妃之症,乃積鬱成疾,體質敏感,與香料未必有直接乾係,你切勿多想。”
她將事情歸結到貴妃身子不好,輕輕帶過。
安撫了純妃一番,至於其他妃嬪如何想,那便不是她能控製的了。
嘴長在彆人身上,也不是她能控製的。
純妃順勢起身,臉上感激與不安交織,呐呐應了聲,坐回原位,卻再不敢多言。
一場小小的風波,看似被容音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但殿內氣氛已然不同。
安神香,像一根刺,經由嫻妃之口,深深紮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甚至心中。
就連一貫置身事外的慶嬪、婉嬪等人,眼神裡都多了幾分思量。
容音心中冷笑。
嫻妃今日這一出,不知是她自己的主意,還是背後有高人指點。
不過無妨,風浪越大魚越貴。
請安結束,容音身邊的瓔珞上前低言,“娘娘,嫻妃娘娘突然提起那香,怕是……”
“無妨。”容音打斷她,目光沉靜,“既然有人想加把火,也好。火燒得旺些,無論什麼魑魅魍魎,總歸藏不住。”
她沉吟片刻,“張院判那邊,可有什麼新動靜?”
“聽訊息,張院判這幾日似乎格外忙碌,除了日常入宮請脈,私下裡總是查閱太醫院收藏的古籍。”
瓔珞聲音壓得更低,“另外,咱們的人發現,鐘粹宮前兩日,以年節賞賜下人為名,往宮外送了一批舊物。
其中有個不起眼的包袱,經手的是純妃娘娘從孃家帶進宮的貼身嬤嬤。
那包袱出宮後,並未送往純妃母家,而是繞了幾條街,最後送進了……凝香齋的後門。”
宮外,冠香坊,純妃的貼身嬤嬤,非年非節時的舊物……
容音指尖在暖爐上輕輕劃過。
嗬,純妃果然坐不住了,這就開始處理東西了?
這包袱裡的東西,會是製香剩下的餘料?還是封口的好處?
“可查到那包袱裡具體是什麼?”
“守衛查驗時,說是些半舊的綢緞衣料和幾件普通首飾,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瓔珞道,“但咱們的人留意到,那包袱皮的顏色和質地,與之前冠香坊送入宮裝特製香料的包袱,極為相似。”
相似?是巧合,還是刻意為之,方便辨認交接?
“那嬤嬤出宮後,可還有彆的舉動?”
“聽人說在冠香坊待了約莫一刻鐘,出來後徑直回了純妃母家,並冇有再去彆的地方。”
一刻鐘,足夠交代許多事情,或者說取走某些東西。
“繼續盯緊冠香坊,還有那個出宮的嬤嬤。”
容音細細吩咐,“另外,讓咱們的人,向張院判提幾句話。
就說聽聞京中的香料鋪子,除了售賣成品,還會私下為人定製特殊的香料。
隻有你想不到,冇有他們做不到的事情,可以問問院判可曾聽聞此類事情。”
瓔珞心領神會:“奴婢明白。張院判正在探查香料的配方,這番話想必會引起他深思。”
臘月三十,除夕。
宮中宴飲,燈火通明。
乾清宮殿內,宴席已開,人聲鼎沸,觥籌交錯。
帝後二人坐在高台上,接受文武百官、宗室命婦及後宮妃嬪的朝賀。
因高貴妃病重缺席,皇帝下首左邊的席位空著,稍顯突兀。
純妃坐在右邊稍下的位置,一身藕荷色宮裝,襯得她容顏清麗,遺世而獨立。
隻是在滿場喜慶的紅色與暖光光暈的映襯下,那顏色總顯得有些過於素淡,甚至……蒼白。
容音端坐在乾隆身邊,身著明黃吉服,頭戴東珠朝冠,儀態萬方。
笑容和煦,不時與乾隆低語幾句,或向下方頷首致意,儘顯中宮氣度。
隻有離得極近的明玉和瓔珞能察覺,娘娘似乎總是不經意地掠過純妃。
甚至是下方命婦席中,那個穿著四品誥命服、神情稍微有些拘謹的婦人——那是純妃的母親,蘇夫人。
宴席中途,按照舊例,由內務府安排的樂姬獻藝。
一出熱鬨的戲文結束後,是一曲琵琶獨奏的《月兒高》。
彈奏的樂姬技藝精湛,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漸漸壓下了殿內的喧嘩。
就在曲音流轉,眾人凝神靜聽之際。
坐在台下的蘇夫人,忽然身子晃了晃,她手中的酒盞“啪”一聲落在案上。
杯中酒瞬間潑灑出來,浸濕了她的衣袖。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角滲出冷汗,一手捂住胸口,呼吸急促。
旁邊的命婦嚇了一跳,連忙攙扶:“蘇夫人?您怎麼了?”
這番動靜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此刻,足以引起附近人的注意,高台上的帝後也順著吵鬨聲看了過來。
乾隆微微蹙眉:“何事吵鬨?”
立刻有太監上前檢視,回稟道:“啟稟皇上,是蘇夫人似乎突發不適。”
純妃猛地站起身,臉上血色儘褪,眼中滿是驚慌擔憂。
她目光擔憂,卻看向皇帝和皇後,聲音帶著顫抖,
“皇上,皇後孃娘,臣妾母親她……許是舊疾犯了,請容臣妾……”
容音麵上適時露出關切,對乾隆說:“皇上,蘇夫人年事已高,今日宮宴喧鬨,許是勞累了。不如讓太醫先行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