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大氅散發的暖意,並未真正焐熱容音的心。
長春宮的夜晚,此時已經因為換了個主人而散發出隱隱的生機。
純妃的“安神香”送去了鹹福宮,如同投入靜湖的一顆石子。
高寧馨的性子,得了皇後特意賞下的東西,又是“安神佳品”,即便心裡未必感謝,但在後宮妃嬪裡的炫耀和卻是避免不了的。
不過兩三日的時間,六宮便隱約傳出了些風聲。
有人說高貴妃用了皇後賞的香,頭痛的毛病似乎好了些,夜裡也能安睡了。
當訊息傳到長春宮時,容音正在小佛堂裡,對著永璉的牌位靜默。
明玉小心翼翼地稟報打探來的訊息,帶著幾分不解,也有幾絲隱約到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寒意。
容音撚著佛珠的手停了停,目光落在牌位上,上麵是鎏金的字樣。
她聲音輕得像是歎息,“是嗎?那便好。都是一同伺候皇上的姐妹,能少受些病痛折磨,在本宮看來也是好事。”
她頓了頓,又道,“純妃那裡,也透個話,就說貴妃用了她的香,頗為受用,本宮替貴妃謝過她的心意。”
明玉應下,心底那點寒意卻更清晰了些。
娘娘這話,聽著仁厚,卻總讓人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微妙。
不過自己隻是個婢女,也輪不到自己來置喙這些。
容音看出明玉臉上的異樣,出了爾晴那樣吃裡扒外的東西,她可不想再重蹈覆轍。
所以她隔空給宮裡能用忠心符的人都貼上了忠心符。
隻有這樣,自己才能知道所有人的動向。
又過了幾日,容音“病體”漸愈,開始重新過問六宮事務。
她處理宮務的方式,依舊溫和公允,賞罰分明。
但比起從前事事上心、力求完美的狀態中,多了幾分“病後需靜養”的鬆懈。
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她便順勢在皇上麵前賣個好,放給幾個資曆老的嬪妃協同處理。
其中自然包括一貫穩妥謙和的純妃。
純妃推辭一番,便“勉為其難”地接下了,姿態做得十足。
容音心裡唾棄,不是不想嗎?怎麼又接手了?
這日晌午,皇帝在養心殿批閱奏摺,忽然想到皇後,便吩咐李玉去庫房取了一支上好的百年老參送去長春宮。
李玉領旨退下,剛走出養心殿殿門,便見禦前另一個得臉的小太監。
正與一個眼生的宮女在廊下角落裡低聲說著什麼。
那宮女背對著他,他也瞧不真切,但李玉在宮中多年,早就練就了一雙利眼。
他隱約覺得那宮女的身形,有些像長春宮那邊的人,卻又不是皇後孃娘跟前得臉的明玉或者瓔珞。
他心下有些異樣,麵上卻並不顯露出來,他輕咳了一聲。
那小太監和宮女立刻分開,宮女低著頭匆匆從另一側走了。
小太監則連忙走過來,臉上堆著笑容,“李公公。”
李玉瞥了他一眼,狀似隨意地問:“方纔那是哪個宮的?咱家怎麼瞧著有些麵生?”
小太監眼神閃爍了一下,賠笑道:“回公公,是……是鐘粹宮那邊過來遞話的,純妃娘娘想問問皇上晚膳是否有安排。”
鐘粹宮?李玉心裡那點異樣感更重了。
瞧那宮女的身形背影,還有方纔一閃而過的側影,可不太像純妃跟前經常走動的那幾個。
不過他冇再多問,隻點了點頭,便往庫房去了。
隻是這小小的插曲,像根細刺,留在了他心裡。
長春宮、鐘粹宮……他搖搖頭……
看皇上的態度,近來對皇後孃娘很是憐惜,這些六宮可都看在眼裡。
在這種時候,各宮走動打聽也是常事,可那宮女,為何要避開人?
長春宮內,容音正聽內務府稟報這個月各宮的吃穿用度。
她斜倚在羅漢床上,肩上搭著皇帝前幾日賞的玄狐大氅。
手中捧著一個鎏金手爐,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神情卻帶著專注。
內務府的管事太監一一報來,說到鹹福宮時,略略提了一句,
“高貴妃娘娘近日胃口似乎好了些,前兒個還吩咐小廚房添了兩次血燕。”
容音眼皮都未抬,隻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待管事太監退下,她才緩緩開口,對身旁的瓔珞道,“去問問太醫院,給貴妃請脈的太醫怎麼說。
若是身體確有起色,按例該有的賞賜,都彆怠慢了。”
瓔珞比明玉更沉穩機敏,聞言立刻領會,這是要在明麵上把對高貴妃的“關懷”做得更周全、細緻些呢。
她應了一聲,悄無聲息地退下去。
明玉在一旁欲言又止,一副想說些什麼,卻又不敢說的樣子。
容音早就發現了,她抬起眼皮,看了明玉一眼:“想說什麼便說。”
“娘娘,”明玉低聲道,“您對高貴妃……是不是太好了些?她往日可冇少在背後……”
她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高寧馨仗著家世和寵愛,明裡暗裡的對皇後孃娘不敬,長春宮上下都清楚。
容音將暖手爐放到另一隻手裡,指尖感受到手爐上精緻的纏枝花紋,聲音平淡,
“她是貴妃,位份尊貴,又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本宮身為皇後,善待她,是分內之事,也是讓皇上寬心。”
她抬眼,看嚮明玉,眼神清澈見底,“何況,她如今正用著‘好’東西,若是出了什麼岔子。
本宮問得勤快,關懷備至,不是更顯得本宮仁厚,且與她病好一事,更加毫無瓜葛麼?”
明玉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那日送香的深意,背後竟滲出冷汗來。
娘娘這是……要將可能的禍水,不僅引回純妃身上,還要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甚至博個賢名?
容音不再多說,轉而問道,“富察夫人前日裡遞了牌子請安,說是明日進宮?”
明玉忙收迴心神,不再想那些燒腦的事,她回答道,
“是。富察夫人說許久未見娘娘,甚是掛念,特地求了恩典想入宮見娘娘一麵。”
提起額娘,容音冰冷的心底,纔算是泛起一絲真切的暖意,但散發暖意的同時又帶著些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