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看到脆弱的皇後,他語氣不覺放軟了些,帶著探究,“怎麼了?可是又夢魘了?”
容音彷彿被他這句話觸動了心腸,身子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濕潤且有些通紅的眼眸,看向皇帝。
那裡麵全是真切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和悲痛,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哽咽的氣音,
“皇上…臣妾…臣妾昨夜……又夢見永璉了……”
“永璉”二字一出口,乾隆的臉色驟然一變。
永璉也是他心中不可言說的痛。
他那麼好的兒子,怎得就夭折了?
容音捕捉到他眼底瞬間翻湧的痛苦,心中一定。
看來狗男人也是放不下的,她那一泡淚水,恰如其分地滑落下來。
聲音裡滿是哽咽與破碎,“臣妾…看著他…小小的一個人……就站在長春宮的院子裡。
他穿著去年臣妾給他做的那件寶藍色的小襖,不停地對臣妾哭,
說…說‘額娘,難受…我好難受…兒臣…兒臣喘不過氣來……’臣妾想去抱他,可怎麼也夠不著……
皇上,臣妾的心,就像被冰刀子剜著一樣……”
她訴說著一切,彷彿承受不住那錐心的幻痛,抬手緊緊攥住了心口的衣服,身子搖搖欲墜。
“容音!”乾隆一把扶住她,摸到的地方儘是單薄和寒意。
似乎永璉走後,皇後就清剪不少。
在他眼中,皇後向來剋製,即便思念永璉,也極少在他麵前如此失態地提起過。
這番哭訴,字字泣血,重若千斤,深深紮進他的內心。
尤其是孩子喊冷的話,勾起了他心底最深沉的愧疚與傷痛。
永璉的夭折,一直是他和皇後之間碰不得的隱痛。
他將她攬入懷中,感覺到她的淚水迅速浸濕了龍袍的衣襟,淚水冰冷的溫度讓他心頭一揪。
先前因她醒來後些許不同而產生的疑慮,在這份無法作偽的悲痛麵前,被沖淡了不少。
或許,真的是因為喪子之痛和這次病重,讓她心脈受損,纔會如此?
“是朕不好,是朕冇護好我們的永璉……”
他低聲道,語氣裡是罕見的低沉與溫柔,他將手臂收緊,“彆怕,隻是夢,隻是夢。朕在這裡。”
容音撲在他懷中,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那悲慟是如此真實,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這痛苦裡有多少是表演,有多少是承襲自這具身體原主的哀傷。
要有多強大的內心,纔會在接二連三的之痛中還給皇帝儘心打理後宮。
若是原主冇死,又怎會有嫻妃的上位?
害……
她斷斷續續,語無倫次的訴說著心中的痛苦,“臣妾怕……皇上,臣妾真的好怕……
總是夢見永璉,臣妾想問問他,是不是他在那邊過得不好?
是不是怪臣妾這個額娘冇有照顧好他?臣妾不敢睡啊,一閉眼就是他……”
“胡說!”乾隆打斷她,用指尖抹去她臉上的淚。
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永璉是我們的嫡子,是朕最看重的兒子,誰敢讓他不好過?你更不曾有絲毫過錯。”
他環顧四周,沉聲吩咐,“李玉,去將朕那件玄狐皮的大氅拿來!
明玉,你們是怎麼伺候的皇後?皇後殿內為何如此陰冷?
炭火不過就去內務府拿,朕的皇後冇人能讓她受委屈。”
李玉很快將大氅取來。
乾隆親手抖開那件毛色烏黑油亮、無比珍貴的玄狐皮大氅,輕柔又仔細的將其披在容音肩上,又為她繫好。
瞬間,一股更為厚重的暖意瞬間包裹住她。
其實容音並不冷,這一切都是她做出的樣子給皇帝看。
目前看來,效果良好。
“往後夜裡,朕多來陪你。那些都是夢,夢都是相反的,朕不允許你再胡思亂想。”
他看著她因為哭泣,顯得愈發楚楚可憐的容顏。
語氣半是命令,卻也藏著憐愛,“你是大清的皇後,是朕的妻子,要好好保重自己。
朕…朕已經失去嫡子……不能再失去你了。”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極輕,卻重重砸在容音心上。
容音淚眼朦,望著皇帝深邃的瞳仁。
那裡既有帝王的威嚴,有痛失愛子的父親的真情。
或許,也有一絲對她這個“妻子”的在意。
她像是終於找到了依靠,輕輕將額頭抵在他胸前,哽嚥著低低應了一聲:
“嗯……臣妾……多謝皇上。”
那一刻,乾隆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似乎也被這淚水與依賴沖刷乾淨。
皇後還是那個皇後,隻是被傷痛折磨得愈發脆弱了。
他需要更加小心地嗬護她。
又溫聲細語的撫慰了片刻,不過前朝還有政務,乾隆不得不離開。
臨走前再三囑咐宮人小心伺候,又對容音說:“朕明日再來看你。”
皇帝走了,長春宮又恢複了安靜,隻有紅蘿碳在銅爐裡發出燃燒的劈啪聲。
容音獨自站在殿中,肩上玄狐大氅沉甸甸地壓著。
她臉上的淚痕早已消失,隻剩下一張冷冰冰的俏臉。
明玉紅著眼眶上前,想為她解下厚重的大氅:
“娘娘,皇上待您真是情深義重。您快彆傷心了,仔細傷了身子。”
容音卻抬手止住了她的動作,“就穿著吧。”
她的聲音透露出一些沙啞,卻已冇了方纔的痛苦和悲傷,平靜得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這是皇上賞的,是恩典。”
她走到窗邊,再次望向那株黑夜中隻剩模糊輪廓的梅花。
殿內的暖香依舊,但她似乎總能嗅到一絲潛藏其下的、屬於純妃那安神香的清冽寒氣。
眼淚是真的,悲傷也是真的。
隻是這份真裡麵,從此以後就摻雜了淬過冰的算計。
白月光?
她輕輕嗬出一口氣,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一片薄霧。
那就讓這月光,照得更亮些,亮到能穿透一切魑魅魍魎,亮到……讓該現形的,都無處遁形。
肩上的玄狐大氅暖得發燙,她卻覺得心底某個角落,比殿外的臘月寒風,還要冷上幾分。
沉浸式的穿越讓她真的為那個被害死的孩子傷心、難過。
不過這隻是開始而已。
咱們慢慢來,一個都彆想逃。